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凛冽,裹挟着咸腥的湿气,吹动着沐渊亭花白的头发。
他独自站在“东风”级驱逐舰冰冷的船头,这艘共和国最先进的战舰,如同一柄剖开碧波的利刃,正以最高航速向着东海最深处那片未知的海域疾驰。身后,王蔼和他的部下们保持着肃穆的距离,不敢打扰这位活着的传奇。
沐渊亭的目光没有焦点,他只是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深蓝色,思绪却早已被海风拉扯着,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一天,他也是站在一个船头,却是“应龙号”航母的舰桥。
他透过冰冷的监控屏幕,看到了圣岛乔利亚最后的景象。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白光,一轮人造的太阳,在屏幕上轰然炸开,吞噬了一切信号。而在那之前,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他们最后的诀别。
陈庆之的声音异常平静:“程耿,庞万里。照顾好……所有的弟兄们。告诉他们……我,陈庆之,没有……背叛……革命。”
然后,是妹妹那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得能压垮整个世界的声音。
“哥……替我……看看那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人平等……崭新的……世界……”
二十年了。
这个崭新的世界,他看到了。可那个让他去看世界的妹妹,却连一块刻着名字的墓碑都没有。她和陈庆之,被永远地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新世界奠基石下,最深最暗的污泥。
“沐老,到了。”
王蔼低沉的声音将沐渊亭从痛苦的回忆中唤醒。
他抬起浑浊的眼,只见前方海雾缭绕处,一座苍翠欲滴的小岛,如同镶嵌在蓝色丝绒上的一块翡翠,静静地悬浮于海天之间。沙滩洁白如雪,林木郁郁葱葱,一派与世隔绝的祥和,与这艘浑身散发着钢铁与火药气息的驱逐舰格格不入。
“在三海里外停泊。”王蔼下达了命令。
很快,一艘小型登陆艇被放了下来。
“沐老,我扶您。”一名年轻的警卫员上前。
“不必了。”沐渊亭摆了摆手,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他拄着那根陪伴多年的梨木拐杖,一步一步,有些蹒跚,却无比执着地,独自走下了舷梯。
王蔼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乘坐着小艇,向那座神秘的小岛驶去。
越是靠近,岛上的景象越是清晰。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花朵的芬芳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与海上的咸腥味截然不同。清脆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宛如天籁。
小艇在洁白的沙滩上搁浅。沐渊亭踩在柔软的沙子上,抬头便看到一条由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蜿蜒着消失在林间的深处。
他没有犹豫,拄着拐杖,顺着小路走了进去。王蔼紧随其后,神情紧绷,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的武器。
路的尽头,是一栋由原木搭建的二层小楼,造型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屋前开垦着几亩田地,绿油油的蔬菜长势喜人,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鸡舍,几只母鸡正悠闲地在地上啄食。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平凡,而又温暖。
沐渊亭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衰老心脏的擂鼓声。他走到木屋前,抬起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正准备敲门。
“吱呀——”
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简单麻布衣衫的男人,端着一盆刚刚洗好、还带着水珠的蔬菜走了出来。他似乎没想到门外有人,动作微微一顿,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沐渊亭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眼前的男人,容貌与二十年前那个在血火中淬炼成钢的元帅,一模一样。岁月没有在他俊朗的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只是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盛满痛苦与决绝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山泉洗涤过的宝石,只剩下洗尽铅华的平和与淡然。
“子……由……”沐渊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庆之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默默地放下手中的木盆,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头朝屋内喊了一声。
那声音,温和依旧。
“云娥,哥哥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条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赤着一双晶莹如玉的脚,脸上未施半分粉黛,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
可即便如此,她的美丽,依旧足以让天地为之失色。
沐瑶。
她看着门口那个拄着拐杖,满头白发,身躯佝偻的兄长,那双曾俯瞰众生、搅动风云的凤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缓缓走到沐渊亭的面前,静静地端详了许久许久,仿佛要将这二十年的光阴,从他苍老的脸上一寸寸看回来。
然后,她轻轻地,开口了。
“哥,你老了。”
一句再也熟悉不过的称呼。
一句再也平淡不过的家常。
却像是一道九天惊雷,轰然劈开了沐渊亭紧锁了二十年的心防!
