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人,一身清贵沉稳,眉眼深邃。正是她这些日子处处相逢的沈正泽。是那个时常出手相助,在暗处默默护着她,后来亲自上门,说要娶她的沈大人。呃,也是……她亲口说过的那个早已亡故的“亡夫”。江茉:“……”天呐QAQ!!!一想到自己当初是如何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对着他本人,编出那段“夫君早逝、立志守节、此生不嫁”的鬼话。江茉只觉脸颊火辣辣地烧,大脑宕机不转了。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当时是如何垂着......许传花喉头一紧,脚底像生了根,却不是被吓住的,而是被那五百两沉甸甸砸下来的力道钉在原地——不是退缩,是算账。她飞快在心里扒拉:码头租船一年三十两,鱼获旺季日进三钱银子,淡季靠腌鱼干、晒虾皮勉强糊口,三年攒下二百六十两,全裹在这布包里,还压着小宝明年开蒙的束脩银子。五百两?够买下半个码头老周家的铺面了!可她盯着台上那方素净木托盘——上面只搁着一只青瓷小罐,封口严实,未启未揭,连一丝香气都没漏出来。可就是这空罐子,让李、宁、陆三家争得眼都不眨一下。她忽然想起昨儿在桃源居外排队时听见的话。一个挑菜的老汉蹲在门槛边啃炊饼,跟旁边卖糖葫芦的闲聊:“你尝过她家酱肘子没?我上月在后厨帮工扫地,光闻那炖肘子的味儿,就流了三回口水!那香啊,不是花椒八角堆出来的,是往骨头缝里钻的甜香,勾魂!”卖糖葫芦的嗤笑:“甜香?肘子能甜?”“就是甜!不腻人,反叫人想咂摸舌头!”老汉拍大腿,“江姑娘说啦,那味儿,是‘鲜’出来的甜,是‘活’出来的香!”许传花当时正把最后一筐青豆搬进后院,听见这话,手一抖,豆子撒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指尖沾着泥土,心却烫得发颤。活出来的香……鲜出来的甜……她没读过书,可她在江州码头混了二十年,看人比看潮水还准。江茉不吆喝,不吹嘘,一碗板烧鱼端上来,食客自己会闭眼吸气,筷子停在半空不肯落;她不贴告示,食客吃完抹嘴就往隔壁酒楼嚷嚷:“你家鱼怎么没桃源居那股子‘鲜劲儿’?”——连“鲜劲儿”这个词,都是食客自个儿琢磨出来的土话!这才是真功夫。不是银子堆出来的,是灶火煨出来的;不是嘴皮子吹出来的,是舌头尝出来的。许传花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又缓缓压下。她没看李老爷的锦袍,没数宁夫人腕上那只翠镯子映出的光,更没去数陆老爷腰间那块温润玉佩值几两。她只盯着那青瓷罐子,仿佛能透过釉色,看见里头凝着的琥珀色膏体,看见它融进酱油、拌进鱼肉、渗入豆腐的每一寸纹理。“五百五十两。”她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楔进木缝,清脆、笃定、不带一丝抖。大堂静了一瞬。李家老爷终于正眼瞧她,眼神里没了轻蔑,只余审视,像掂量一块生铁的成色。宁夫人指尖捻着帕子,眉梢微挑:“这位……大姐,倒是有胆识。”陆老爷却笑了,冲她微微颔首,竟似有几分赞许。价格破五百后,节奏慢了下来。李家没立刻加价,宁家夫人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陆老爷摸了摸下巴,三人目光悄然交汇——不是商量,是试探。他们彼此知根知底,今日抬价,三分是志在必得,七分是试水深浅。而许传花这一声,像一块石子投进暗流,激起了涟漪,也搅浑了水底。老先生敲了下木槌:“五百五十两,一次——”“六百两。”李家老爷开口,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碾压力。许传花没应声,只是低头,慢慢解开布包口,一层层掀开粗布,露出底下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银锭、碎银、铜钱,还有几枚磨得发亮的当铺抵押牌。她数也没数,只将最上面三块五两重的银锭推到布包边缘,指尖按在上面,指节泛白。六百两,她差一百。可差的不是银子。是底气。她抬眼,目光穿过人群,越过李老爷的锦袍、宁夫人的金簪、陆老爷的玉佩,直直落在二楼雅间垂下的那道藕荷色帘栊上。帘子微动。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素衣如云,侧影清瘦,正低头看着楼下。许传花看不见她的脸,却莫名觉得,那人也在看她。不是看一个穷酸妇人,是看一个……敢把命押在一口锅上的人。许传花胸口那团火,倏然腾高。她没再等报价,也没再看银子,而是突然扬声道:“江姑娘!”满堂哗然。连老先生都顿住了槌。雅间帘栊轻晃。许传花仰着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江风卷着浪花拍打礁石:“我许传花,在码头卖鱼十八年,秤杆子从不亏人一钱,说话从不算数!今儿我认准了您这调味料是活物儿,不是死酱料!我要代理权,不是为发财,是为把这‘活香’送到码头苦力兄弟碗里,送到挑山汉子饭盒里,送到娃娃喝的粥里!您若信我,我只要五百两!若您不信——”她顿了顿,攥着布包的手松开,任那几枚铜钱滑落,“叮当”一声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我就拿这身骨头,给您桃源居守三个月灶门!烧火、洗菜、刮鳞、剁骨,您指哪儿我打哪儿,分文不取!只求您,把这罐子,交给我!”死寂。连窗外掠过的麻雀都忘了扑翅。李家老爷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案几相碰,发出极轻一声“嗒”。宁夫人手中的帕子停在半空。陆老爷眼底笑意彻底沉下来,成了深潭。这不是竞价,是剖心。许传花站在那里,粗布衣裳沾着鱼腥气,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鬓角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鱼鳞,在满堂华服珠翠里,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蒿草,灰扑扑,却挺得笔直,根须牢牢扎进地底,风吹不折。二楼,江茉静静听着,指尖不知何时已停在窗棂上。她没说话,只轻轻抬起手,朝鸢尾做了个手势。鸢尾一怔,随即会意,转身快步离去。片刻后,雅间帘栊被一只素净的手掀开。江茉走了出来。