白琳仰头,万千剑影如银河倾泻,自九天之上轰然压落。每一道剑气都凝聚着极致的锋锐与毁灭意志,撕裂空气发出尖啸,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为这一招颤抖。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召唤混沌灵力??不能用,也不敢用。
“你若为符修”,这句话如同枷锁,将她的所有手段尽数封禁,唯余符道一途可走。
可万剑归宗是剑修至高绝学之一,讲究的是以心御剑、意动剑出,千剑合一、斩灭万法。而符修向来偏重阵势布置、灵力引导、借势成威,极少用于正面硬撼如此磅礴杀招。寻常符修面对此景,怕是连画符的时间都没有,便已被剑气绞杀成尘。
但白琳不同。
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沉静如水的思索。
《万象言书》中未曾记载如何对抗剑修绝技,但她早已将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一道符文融会贯通,知其形、解其意、通其变。此刻危机当前,反而激发出她灵魂深处对“符”本质的理解。
符非死物,而是规则的凝练、概念的显化。
既然如此??
何不以符代剑?
念头一起,白琳右手轻抬,指尖未触虚空,却已有灵光流转。她不再一笔一划地勾勒传统符纹,而是直接以神念为笔,混沌灵力为墨,在身前虚空中写下一道前所未有的“符”。
它不像任何已知符文,既无聚灵之圆,也无固土之方,更像是由无数断裂线条交织而成的一团混沌轨迹,却又隐隐蕴含某种韵律。
这是一道“逆符”。
反其道而行之:不引动天地灵气,反而吞噬周遭元力;不构筑防御,反而在崩塌中积蓄爆发之力。
此符名??**破劫**。
乃白琳在研习因果牵引符时,偶然悟出的一式自我否定型符文。其原理近乎自杀:主动引发局部法则紊乱,制造短暂的“天道盲区”,在此区域内,一切外力干涉都将失效,包括剑气、法术、乃至神识锁定。
代价是施符者自身也会被卷入混乱风暴之中,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
但现在,别无选择。
破劫符成,瞬间炸裂。
一圈无声的波纹自白琳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万千剑影竟如遇无形壁垒,纷纷扭曲、溃散、崩解。那些足以斩金断玉的剑气,在触及波纹的刹那仿佛失去了方向与力量,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般,悄然湮灭。
万剑归宗,破!
白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体微微晃动,脸色苍白如纸。强行施展破劫符对她的负担极大,几乎耗尽了她此刻能调动的所有神念之力。
但她活下来了。
识海中的声音沉默片刻,再度响起:
【修士,当明本心。你为何修符?】
问题变了。
不再是考验技艺或智慧,而是直指道心。
白琳低头看着自己仍在颤抖的手指,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初入平天宗时众人对她天赋的惊叹,师兄们偷偷塞给她的护身符,玄清临终前那一句“你是我最骄傲的传人”,还有那三个黑影前辈毫无保留的教导……
她曾以为自己只是为了活下去而修行。
可现在她明白,不是。
她修符,是为了守护。
为了不让任何人再像玄清那样孤独死去,为了不让任何一个真心向善的人因无力反抗而陨落,为了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和身边之人撑起一片安宁之地。
所以她才日夜苦修,哪怕无人理解,哪怕被视为废物天才,她也不曾放弃。
“我修符,”白琳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不是为了争强斗狠,也不是为了超脱长生。”
“而是为了让该活的人,都能活着。”
话音落下,脚下石阶轰然震动。
第一百八十八阶碎裂,露出其下隐藏的金色纹路,化作一道光柱将她托起,送至更高处。
转眼间,她已踏上第八百三十六阶。
这一次,四周景象骤变。
她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天空血红如染,大地龟裂,远处残垣断壁间横陈着无数尸体,皆穿着平天宗弟子服饰。熟悉的建筑轮廓让她心头一紧??这是……平天宗山门?
不,不对。
这些尸体的气息,分明是未来的他们。
而在尸山血海的尽头,站着一个背影。
灰袍披肩,手持断剑,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如松。
那是夜枭。
他面前站着数十名身穿黑甲的修士,个个气息阴冷,眉心烙印着诡异图腾,正是传说中堕神教徒。
“你们不该逼我。”夜枭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彻骨寒意。
下一瞬,他转身看向白琳所在的方向,眼神空洞,却又似穿透时空,直视她的灵魂。
“你说过,不会让我一个人。”
白琳猛地呼吸一窒。
这不是幻象,而是某种预示??若她今日答错一题,踏错一步,未来便会走向这条死路。
夜枭并非敌人,他是被逼到绝境的同伴。
而他的崩溃,源于她的缺席。
【修士,当承因果。若有一日,你所信之人背叛天下,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如刀刺心。
白琳知道,他们在说谁。
系统曾多次警告她远离夜枭,称其为“堕化之种”,迟早会成为祸乱苍生的灾厄源头。宗门典籍也有记载,每隔千年便会出现一名“逆命者”,天生不受天道束缚,最终引动大劫。
夜枭,极可能就是那个命中注定要毁灭一切的人。
可她亲眼见过他在雪夜里默默替受伤弟子换药,见过他在试炼场故意输给自己只为让她赢得信心,见过他在深夜独自坐在悬崖边望着星空发呆,眼中没有野心,只有迷茫与疲惫。
他是坏人吗?