那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悔恨,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瑶……瑶瑶……”
他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老泪纵横,身体猛地一晃,就要向后栽倒。
一道身影快如闪电,一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是陈庆之。
沐瑶看着泪流满面的兄长,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神情紧绷、满眼戒备的王蔼身上。
她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进来喝杯茶吧。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
木屋内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却处处透着温馨。一张原木方桌,几把竹椅,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从农业种植到星辰物理,无所不包。
沐瑶提着一个粗陶茶壶,为沐渊亭和王蔼各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粗茶。茶叶的清香,混着木头的味道,在安静的空气中弥漫。
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沐渊亭双手捧着那只粗糙的茶杯,杯口的热气氤氲了他浑浊的双眼。他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情绪,许久,才用沙哑的声音,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二十年的问题。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王蔼也屏住了呼吸,身体前倾,竖起了耳朵。这个问题,同样是共和国最高层最想知道的答案。
陈庆之与沐瑶对视了一眼,然后,他平静地开了口,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故事。
“当年,在圣岛核心,我们用最后的力量,融合了彼此体内的晶体诅咒与神血之力,构建了一个能量护罩,想将邪神的自爆,封锁在最小的范围内。”
他的叙述很平淡,但沐渊亭和王蔼却能想象出那其中毁天灭地的凶险。
“但我们低估了两种终极力量对冲的威力。‘奇点炸弹’的湮灭能量和邪神的自爆能量,在对撞的瞬间,撕裂了空间。而我们的护罩,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片叶子,却又阴差阳错地,在那两股毁灭性力量碰撞的夹缝中,找到了一个短暂而脆弱的平衡点,侥幸维持住了核心的稳定。”
“之后呢?”王蔼忍不住追问。
“之后,”陈庆之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蔚蓝的大海,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那个能量护罩变成了一个不稳定的‘能量茧’,带着重伤濒死的我们,随着崩塌的圣岛残骸,一起沉入了数千米深的黑暗海沟之中。”
“在深海的极度高压和与世隔绝的环境里,茧内,我和云娥的身体,在求生的本能下,开始了长达十年的互相吞噬与融合。我的晶体诅咒之力,她的神血生命之力,两种原本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最终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形成了一种全新的、稳定而混沌的能量。”
“我们的身体,被这种新能量彻底重塑,生命形态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可以说……已经超越了凡人的范畴。”
“十年?”沐渊亭失声惊呼,“你们在深海沉睡了十年?”
“是的。”沐瑶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温度,“十年后,能量茧耗尽,我们苏醒过来。当我们回到海面时,才发现,不仅伤势痊愈,力量变得比以前更强,而且……我们的容貌,也永远地定格在了沉睡前的那一刻。”
王蔼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所接受的唯物主义教育,他所构建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这番近乎神话的叙述,冲击得摇摇欲坠。
“我们悄悄回到了大陆,”沐瑶的目光落在自己兄长那满头的白发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歉疚,“然后发现,世界已经天翻地覆。炎黄共和国统一了,新的秩序建立了起来,战争结束了,人们过上了我们曾经梦想过的生活。而我们……”
她自嘲地笑了笑,“成了历史书里,罪恶滔天,与邪神同归于尽的魔王。”
“看到这一切,我们才明白,我们的‘牺牲’,奏效了。”陈庆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我们了。我们的出现,只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只会让那些被我们亲手埋葬的历史,重新掀起波澜。”
“所以,我们放弃了所有,来到这座无人小岛,决定让‘陈庆之’和‘沐瑶’永远地死去。作为一对凡人夫妻,在这里,过完剩下的日子。”
一番话,如同一颗颗重磅炸弹,在王蔼的脑海中炸响。
他所知的历史,他所坚信的正义,他所捍卫的秩序……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原来,共和国最大的敌人,恰恰是共和国最伟大的缔造者。原来,那场带来和平的最终决战,背后竟是如此残酷而悲壮的自我牺牲。
他看向眼前这对男女,他们一个曾是铁血元帅,一个曾是独裁女皇,手上都沾满了鲜血,可他们,又是这个新世界的……神。
沐渊亭听完这一切,沉默了。他低着头,苍老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许久,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沐瑶,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瑶瑶,回来吧。”
“告诉所有人真相。你们是英雄,是这个世界的拯救者!你们不应该在这里默默无闻,更不该……背负着千古的骂名!”
他向前抢了一步,浑浊的眼中泪光涌动,声音嘶哑而急切:“你知道吗?二十年了!每年的九月三十号,共和国的烈士纪念日,从新京到伦底纽姆,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的城市都会拉响防空警报!所有的车辆都会停驶鸣笛!所有的人都会停下脚步,为那些在‘世界战争’中,为了推翻你们的‘魔王统治’而牺牲的英雄们,默哀三分钟!”
