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梦里的片段??她站在领奖台上，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像暴雨一样砸在脸上，可当她伸手去接那座金灿灿的奖杯时，手却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没抓住。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喉咙干得发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凌晨五点十七分。她记得自己昨晚是十一点多躺下的，算下来睡了将近六个小时，这已经是最近最“正常”的睡眠时长了。
可为什么还是这么累？
她拖着身子爬起来，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拍了几下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睡衣领口。
回到客厅，电脑还开着，文档停留在昨天写到一半的剧本上。光标在“苏晚晴缓缓转身，眼神冷得像刀”这一句后面不停闪烁，仿佛在催促她继续。林小满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手指搭上键盘，却迟迟敲不下下一个字。
她不是没灵感，而是太清醒了。
剧本里的苏晚晴，是她给自己写的投射??一个出身底层、靠演技杀出重围的女演员。可现实中的她，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上周房东又来催租，语气比前几次更硬：“再拖三天，我就换锁。”她只能点头哈腰地答应，转头就跑去便利店买了一盒最便宜的泡面当晚饭。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经纪人老陈发来的消息：【小满，今天下午三点，星耀传媒试镜，角色是个配角，但戏份不少，别迟到。】
林小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才慢慢回了个“好”。
星耀传媒是圈内有名的中型公司，虽然比不上三大巨头，但也捧红过几个流量小生。这次试镜的角色叫“周雨薇”，一个表面乖巧实则心机深沉的实习生，在剧中有三场关键对手戏，其中一场还要和男主角对峙哭戏。
她翻出之前准备的台词本，开始默念。可念着念着，思绪又飘到了别处。
三个月前，她还在横店跑龙套。那天她在片场蹲了整整两天，只为等一个镜头??她演的是个被推下楼梯的路人甲，导演要求“摔得真实一点”。她真的摔了，膝盖磕在地上当场淤青，可最后成片里，那个镜头被剪掉了。
收工后她坐在路边啃馒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塑料袋里。旁边有个同样跑龙套的女孩递给她一瓶水，笑着说：“哭啥，咱们这种人，能露脸就是运气。”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把那瓶水收下了。
后来她靠着一段自编自演的短视频火了一把，内容是一个女孩在天台对着城市夜景独白：“我不是不想放弃，我只是还没输完。”那段视频被转发了十几万次，有人说她“有灵气”，有人问她“是不是专业学表演的”。
老陈就是在那时候找上门的。他四十出头，秃顶，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妹子，你有潜力，跟我干吧，我带你进组。”
她信了。
可三个月过去，她只接到两个广告群演和一次选秀海选替补。老陈每次都说“机会快来了”，可机会就像天边的云，看着近，追起来却越来越远。
她合上台词本，起身换衣服。衣柜里只剩三件像样的外套，她挑了件深灰色的风衣穿上，又用遮瑕膏狠狠盖住黑眼圈。化妆镜前，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这是试镜必备的表情之一，“温柔而不失锋芒”。
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抓着扶手，耳朵里塞着录音??是昨天录好的周雨薇台词。周围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她假装看不见。有人低声笑：“这人是不是疯了？大早上的念咒呢。”
她咬紧牙关，继续听。
星耀传媒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前台小姐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看她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试镜在1208，签到表在桌上，自己填。”
她低头签字，手有点抖。
等候区已经坐了七八个女孩，清一色打扮时髦，妆容完美，有的还在补口红，有的低声和同伴讨论导演偏好。林小满坐在角落，风衣裹得紧紧的，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麻雀。
“林小满？”工作人员叫到她的名字。
她猛地站起来，差点碰倒旁边的椅子。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红色的，踩上去悄无声息。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试镜室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三个评委坐在后面。中间那个男人她认识??张导，拍过几部爆款网剧，以“擅长挖掘新人”著称。他戴着金丝眼镜，神情淡漠。
“开始吧。”他说。
林小满站定，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
她开始念台词。
第一场是办公室对峙。周雨薇发现同事剽窃她的方案，当众质问。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你在会议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熬夜写出来的。”
她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张导抬了抬头：“下一幕，哭戏。”
她点点头。
第二场是周雨薇被上司冤枉，独自在洗手间崩溃。她没有立刻哭，而是先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狠狠抹了把脸??像是想把情绪压回去，可终究没忍住。眼泪突然涌出来，她靠着墙滑坐在地，肩膀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一刻，她不是在演周雨薇。
她是在演自己。
那个在片场摔伤却无人问津的夜晚，那个啃着馒头流泪的傍晚，那个一次次修改剧本却始终等不来机会的清晨……所有委屈、不甘、压抑的情绪，全都在这一刻决堤。
她哭了很久，直到听见纸巾盒被推过来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见张导摘下了眼镜，正在揉太阳穴。左边那个女评委轻轻叹了口气，说：“有感觉。”
张导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些：“你可以出去了，结果明天通知。”
她点点头，擦干眼泪，走出去时腿还有点软。
回到出租屋已是傍晚。她瘫在床上，浑身像被抽空。手机响了，是老陈。
“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她声音哑，“我觉得……我尽力了。”
老陈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她愣住。
“因为你穷。”老陈的声音低下来，“穷人才敢拼命。有钱人家的孩子 audition 失败了，回家还能吃顿好的。可你不一样，你输了，就得睡桥洞。所以我相信你，比谁都想赢。”
林小满鼻子一酸。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老陈继续说，“但我告诉你，星耀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只要你今天表现不太差，这个角色八成是你的。”
她猛地坐起来：“你……行贿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老陈笑了一声，“这行就这样。你以为光靠演技就能出头？天真。资源、关系、时机，缺一不可。你有演技，我给你资源，咱们合作。”
她说不出话。
良久，她轻声问：“要多少钱？”
“两万。”老陈说，“预付款，签合同用。”
她心头一沉。两万，她现在全部存款加起来不到三千。
“我可以分期……”她试探着说。
“不行。”老陈打断她，“今天晚上必须到账。不然明天他们就定别人了。”
她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盯着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
她知道老陈说的是真的。在这个行业，太多人靠借钱试镜、靠贷款包装、靠透支未来换一个可能。她也听说过，有人为了角色陪酒，有人签下阴阳合同，有人甚至卖掉了身份证去整容。
她不想那样。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她连那样的机会都没有。
手机又响了。是银行APP的提醒：【您的账户余额不足，自动还款失败。】
她闭上眼。
第二天中午，她去了趟当铺。
那是一件银镯子，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老板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开了三千五。
“最低价了，”他说，“老银，手工的，可惜款式旧。”
她攥着那张薄薄的收据，走出门时阳光刺眼。
她又去了借贷平台，注册、填资料、上传身份证和当票照片。系统审核很快，额度两万，月息百分之五，两年还清。
她点了确认。
钱到账的提示音响起时，她正在便利店买关东煮。她拿着热腾腾的萝卜咬了一口，眼泪突然掉进汤碗里。
当天晚上，老陈发来合同照片：【签了吧，角色定了，下周进组。】
她看着合同上自己的名字，指尖发颤。
她终于要演戏了。
可代价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退不回去了。
一周后，剧组在郊区开机。林小满穿着周雨薇的制服站在镜头前，导演喊“开始”的那一刻，她忽然笑了。
不是剧本里的笑。
是真实的，释然的，带着点苦涩的笑。
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切。
没人知道，这个笑容背后，是一个女孩用尽所有力气才换来的入场券。
而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