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起来。陈拾安靠在座位上,耳机里放着温知夏昨晚推给他的民谣歌单,旋律轻缓得像山间清晨的雾气。他望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脸颊还残留着几天来日晒的微红,眼神却比寒假前沉静了许多。
手机震动了一下。
[知知:你到市里了吗?]
他低头回复:【刚进市区,还有二十分钟到站。】
消息刚发出去,又一条跳了出来。
[知知:大知了说等你回来要请你吃火锅!说是感谢你带她上山看雪……还说你不许拒绝!]
陈拾安忍不住笑出声,惹得旁边一位大妈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抿住嘴,指尖飞快敲字:【谁要跟她吃火锅,上次去她家蹭饭都被她爸问三遍有没有对象了……】
正要发送,突然想起什么,删掉重写:【等等,她说“带她上山”?我明明是跟你们一起上的山啊。】
那边沉默了几秒。
[知知:……她说你是特意陪她上去的。现在朋友圈都传你俩是情侣了,婉音姐还转发了说我终于开窍了。]
陈拾安一个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猛地点开朋友圈,果然,在林梦秋那条“神仙眷侣下凡记”的九宫格配文底下,一堆亲戚朋友在评论区起哄:“这男孩子眉清目秀的,一看就有福相!”“梦秋终于找到对的人啦!”“什么时候办酒啊?”最离谱的是他亲妈回了一句:“下次带来家里吃饭。”
他手抖地点进林梦秋的朋友圈,发现对方已经把那条设置成了置顶,照片是他背对着镜头站在观星台边缘,而林梦秋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只手虚扶在栏杆上,阳光正好落在她含笑的眼角??构图巧妙得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合影。
“……完蛋。”陈拾安喃喃自语。
他迅速翻找聊天记录,想找出能证明自己和林梦秋只是顺路同行的证据,结果越翻心越凉。两人这几天的对话几乎全是“班长你行李拿好了吗”“班长这边路滑小心点”,语气熟稔却不亲密,偏偏没有一句能澄清误会的话。
更糟的是,温知夏压根没帮他说话。
他又打开和温知夏的私聊框,犹豫片刻,打字道:【你看到林梦秋那条朋友圈了吗?】
对方正在输入……
三分钟后。
[温知夏:看到了。挺好看的,修图技术不错。]
陈拾安简直要抓狂:【问题是内容啊!她让人误会我们是一对!]
[温知夏:哦,你说那个啊。没事,反正你也还没对象,不是吗?]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耳朵里。他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从那天在水果店门口分别后,温知夏就没再提过要屏蔽邢筠亮的事。按理说以她的性格,早就该拉着自己骂半天了,可现在倒好,轻描淡写地仿佛真觉得这事无所谓。
难道……她也信了?
公交到站,他几乎是逃也似地下了车。冬日的风迎面扑来,吹得人清醒了些。他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的人行道上,路过那家常去的便利店时,习惯性地想买瓶水,却发现门面换了招牌,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连这也变了。”他低声说。
回到家已是傍晚。母亲照例准备了一桌热菜,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见他进门便抬头笑道:“回来了?山上好玩不?”
“还行。”他放下包,脱掉外套,“就是信号太差,手机经常断网。”
“难怪你妈打你电话总没人接。”母亲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听说你交女朋友了?”
“谁说的!”陈拾安一口饭呛在喉咙里。
“梦秋她妈今早来菜市场买的鱼,逢人就说你俩处上了,还说年后要请你来家里正式见家长。”父亲慢悠悠地说,“我看那姑娘不错,懂事,长得也俊。”
“那是同学!普通同学!”他急得站起来,“我只是顺路送她下山而已!”
父母对视一眼,齐齐露出“我们都懂”的表情。
晚饭后,他躲进房间锁上门,打开电脑查资料。距离开学只剩三天,他得把寒假作业补完,尤其是物理那几道电磁学大题,老师明说了开学要抽讲。可心思根本集中不了,脑海里一会儿是林梦秋朋友圈的点赞数(已突破两百),一会儿是温知夏那句“反正你也还没对象”。
凌晨一点,他终于写完最后一道题,正准备关机睡觉,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温知夏。
他愣了一下才接起:“喂?”