“孩子们在课堂上学习他们的事迹,青年们以他们为榜样参军入伍,他们的名字被刻在每一座城市的纪念碑上,供后人瞻仰!而你们呢?你们的名字,只配出现在历史教科书最肮脏的角落里,与暴虐、邪恶、毁灭画上等号!这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老人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几乎是在泣诉,将二十年来积压在心底的痛苦与不甘,尽数倾泻而出。
他不想让自己的妹妹,那个曾照亮了一个时代的女子,永远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他不想让陈庆之,那个他曾敬佩、也曾决裂的挚友,永远成为孩童口中与恶魔为伍的叛徒。
木屋内,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
王蔼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沐渊亭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他的心上,让他对既有历史的认知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面对兄长撕心裂肺的恳求,沐瑶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她提起粗陶茶壶,为沐渊亭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重新续满了滚烫的茶水。
“哥。”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像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
“庞万里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却让沐渊亭激昂的情绪戛然而止。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他下意识地回答:“十年前……因常年积劳成疾,病逝于国防部长的任上。国葬,新京海州为他降了半旗,追封‘共和国战神’。”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块矗立在国家烈士陵园最中央的,属于庞万里的巨大墓碑。他艰涩地补充道:“他的墓碑上……刻着——于锦州战役、拉包尔海战中,身先士卒,英勇对抗恶魔沐瑶,为保卫共和国立下不世之功,功勋卓著。”
沐瑶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冰冷的弧度。
“程耿呢?”她继续问。
沐渊亭的脸色白了一分。
“林虎呢?赵铁山呢?”
沐渊亭的嘴唇开始哆嗦。
“还有那些在海州港,被伊丽莎白女王的舰队炸成碎片的战士,那些在塔兰托湾的登陆战中,被我的‘饿狼军团’撕成粉末的士兵……他们的墓碑上,刻的又是什么?”
沐瑶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一刀一刀,精准地扎进沐渊亭心中最柔软、也最矛盾的地方。
残酷的现实,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沐渊亭彻底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所有人的功勋,所有人的牺牲,所有人的荣耀,都建立在同一个地基之上——那就是“与沐瑶和陈庆之的对抗”。因为有了“伟大”的敌人,他们的牺牲才变得崇高;因为有了“邪恶”的暴政,他们的反抗才被赋予了正义。
沐瑶缓缓站起身,走到木屋的窗边。她的目光穿过简陋的窗棂,投向远处那片无垠的蔚蓝大海,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丝海风的萧索。
“如果今天,我们走出去,告诉全世界,海州的空袭是骗局,锦州的伏击是剧本,欧罗巴的远征是一场苦肉计,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为了塑造一个共同的敌人而精心策划的。”
“那么,庞万里的‘不世之功’是什么?是配合我们演了一场逼真的戏?程耿在白鸽村流的血,又算什么?是为了维护我们剧本的合理性?”
“那些死去的战士呢?他们不再是为保家卫国而壮烈牺牲的烈士,他们是什么?他们是新世界诞生前,被我们亲手摆上祭坛,用来献祭的‘祭品’!”
说到最后四个字,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猛地转过身,那双曾令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的凤眸,此刻锐利如电,直直地刺向一旁早已面无人色的王蔼。
“他们的家人会怎么想?那些以父辈为荣,立志成为英雄的孩子们,会怎么想?”
“这个建立在‘正义战胜邪恶’这一宏大叙事上的新世界,这个你们引以为傲的,和平、繁荣、统一的共和国,它的地基,会因为这个所谓的‘真相’,在瞬间,轰然崩塌!”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庆之,也在此时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却像一颗颗沉重的石子,投入众人心湖,激起无法平息的涟漪。
“我们两人背负骂名,可以成就千千万万的英雄,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有价值,让他们的名字被永远传颂。”
“但我们两人若是成为英雄,却会把那千千万万的烈士,变成一场横跨二十年的巨大骗局里,最可悲、最愚蠢的傻瓜。”
他看着沐渊亭,语气里带着一丝劝慰:“哥,这笔账,很划算。”
沐瑶走回到沐渊亭的面前,伸出那只依旧光洁如玉的手,轻轻握住了兄长那只苍老、冰冷、布满褶皱的手。
“哥,新世界需要英雄来激励人心,但它更需要一个被打倒的恶魔来凝聚共识。”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却字字诛心。
“让所有人都相信,他们是靠自己的血肉,靠自己的意志,战胜了一个不可一世的、神一样的恶魔,才赢得了今天的一切。这份荣耀,这份足以支撑起整个民族脊梁的荣耀,必须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们,不属于我们。”
“我们……给不了,也拿不走。”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无形的重拳,彻底击溃了沐渊亭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明白了。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妹妹那深不见底的、冷酷到极致的用心。
真相?
真相是这个新世界最无法承受的重量。
他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二十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化为了穿心的毒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砰!”
木屋的门,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粗暴地推开。
一名跟随王蔼而来,一直被命令守在屋外的年轻警卫员,因为过度担心屋内的状况,终于按捺不住,持枪闯了进来。
他冲进来的瞬间,恰好听到了沐瑶最后那句“恶-魔”的自我剖白。
年轻警卫员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无法遏制的震惊与滔天的愤怒。他从小听着先辈们对抗魔王的故事长大,那些英雄事迹早已融入他的血液,成为他信仰的一部分。
而现在,他亲耳听到了“魔王”的自白!