或许曾经是。
但现在不是。
白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不信命运,只信人心。”
“若真有一日他举剑向天下,我会站在他对面,问他一句为什么。”
“如果他说不出理由,那我便斩他手中之剑。”
“但如果他说出了理由,而那理由值得倾听……”
她睁开眼,声音陡然拔高:
“我便与他一同承担罪责!”
轰??!
整条天阶剧烈震颤,两侧云雾翻涌如潮,无数光团爆发出耀眼光芒。有些破碎消散,有些则凝聚成人形轮廓,竟是历代曾尝试登阶却失败陨落的修士残念,此刻齐齐望向白琳,神情复杂难言。
许久,那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语气中竟多了一丝……赞许?
【最后一问。】
【修士,当斩执念。你最大之执,为何?】
白琳脚步微顿。
执念?
她想过很多答案:复仇?守护?证明自己?还是摆脱“废物”之名?
可当这个问题真正摆在面前时,她忽然明白了。
她最大的执念,从来都不是外界怎么看她,也不是能否继承多少传承。
而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从玄清开始,到三位黑影前辈,再到夜枭、师兄弟姐妹们……她拼命变强,不是为了站得多高,而是害怕再一次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在自己面前消逝。
这种执念早已深入骨髓,成为她修行的根本动力。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它的危险。
执念太深,易入魔障;情丝太重,反被所缚。
可她不愿斩。
哪怕明知这是弱点,是破绽,是将来可能被人利用的软肋,她也不愿割舍。
因为她若连这份牵挂都丢了,那她就真的不是白琳了。
于是她坦然道:
“我的执念,便是不愿失去。我不斩它,我要带着它走下去。”
“哪怕因此坠入魔道,也在所不惜。”
刹那间,万籁俱寂。
天阶尽头的迷雾缓缓分开,一道金色门户浮现而出,门上刻着四个古字:**真言归位**。
与此同时,三道黑影破空而来,冲入天阶之内,强行撕开堕神篡改的规则屏障。
“快!”丹修模样的黑影大吼,“堕神正在抽取传承本源,再晚一步,整个符丹双传承都会被污染!”
白琳不再犹豫,一步跨出,踏上最后一步。
金门开启,浩瀚信息洪流般涌入识海。她感到体内某种封印彻底破碎,混沌灵力开始自发演化,竟衍生出两种全新属性??一种温润如丹火,滋养万物;一种凌厉如符锋,斩断因果。
丹道与符道,自此真正合一。
她成功了。
而就在她踏出天阶的瞬间,外界空间猛然撕裂,一道漆黑裂缝中伸出无数触须般的阴影,直扑白琳而来!
“休想夺走她的躯体!”玄清虚影怒喝,与其他两位黑影联手布下结界,暂时挡住攻击。
“你是谁?”白琳冷冷盯着那裂缝。
阴影中传来低笑:“吾乃堕神第七使,奉主上之命,取回‘容器’。”
白琳瞳孔一缩。
容器?
她突然想起系统曾说过的话:“这个世界已经崩坏,唯有选定‘新神之躯’才能重启秩序。”
难道……所谓的证道之任、领域通行、甚至系统本身,都是为了筛选并培养这个“容器”?
而她,从一开始就不是自由之身?
愤怒尚未爆发,又一道气息破空而至。
黑袍猎猎,步伐沉稳。
夜枭来了。
他站在白琳与堕神之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青铜铃铛,轻轻一摇,铃声清脆,竟让那黑色触须瞬间僵直。
“我说过,”夜枭淡淡道,“我不再逃了。”
“这一世,我想护住点什么。”
白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原来,他们早就走在同一条路上。
“那就一起。”她说,“把这烂规矩,砸个稀巴烂。”
夜枭侧头看了她一眼,眼角微扬。
两人并肩而立,面对深渊。
身后,是三位黑影合力维持的光幕;前方,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侵蚀。
白琳双手结印,混沌灵力奔涌而出,化作万千符线织成巨网,每一根线上都浮现出不同的符文,聚灵、固土、破劫、镇魂、引雷、封魔……最终汇聚于掌心,凝成一颗不断旋转的符核。
夜枭则取出系统给予他的最后任务卡??【弑神】。
任务描述空白,奖励未知。
但他知道,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准备好了吗?”他问。
“随时。”白琳答。
铃声再响,符光炸裂。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奇妙共鸣的力量轰然碰撞,在虚空中撕开一道通往堕神老巢的通道。
而在那通道尽头,一座由白骨堆砌的王座静静矗立,其上坐着一个模糊身影,低声呢喃:
“欢迎回来,我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