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br>只不过这次，苏航天的脸有点烫。</br>走了一段路。</br>路边的建筑渐渐熟悉起来。</br>成片的红砖房，墙上刷着“计划生育”和“安全生产”的标语。</br>那是典型的九十年代工厂家属院。</br>苏航天大脑还在思考着记忆碎片里，今年大事件的走向。</br>纳斯达克、五一九行情、腾讯的初创……</br>他的脚步下意识地加快，身体的肌肉记忆接管了指挥权。</br>在一个岔路口，他熟练地左拐，带头钻进了一个开满槐花的小院。</br>“你走那么快干嘛？”</br>颜琳在后面气喘吁吁。</br>姜若水也停住了脚步。</br>她打量着四周。</br>老旧的晾衣杆上挂着蓝色的工服。</br>几个老头正坐在石凳上杀棋，收音机里传单田芳的老评书。</br>“怎么了？”</br>苏航天转过头，看着不肯往前走的姜若水。</br>姜若水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单元楼，又看了看苏航天。</br>“这里，不是我家。”</br>她指了指苏航天脚下的台阶。</br>苏航天抬头一看。</br>402室的门口，那副贴歪了的对联，还有门口那双熟悉的破拖鞋。</br>这分明就是他自己的家！</br>“……”</br>苏航天猛地捂住脸。</br>完了。</br>刚才光顾着想搞钱的事情，身体自动导航回家了。</br>“不好意思，我搞错了。”</br>苏航天一脸尴尬，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br>“这是我家……”</br>后方。</br>颜琳和姜若水对视一眼。</br>颜琳翻了个白眼：“姜姜，咱走吧，这人不仅成绩差，连脑子可能都有点路痴！送人能把自己送回家，这套路……我颜琳活了十八年，闻所未闻！”</br>姜若水却没笑。</br>她看着苏航天那局促的模样，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br>原来，他这种丢脸的时候很早就有了啊。</br>…………</br>一个小时后。</br>苏航天终于把两个女生送到了目的地，然后再次返回家中。</br>江市车桥厂，家属楼四楼，402。</br>这是一套只有七十平米的小房子。</br>大两房，装潢是那种老式的白石灰墙，下面刷着一圈绿色的仿瓷漆。</br>家具多是那种厚重的实木，边角已经磨得发白。</br>充满了年代感的陈旧气息。</br>这是老妈下岗前，厂里分的一批单位房。</br>“妈，我回来了。”</br>苏航天推开门。</br>厨房里传来一阵油烟味。</br>李晚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正忙着翻动锅里的土豆丝。</br>听到声音，她擦干手，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br>李晚霞长得很清秀，哪怕已经四十出头，眉眼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br>那是典型的南方知识女性的长相，只可惜，被这生活打磨得失了锐气。</br>“航天回来了啊。”</br>李晚霞笑眯眯地看着儿子，眼神里全是慈爱。</br>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鬼鬼祟祟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进来。</br>然后。</br>她神秘兮兮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br>整整两张崭新的大团结，还有几张零碎的。</br>一共200块。</br>李晚霞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了苏航天的手里。</br>苏航天当即一愣。</br>他握着那两张微微发烫的纸币，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br>1999年，江市这种四线城市，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百出头。</br>这200块钱，对于一个下岗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br>可能是全家一个月的伙食费。</br>也可能是老妈省吃俭用半年才攒下的私房钱。