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椅很宽，足以容纳两人并肩而坐。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随着秋千轻微的晃动，仰头看着夜幕一点点降临，星辰一颗颗亮起。
罗兰帝国帝都的夜空，与龙岛确实不同。
夜风轻柔，带着庭院里花草的淡淡香气，拂过脸颊，撩起发丝。
艾莉娅靠在秋千椅背上，银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在星光下流淌着朦胧的光泽。
她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精致，又带着一丝疏离感，唯有那双映着星光的银蓝色眼眸，还残留着少女的澄澈。
修尔斯坐在她身边，目光早已从星空移开，缱绻而专注地落在她的脸上。
从光洁的额头，到纤长的睫毛，到挺翘的鼻尖，再到微微抿着的、色泽嫣红的唇瓣。
每一寸轮廓，都在他心里描摹了千百遍。
这几日的回避与沉默，那些压在心底、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焦灼与渴望，还有大长老带来的那个可能的希望……所有情绪在此刻静谧的星空下发酵。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告诉她。
告诉她他的心意，告诉她那个可能的未来。
“艾莉娅。”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几乎是同时，仰望着星空的艾莉娅也轻轻开口，打断了他尚未出口的话。
“修尔斯，你说的没错。”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这里的星空，和龙岛的很不一样。”
她顿了顿，依旧望着夜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说给他听。
“但也真的很美。”
修尔斯望着她被星光柔和了轮廓的侧脸，看着她眼中倒映的、那片属于人类帝国的、遥远的星空，心脏像是被什么温柔地攥紧了。
“嗯。”他低声应和，目光却无法从她脸上移开分毫。
紧接着，他听见艾莉娅继续用那种轻缓的、却无比清晰的语调说：
“修尔斯，你的真心，帮助我在圣地成功化形。”
她终于慢慢转过头，银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直直地望进他深邃的眼底，不闪不避。
“你的真心，到底是什么？”
她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敲击在他心上。
“还有那天晚上，你没来得及回答我的问题。”
微凉的夜风恰好在此刻拂过庭院，调皮地卷起她颊边几缕柔顺的发丝，银色的发丝掠过她挺翘的鼻梁，有几缕甚至贴在了她的眼睫上，微微遮挡了视线。
修尔斯的心跳，在她转眸凝望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那些紧张，那些纠结，那些盘旋在心底数日的沉重与不确定，在她清澈坦荡的目光注视下，竟奇异地沉淀、平复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
轻轻将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从她脸颊和眼睫上拂开，细致地拢到她耳后。
他的指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顺势捧住了她的脸。
掌心温热，轻轻摩挲着她细腻微凉的脸颊肌肤。
艾莉娅没有躲闪。
她甚至微微偏过头，将自己柔软的脸颊更近地贴向他的掌心，像一只眷恋主人抚摸的小兽，无意识地、依赖地蹭了蹭。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簇火星，瞬间点燃了修尔斯眼底所有压抑的情感。
那里面翻涌的爱意如同深夜的海潮，幽深而汹涌，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凝视着她，目光专注得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在寂静的星空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爱你，艾莉娅。”
不是喜欢。
是爱。
艾莉娅的嘴角，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像夜昙在月光下悄然绽放。
修尔斯看着她的笑靥，只觉得胸口像是被滚烫的岩浆漫过，灼热而鼓胀。
他身体前倾，向着那近在咫尺的、带着笑的脸颊靠近。
艾莉娅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在他唇瓣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刻，她微微偏转了头。
将自己柔软的、带着香甜气息的唇角，主动地迎上了他温热的唇。
浅尝辄止，一触即分。
世界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和胸腔里那失序狂跳的心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修尔斯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撤开了些许距离。
他的耳根在夜色遮掩下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双总是深邃沉稳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无措、羞赧。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要平复那几乎要跃出胸腔的心跳。
然后，他站起身。
动作有些匆忙，甚至带得秋千轻轻晃动。
他就着起身的姿势，在艾莉娅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艾莉娅坐在秋千上，看着他，银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星光和他此刻无比认真的神情。
修尔斯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深蓝色天鹅绒衬里的精致盒子。
盒子打开的瞬间，即便是在星光下，也能看到里面丝绒上静静躺着的那枚戒指，正流转着内敛而华贵的幽光。
戒指的造型并不繁复，主体是一颗深邃如夜空、却又仿佛有星河在其中缓缓流淌的椭圆形蓝宝石。
宝石被精巧的银色爪托固定，线条流畅优雅，内侧刻着一圈细密古老的罗兰帝国王室徽记符文。
它静静地躺在深色丝绒上，没有过分炫目的光芒，却自有一种沉淀的厚重的、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承诺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罗兰帝国王储妃的身份象征，传承了数代，只有被正式承认的、未来的王后，才有资格佩戴。
修尔斯双手捧着打开的戒指盒，仰起脸，望向艾莉娅。
他的眼神专注而炽热，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仰望他的神明，又如同即将献出一切的骑士，等待着他的公主给予最终的裁决。
庭院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与心跳。
艾莉娅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冰凉的蓝宝石。
宝石触手温润，内里的星光仿佛随着她的触碰而微微流转。
“很漂亮。”她轻声说。
然后，在修尔斯有所动作之前，她收回了手，并将那打开的戒指盒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修尔斯捧着盒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眼底翻涌的炽热如同被冰水泼过，瞬间凝固。
艾莉娅将合上的戒指盒推回他面前，然后抬起眼，迎上他愕然痛的目光，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平静。
“明天，我就要启程回龙岛了。”
“出来的时间已经太久。银龙族需要我，母亲需要我，族人们也在等我。我是银龙族的继承人，未来……很快，我就会继承族长之位。”
她看着修尔斯眼中那凝固的痛楚慢慢化为更深沉的、了然的哀伤，心脏也跟着抽痛了一下，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你说过的，修尔斯。”她甚至努力弯了弯唇角，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尽管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你说过，我会是一位很好的族长。”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进他眼底。
“同样的，我也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位很好的国王。你的子民会爱戴你，尊敬你，你会带领罗兰帝国走向更繁荣的未来。”
她的话点到即止，没有说出的部分，彼此心知肚明。
他们都有无法推卸的责任，都有各自必须行走的道路。
短暂的相交，已是命运奢侈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