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沈星遥洗漱完,换了身简便的衣裳。
“荟心,趁着还没进宫,咱们出去转转。这一进去,谁知道还有没有命好好出来看这街景。”
荟心吓了一跳。
“殿下,外头都是昭国的人。”
“怕什么,他们还能现在就把我绑了不成?”
沈星遥推开房门,送亲的嬷嬷和昭国派来的侍女果然守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躬身。
“公主有何吩咐?”
“闷得慌,去街上走走。”
沈星遥径直往外走,那几个侍女对视一眼,竟没有阻拦,只默默跟在了后面。
驿馆外把守的甲士似乎也提前得了指示,见她们出来,只是让开道路,并未盘问。
驿馆所在的这条街还算热闹,早市刚开,卖菜的、卖早点的、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吆喝声不绝于耳。
空气里飘着食物和尘土的混杂气息,鲜活得很,比宫里那死气沉沉的香薰好闻多了。
沈星遥深深吸了口气,暂时把烦心事抛到脑后。
她看见前面有个扛着草靶子卖糖葫芦的老汉,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瞧着就喜人。
“来两串。”
她摸出几个铜钱递过去。
荟心赶紧接了,自己拿着,忧心忡忡地跟着。
沈星遥咬下一颗,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眯了眯眼,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主仆二人顺着街慢慢溜达,那几个侍女和甲士不远不近地缀着。
沈星遥知道甩不掉,索性当没看见。
她一边嚼着糖葫芦,一边跟荟心小声抱怨。
“你说说,燕卿云这人,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她咽下果肉,竹签子虚虚朝前一指,好像前面就站着那人似的。
“我对他还不够好啊?他生病,我亲自守着煎药。他挨了欺负,我帮他挡。他冬天连件厚袄都没有,我偷摸着把我的狐裘拆了给他改了一件……我对他,比对老三小六他们都上心!”
荟心听得胆战心惊,不住地往四周瞧。
沈星遥越说越来气,声音也不自觉大了些。
“结果呢?啊?他回去当了皇帝,头一件事就是逼我来和亲!这叫报恩?这叫报仇吧!早知道他是这么个白眼狼,我当年还不如多喂几块石头,好歹石头不会反咬一口!”
她狠狠咬下最后一颗山楂,鼓着腮帮子用力嚼,仿佛嚼的是某人的肉。
“还‘等我回来’,我呸!回来吓唬谁呢?有本事他真杀了我,看我做鬼……”
话音戛然而止。
沈星遥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直直看着前方不远处一个卖面具的摊子。
摊子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们,正随手拿起一个狰狞的傩戏面具看着,似乎只是寻常逛早市的客人。
可那身料子极好的暗纹锦袍,那即便在人群中也能一眼辨认出的,过于挺拔而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背影……
沈星遥嘴里的糖葫芦突然变得又酸又涩,难以下咽。
她僵在原地,手里剩下的半根竹签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玄色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燕卿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还拿着那个青面獠牙的面具。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又扫过她沾了点糖渣的嘴角,最后,看向她脚边那根可怜的竹签。
街市的嘈杂似乎在那一刻远去。
沈星遥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也看见了他身后几步外,那几个原本跟着她们的侍女和甲士,正深深地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砖里。
他早就来了。
刚才那些话,他全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