</br>“妈，你给我这么多钱干嘛？”</br>苏航天皱眉，下意识想还回去。</br>“拿着！”</br>李晚霞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br>“妈刚才下楼倒垃圾，都看见了。”</br>“那个并排走的女娃，是你的同学吧？长得那可真好看，虽然浑身透着股清冷，但妈看她说话走路姿态大方，都捏着分寸，一看就是个好孩子。”</br>苏航天哑然失笑：“妈，你想哪去了，那是我同学，顺路。”</br>“妈是过来人，妈懂！”</br>李晚霞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br>“咱家虽然条件一般，但你小子人品一向不错。”</br>“虽然学习成绩不好，那什么空军招飞的定选，我看悬，好的大学估计也没戏。”</br>“但要是能在高中这最后两个月，把这女娃给追上……万一以后能结婚，也算是你高中三年最大的收获了！”</br>“这钱你拿着，带人家吃点好的，买点漂亮的文具，别抠搜的，听见没？”</br>李晚霞说完，还俏皮地给儿子使了个眼色。</br>苏航天握着钱，摇头苦笑。</br>姜若水大人，要是这么容易搞定，前世也不至于让他追了那么多年。</br>更何况，现在的他，头顶上压着一座大山。</br>一个优秀的高考成绩！</br>这是他两条岔路上的必夺之旗。</br>无论是空军招飞的定选，还是选择考入名校，博得未来的布局……他都得竭尽全力。</br>再说到老妈那边的暗示，苏航天压根没有过早结婚的想法。</br>至少，在现在的物质条件下，他觉得自己还不配。</br>笑着笑着。</br>苏航天的目光落在了母亲的头顶。</br>余晖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李晚霞的后脑勺上。</br>那一瞬，苏航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br>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好多根刺眼的白头发。</br>越是细看。</br>心底那股酸楚就越发浓烈。</br>母亲明明才四十出头，可脸上已经布满了暗沉的色斑，抬头纹和鱼尾纹在笑容中层层叠叠。</br>她的背，也微微驼了下去。</br>这是长年累月弯腰干家务、做兼职留下的痕迹。</br>李晚霞性格内敛，早年曾在北边邻国留过学，算是那个年代的高级知识分子。</br>几经周转回到江市，在厂里做财务兼职出纳。</br>可惜，车桥厂的厂长目光短浅，在国企改制的浪潮中只顾着中饱私囊。</br>李晚霞作为有良知的财务，自然成了第一批下岗名单上的人。</br>今年，已经是她专门照顾苏航天生活的第六年了。</br>没有工作，没有社保，除了偶尔的兼职，其他全靠苏建国从远方寄回来的那点工资和津贴维持。</br>苏航天鼻头微酸，他全想起来了！</br>穿越前，母亲是高考后的第一年走的。</br>因为丈夫异地，儿子早晚求学，她透支了太多精力在家务上，颈椎病、高血压等等慢性疾病逐渐缠上身。</br>在那年冬天，她摔倒在这老旧厂区的家属楼四楼门口，当时留住的居民已经没有几户，不巧前后无人经过闻问，她最后竟流血休克而死。</br>苏航天深吸一口气，把那200块钱紧紧攥在掌心。</br>他没有再推辞。</br>因为他知道，只有收下这笔钱，母亲才会开心。</br>“妈，你放心。”</br>苏航天挤出一抹灿烂的笑容，眼神里透着坚定。</br>“我心里有数。”</br>他转过身，看向墙上挂着的那本泛黄的挂历。</br>1999年。</br>高考日期：7月7日到9日。</br>距离现在，还有整整两个月。</br>大幅度提升成绩，追上姜若水的脚步，考入同一所学校……</br>前世他做不到，但这一世，有着二十七年知识储备和超级大脑的他，未必没有希望！</br>更重要的是。</br>他看了一眼这个处处透着节俭、甚至有些寒酸的家。</br>这种全家依靠父亲工资度日的现状，必须改变！</br>他要搞钱</br>搞一笔在这个年代足以让人仰望的巨款，要让母亲脱离生活的繁累枷锁，让部队里的父亲为他侧目！</br>第一桶金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br>接下来，即将进入5月。</br>那个震惊了整个大夏金融圈的“519行情”，还有不到二十天就要爆发了！</br>“老班，媳妇，还有这个时代……”</br>苏航天低声呢喃，眼神如刀。</br>“未来，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