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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渐亮。白未晞不再停留,转身,一步踏上了乌篷船的船头。

    小船轻轻晃了一下。她走到船尾,站定,背影对着码头,对着送行的人。

    船夫解了缆,用竹篙在岸石上一点。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荡开一圈圈涟漪,融入了溪面上乳白色的雾气里。

    郭晚棠往前追了两步,站在水边,用力睁大眼睛,看着那船,看着船尾那道越来越模糊的、挺直又单薄的背影。

    晨风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水声潺潺,远处有早起的鸟雀在雾中清啼。

    就在那乌篷船快要完全被雾气吞没的瞬间——

    郭晚棠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幅画面!

    黑暗。粘稠的、几乎让人窒息的地下黑暗。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霉味、还有……绝望的味道。

    然后,是那些狞恶面孔,用鞭子抽她的壮汉、掐着她下巴灌药的妇人、用贪婪冰冷目光评估她“价值”的管事。

    他们突然一个个脸孔扭曲,发出非人的惨叫,倒地,抽搐,身体变得青黑、僵硬。

    锁链断裂的巨响,铁栅栏门吱呀洞开的摩擦。

    无数蓬头垢面、伤痕累累的人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哭喊着,咒骂着,大笑着冲向了平台。

    然后,他们只看到了船尾的那个背影,单薄,挺直,渐渐消失在黑暗的水流深处。

    ……

    码头上,郭晚棠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晃了一下,差点站立不稳。

    “晚棠?!”&bp;郭晚舟吓了一跳,急忙扶住她。

    郭晚棠却仿佛听不见兄长的呼唤,她怔怔的看着雾气中早已空无一物的水面,瞳孔急剧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

    那些被疯狂和饥饿掩盖的、最黑暗记忆的碎片,翻涌上来,带着清晰的、令人战栗的细节。

    是她……

    是她捣毁了那个魔窟!是她让那些畜生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是她……打开了所有的锁链和牢门!

    而自己……自己当时浑浑噩噩,神智不清,只凭着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跟着那些狂涌的人流,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那个地方。然后在陌生的街头流浪,与野狗争食,直到被阿兄找到……

    原来……救了她的人,一直就在她身边。

    这一个月多来,给她递暖炉、带她晒太阳、陪她上街、安静地坐在她身旁、在她快要被恐惧吞没时轻轻拉住她袖口的人……

    就是那个,曾在地狱深处,带来毁灭与救赎的人。

    郭晚棠的眼泪再次涌出,这次不再是离别的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震颤与恍然。

    薛闲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走过来,手指迅速搭上她的腕脉,眉头微蹙:“想起什么了?”

    郭晚舟也紧张地看着妹妹。

    郭晚棠只是流泪。

    雾气渐散,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粼粼的溪面上。

    乌篷船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水波轻轻拍打着岸边卵石,发出哗啦声。

    郭晚棠终于缓缓地将目光从水面上收回。她转向郭晚舟,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有一种奇异的、破碎后的清明:

    “阿兄……是白姐姐……救了我。很早……很早以前,就救了。”

    郭晚舟愣住了,他并未完全理解妹妹话中含义,他抬头,望向溪水流去的方向,那里空山寂寂,春水迢迢。

    ……

    建州水吉镇。

    闽江支流畔的水吉镇,因着便利的水陆码头而商旅往来不绝。白未晞在此下了船,告知船家在此处停留一个时辰后,她背着旧竹筐,穿过嘈杂的码头区。

    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笋干和湿木料的味道,脚夫喊着号子,担着货物在石板路上穿梭。

    她走到一处挂着“顺昌货栈”招幌的院门前停下。院门敞开,里面堆着各种货包箱笼,几个伙计正忙着往骡车上装货。

    一个穿着褐色短褂、脸膛黝黑的管事正在核对账本,抬眼看见白未晞,见她年纪虽轻,气度却沉静,不似寻常旅人,便放下算盘迎上来:“这位客人,可是要托寄货物?”

    白未晞点头:“三个樟木箱,内装绸缎衣物。送至陕州,渑池县境内,崤山下青溪村,交柳月娘收。”

    管事一听这目的地,心里迅速掂量。

    陕州渑池,这可远了,几乎要穿越大半个国境。从闽地北上,需先走水路入江西,再转陆路经两湖、过南阳盆地,最后方能入关中抵陕州。路途遥远,关卡众多。

    “崤山下的青溪村……”管事沉吟,“这地方偏,未必好寻。不过既有县名、山名,总能问到。只是这路程……”他打量着白未晞,“不瞒姑娘,这般远途,又是精细绸缎,运费不菲,且需寻可靠的联营商队捎带,耗时也久。”

    “多少?”白未晞直接问。

    管事默算片刻,报了个价:“至少需十五贯足钱,这是走稳妥官道、托大商队捎脚的费用。货到之后,若需回执或另付脚钱,也须言明。”

    十五贯,在此时确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寻常四五口之家数月嚼用,但对于远程押送三箱价值更高的绸缎衣物而言,算是公道行情。

    白未晞没还价,从筐中取出钱。

    “此是运费。”她道,“原箱运送,不得擅开。交到即可,无需回执。”

    管事见她说得清楚,付钱爽快,便爽快应承下来:“成!姑娘爽快,敝号也定当尽力。这就立下字据,注明货物、目的地、收件人,你我各执一份为凭。”

    很快,字据立好,盖了货栈的骑缝章。管事将其中一份递给白未晞。

    白未晞接过,将字据折好收起,“派人随我去取箱。”

    管事忙叫了两个得力伙计跟着。到了码头,伙计们小心搬运,白未晞在一旁看着,直到箱子被稳妥抬进货栈的库房,与其他即将北上的货物归在一处。

    走出货栈时,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她脚步未停,回到船上。

    船身轻晃,缓缓离岸,再次驶入江心,逆流而上,朝着西北方向,青螺峰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