“你们……你们果然是恶魔!”
他双目赤红,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浑身颤抖,猛地抬起手臂,将腰间那支黑洞洞的手枪,死死地对准了沐瑶和陈庆之。
“我要为所有牺牲的先烈们……报仇!”
黑洞洞的枪口,在年轻警卫员剧烈颤抖的手中,像一只随时可能噬人的毒蛇。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上,写满了信仰崩塌后的疯狂。
他的爷爷,正是二十多年前,在惨烈的裕城战役中,驾驶着“燎原”坦克冲向“盘古”巨兽,最终化为一团火球的革命军老兵。他从小就是听着爷爷的故事,听着共和国是如何在陈庆之元帅的带领下,浴血奋战,最终推翻女皇沐瑶暴政的事迹长大的。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一切都是一场戏?一场骗局?
那他的爷爷,那些千千万万死去的英雄,算什么?
面对那足以致命的枪口,陈庆之和沐瑶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陈庆之甚至还有闲暇,为沐瑶那只快要凉掉的茶杯里,又添上了一些热水。
那份超然物外的平静,愈发刺激了年轻警卫员脆弱的神经。
就在他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猎豹般从侧方扑至!
王蔼动了。他转身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人类的视觉极限,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并作出刀,以一种精准而冷酷的角度,一记手刀重重地砍在了警卫员的后颈上。
“呃……”
年轻警卫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双眼一翻,便软软地瘫倒在地,手中的枪也“哐当”一声掉落在木质地板上。
王蔼弯腰捡起手枪,熟练地退下弹匣,然后转身,面对着沐瑶和陈庆之,将枪和弹匣恭敬地放在了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笔挺的制服,然后,对着两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脸上,写满了痛苦、挣扎、震撼,以及一种大破大立之后的清明。
沐瑶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平静地问道:“你代表着这个国家的新生代,是秩序最坚定的守护者。现在,你知道了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你要怎么做?”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进行一场最严酷的拷问。
“是选择你心中所谓的‘真相’,让整个世界陷入混乱与自我怀疑?还是选择国家的‘稳定’,将这个秘密,永远地埋葬?”
王蔼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昏迷的同僚,扫过桌上那冰冷的手枪,最终,落在了沐瑶和陈庆之那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上。
许久,他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决然。
“我明白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历史的真相,有时,不如一个善意的谎言更有力量。我选择……守护这个谎言。”
他郑重地承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从今天起,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档案库里,所有关于东部海域人口普查的原始记录,将因一次无法挽回的‘技术故障’而永久丢失。这座‘无名岛’,将不存在于共和国的任何一张海图之上。这里,是一片绝对的空白。”
这番话,代表着一个新时代的掌权者,做出了与上一代人相同的选择。
秘密,有了新的、更强大的守护者。
一直瘫坐在椅子上的沐渊亭,此刻缓缓地站了起来。他走到沐瑶的面前,张开双臂,将这个他亏欠了一生、也思念了一生的妹妹,紧紧地,拥抱在怀里。
这个拥抱,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然后,他松开手,又走到陈庆之面前,抬起那只苍老的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沐渊亭和王蔼,搀扶着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年轻警卫员,离开了木屋。
在返回驱逐舰的小艇上,沐渊亭回头望着那座在海雾中渐渐远去的小岛,望着那栋简陋的木屋,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二十年来第一个真正释然的笑容。
他知道,他的妹妹和挚友,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获得了他们应得的安宁。
王蔼站在沐渊亭的身边,迎着海风,对着老人的背影,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沐老,请您放心。”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力量。
“我们这一代人,会守护好这个世界。”
“也……会守护好这个秘密。”
……
小岛上。
陈庆之和沐瑶并肩走在洁白的沙滩上,任由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衫和发梢。夕阳的余晖,将整片海面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碎金色,也为他们两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海浪温柔地亲吻着沙滩,卷起白色的泡沫,又缓缓退去,周而复始。
“这下,真的结束了吗?”
陈庆之牵起沐瑶的手,十指相扣,轻声问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慨。
沐瑶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边那绚烂瑰丽的晚霞,嘴角噙着一抹满足的浅笑,微笑着回答:
“对他们来说,结束了。”
“对我们来说,永恒,才刚刚开始。”
夕阳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在金色的沙滩上交织在一起,定格成一幅静谧而永恒的画卷。在他们身后,那间朴素的木屋里,一缕温暖的炊烟,正袅袅升起,融入了这无边的暮色之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