“睡了吗?”声音很轻,背景有风声,像是在外面。
“刚写完作业。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我在阳台。”她顿了顿,“刚才刷到邢筠亮发的动态。”
陈拾安心头一紧:“他说什么?”
“他说……‘有些人表面装清高,背地里倒是会借机接近女生’。”温知夏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还截了你和林梦秋在山顶的照片,说你故意制造独处机会。”
“放屁!”陈拾安猛地坐直,“那天那么多人在!程姨、婉音姐、还有好几个村民都看见我们是一起下来的!”
“我知道。”温知夏说,“所以我回了他一句:‘你嫉妒别人有人愿意陪你上山,是不是特别难受?’”
陈拾安怔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然后他就把我拉黑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干嘛替我说话?”他低声问。
“废话。”她哼了一声,“你要真跟林梦秋在一起也就算了,可你现在是被人泼脏水,我不帮你谁帮你?再说了……”她语气忽然低了些,“你是我带上去的,出了事当然得负责到底。”
这句话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了。”她转移话题,“下周补课,坐我前面的老位置就行。”
“嗯。”
“别迟到。”
“知道。”
“挂了。”
“等等!”他下意识喊住她,“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学校领教材?”
短暂的沉默。
“可以。”她说,“八点半,校门口见。”
第二天清晨,天空飘起了细雨。陈拾安撑伞走到校门口时,温知夏 already 站在那里,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给你。”她递过来一杯,“热的。”
“谢谢。”他接过,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教学楼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走廊走动。他们来到高三(二)班教室,班主任正在发新书。温知夏照旧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陈拾安拉开她前桌的椅子坐下。
“哟,这不是咱们的游历大师回来了?”后排传来调侃声。是班里的体育委员赵磊,“听说你骑车环省一圈?晒得跟炭似的。”
“只骑了半个省。”陈拾安笑着回头,“还不够资格当大师。”
“比我们强多了。”赵磊叹气,“我整个寒假都在补数学,我妈说我要是再不及格就让我复读。”
正说着,班长林梦秋抱着一摞练习册走进来。她今天扎了双马尾,穿着浅蓝色毛衣,看起来比山上时更活泼几分。见到陈拾安,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拾安,你回来啦!”
“嗯。”他点头,“谢谢你爸妈招待。”
“客气什么!”她自然地坐到他斜后方,“对了,我昨天发的朋友圈你看到了吧?大家都说拍得好看呢!”
陈拾安嘴角抽了抽:“呃……是挺好的。”
“诶,你脸红什么?”林梦秋歪头,“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谁害羞了!”他急忙否认,余光瞥见温知夏低头翻书的动作似乎顿了顿。
上午十点,教材发放完毕。两人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开,刚走到楼梯口,迎面撞上一群高一的学生。其中一个男生举着手机激动地说:“快看!那就是网上那个道士哥!真的穿道袍上课过!”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哇,真人比照片帅啊。”
“他是不是还会画符驱邪?”
“听说他能在山顶打坐三天不吃不喝!”
陈拾安哭笑不得,正想解释几句,温知夏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冷冷道:“看够了吗?再围在这儿耽误我们上课,我就告诉你们班主任你们集体逃自习。”
小学生们吓得立刻作鸟兽散。
“你也太凶了吧……”他小声嘀咕。
“不然呢?”她回头瞪他,“你想让他们把你当动物园猴子围观?”
他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校门时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温知夏忽然停下脚步:“下周就要正式开学了。”
“嗯。”
“你……还会去山上吗?”
“当然。”他说,“四月采茶,我已经答应温叔了。”
她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到时候,我也去。”
“真的?”
“骗你干嘛。”她白他一眼,“难不成你还希望我去不了?”
“怎么可能。”他笑了,“山上缺个会用智能手机的人太久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陈拾安。”
“嗯?”
“如果你真不想别人误会你和林梦秋……”她声音很轻,“下次发朋友圈的时候,记得分组。”
说完,快步离去。
陈拾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融入春日的光影中,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结束得刚刚好。
他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新朋友圈:
【贫道归来,红尘继续。
这一次,不再断网。】
收起手机时,他才发现,不知何时,相册里多了一张截图??是那天在山顶,温知夏偷偷拍下的他眺望远方的侧脸。阳光落在睫毛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发布时间:仅自己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