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玄的目光掠过那些鱼贯而入的朱紫公卿、命妇车驾,最终定格在远处缓缓驶近的一辆青帏马车上。
车旁有小黄门随行,规制正是外命妇所用。
“等。”
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
陆逢时到达的坤宁宫外时,已有不少命妇抵达,按品级序列站定,低声寒暄。
陆逢时看见站在前面的张氏,笑着颔首。
她如今品级不低,所以跟张氏站靠在一起,也无人说什么。
不过投来的目光倒是不少。
演武场之事虽被朝廷定性为邪祟作乱,但护驾有功的裴夫人得厚赏晋升,早已在命妇圈传开。
好奇的不少,打量的更多。
陆氏才多大年纪,按照一般的流程,夫君要位列中枢之后,才会酌情给其夫人品序。
想要熬到从四品的辅国夫人这样的品序,不得四五十的年纪。
可她才二十一啊!
这放眼望去,除了陆氏,最年轻的也有三四十了。
不多时,宫门大开。
孟皇后在女官宫娥簇拥下,接受命妇朝贺。
仪式庄重繁琐,陆逢时依礼而行。
一切如常。
皇后和蔼,训勉之言也中规中矩。
朝贺毕,皇后则带领命妇们朝向太后的隆佑宫去。
前往隆佑宫路上,命妇队伍松散了些。
一位身着二品诰命服色,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在陆逢时身侧放缓了脚步。
她微笑道:“这位便是裴夫人吧?果然气度不凡。妾身夫君在枢密院供职,与裴大人也算同僚。”
陆逢时认得这是同知枢密院事曾布的夫人魏玩。
今年四十五岁,出身襄阳世家,初期的确是因为她的夫君曾布而显贵,但后来风靡京城却是靠着她本身的才气。
人称瀛国夫人。
有些也叫她魏夫人。
不冠夫姓。
陆逢时连忙回礼:“魏夫人好。外子常提及曾副使关照,妾身还未谢过。”
魏夫人含笑:“辅国夫人客气了。昨日圣旨一下,我家那位回府便说,裴大人与夫人实至名归。”
魏夫人正好走在她和张氏中间,看着前面行走的命妇,声音小了些:“隆佑宫那边,听闻向太后近日凤体欠安,脾气可能有些……,夫人是第一次正式觐见,稍加留意便是。”
这是善意的提点。
陆逢时心中了然,轻声道谢:“多谢夫人提点。”
隆佑宫的气氛,果然与坤宁宫不同。
向太后端坐凤座之上,年约五旬,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丽,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沉郁与病色。
陆逢时快速收回目光。
向太后在宣仁太后还在时,低调得几乎让人家忘了她的存在。
如今看她眼神,竟然有些锐利。
朝贺流程依旧。
轮到陆逢时上前行礼时,她能明显感觉到,凤座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位命妇都要长。
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要穿透她的珠冠礼衣,看清内里。
“裴陆氏?”
向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语调平平,“抬起头来。”
陆逢时依言微微抬头,目光恭顺地垂视下方。
“嗯。”
向太后看了片刻,淡淡道,“倒是个齐整模样。演武场那日,你也在?”
“回太后,妾身当时随太史局官员在场观测。”
陆逢时谨慎回答。
“受了伤?”
“承蒙天恩浩荡,慧觉大师施救,已无大碍。”
“慧觉大师……”
向太后重复了一句,语气莫测,“是个有本事的。皇帝信赖他。”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既是修士,可知这世上,可有延年益寿,祛病除厄的稳妥之法?”
此言一出,殿内愈发安静。
几位老练的命妇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陆逢时心念电转。
太后此问,恐怕不止随口一问。
她垂眸答道:“妾身修为浅薄,见识有限。只知修行养生,首重清心寡欲,顺应天道。
“世间或许有灵丹妙药,但是药三分毒,福祸相依。”
向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缓缓离开目光,挥了挥手:“罢了,退下吧。好生将养。”
“谢太后关怀。”
陆逢时暗松了一口气,退回队列中。
她能感觉到,几道含义不明的目光从不同方向扫过自己。
冗长的朝贺终于结束。
命妇们依次退出隆佑宫。
走出隆佑宫,冬日阳光正好,却驱不散陆逢时心头那层淡淡的阴翳。
方才太后那句关于延年益寿的问话,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种试探。
这深宫之中,果然没有一句话是空穴来风。
皇室享受了天下尊荣,百姓供奉,龙气庇佑,那必然会失去一些东西。
想要用灵力延年益寿,只是期望。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既要又要的事情,既要至尊荣耀富贵,又要长命百岁。
好事不能让一个人都占了。
魏夫人走在身侧,声音依旧温和,仿佛刚才殿内的静默未曾发生:“太后久病,心中难免郁结。辅国夫人莫要多心。”
陆逢时轻轻点头:“多谢魏夫人宽慰。太后凤体要紧。”
行至东华门附近,命妇们各自寻到自家车轿。
陆逢时正要登车,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宫墙拐角阴影里,似乎有个模糊的灰色人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极快,若非她神识远非寻常修士可比,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心头那根弦瞬间绷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从容地扶着侍女的手上了青帏车。
“回府。”
她对车外随行的小黄门吩咐道。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陆逢时靠坐在车厢内,神色骤然沉静下来,闭上眼将神识缓缓外放,谨慎地探向那阴影所在。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异常气息。
仿佛真的只是眼花。
但她不相信巧合。
玄阴珠在丹田内安安静静,可方才宫门外那一瞬间的心悸,以及此刻那种若有似无被窥视感,都在告诉她,有人盯上她了。
应该不是宫中。
那是黄泉宗的人?还是……阴氏的人?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既然躲不开,那就只有面对。
马车驶出皇城,汇入汴京繁华的街市。
元日的喧嚣扑面而来,舞狮的锣鼓、商贩的叫卖、孩童的嬉笑,交织成一片太平盛世的浮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