她未施粉黛,只穿月白褙子,青丝挽成简单圆髻,插一支白玉兰簪。裙裾拂过楼梯木阶,无声无息,却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随之凝滞。她径直走下楼,穿过屏风,停在拍卖台前。目光掠过李家老爷,掠过宁夫人,掠过陆老爷,最后,落在许传花脸上。许传花心跳如擂鼓,却昂着头,没躲。江茉看着她额角那点银亮的鱼鳞,在斜照进来的天光里,微微一闪。“许大姐。”江茉开口,声音不高,清冽如初春溪水,“您说,这调味料是‘活物儿’?”许传花喉头一滚,用力点头:“是!活的!它会喘气,会笑,会钻进人骨头缝里长芽!”周围有人忍不住低笑,却没人敢出声嘲讽。江茉唇角微扬,那笑意很淡,却像初阳融雪,暖意猝不及防。“好。”她转头,对老先生道,“烦请掌柜,将这青瓷罐,赠予许大姐。”“什么?!”李家老爷霍然起身,脸色阴沉,“江姑娘,这不合规矩!”宁夫人也蹙起眉:“是啊,拍卖自有章程……”陆老爷却没说话,只深深看了江茉一眼,又看向许传花,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江茉神色坦荡,目光澄澈:“规矩是人定的。桃源居的调味料,本就不是为贵胄宴席所造。它生在灶火旁,长在市井里,该归的地方,是码头、是街巷、是千家万户的灶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越:“诸位今日来此,或是为利,或是为名,江茉都谢过。但若论谁最懂这‘活香’的来处——”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许传花粗糙却坚定的手背上。许传花浑身一震,像被灶膛里最旺的那簇火苗燎了一下。“——是这位日日迎着江风剖鱼、数着潮汐讨生活的许大姐。她手上沾的不是鱼腥,是江州的烟火气;她心里装的不是银钱,是万千寻常人家的灶火。”江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桃源居开门做生意,从不拒人于千里之外。可今日这第一份代理权,江茉愿交予真心信它、懂它、且愿把它带到最需要它的地方去的人。”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檀木印章,印面刻着“桃源居”三字,背面却是一株细韧的兰草。“许大姐,此印为凭。即日起,您便是桃源居调味料江州代理。非独售之权,而是——”江茉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共济之约。”许传花呆住了。不是狂喜,是懵。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青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想擦,手抬到一半,又僵在半空,生怕弄脏了眼前这双干净的手,弄脏了这枚温润的檀木印。江茉却已转身,走向李家老爷,深深一福:“李老爷厚爱,江茉铭感五内。今日虽未竞得代理,然桃源居新推‘桃花醉’果酿,风味清冽,正合李府春宴之用。明日午时,江茉亲携十坛登门,权作薄礼。”李老爷面色稍霁,哼了一声,却到底没再说什么。又向宁夫人行礼:“宁夫人若不嫌弃,桃源居后厨新制‘云腴糕’,取春日嫩笋、山间新蕨,清甜软糯,最宜养颜安神。三日后,鸢尾姑娘亲自送至宁府。”宁夫人矜持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最后,江茉望向陆老爷,笑意加深:“陆老爷,听闻令郎近日苦读《齐民要术》,桃源居正拟编撰一本《市井庖厨录》,记录各色家常技法、时令食材搭配,其中便有这调味料百种用法。若陆公子愿执笔润色,江茉当奉为首席编修。”陆老爷抚须大笑:“妙!妙极!小女以瑶若知晓,怕是要抢着来!”满堂紧绷的气氛,至此悄然松动。许传花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江、江姑娘……我……我许传花,这辈子,没给人磕过头……可今儿……”她双膝一弯,就要跪下。江茉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手臂,力道不大,却稳如磐石:“许大姐,桃源居的灶台,不接跪礼。只接——”她指向门外,指向江州城喧闹的街市、奔流的江水、熙攘的码头:“——接烟火气,接热乎心,接这人间,最滚烫的诚意。”许传花站直身子,泪水还在流,可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她重重抹了一把脸,从怀里掏出那块磨得发亮的当铺牌,塞进江茉手里:“姑娘,这牌,押给您。我许传花,不欠人情!等第一批货卖出,连本带利,一分不少,亲手奉上!”江茉低头看着那块被汗水浸得温润的木牌,上面“永昌当”三个字已被磨得模糊不清,却依旧透着一股倔强的亮。她没推辞,只郑重收进袖中,然后,从青瓷罐旁,拿起一支早已备好的竹签,轻轻撬开罐盖。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不是浓烈霸道的香料气,而是清冽中带着暖意,似雨后新竹,又似晨露青蔬,尾调竟真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沁人心脾的甘甜。满堂宾客,无论之前如何不屑,此刻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许传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味道,像一条温热的溪流,从鼻腔直抵肺腑,再顺着血脉,汩汩淌进四肢百骸。她猛地睁开眼,嘴唇翕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活的……真的……活的!”江茉望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近乎灼热的光,轻轻点头。就在此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以瑶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颊绯红,发髻微散,手里还攥着一本摊开的《齐民要术》,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朱批。她一眼看到江茉,眼睛亮得惊人,完全无视满堂贵客,直直扑到江茉面前,一把抓住她胳膊,声音又急又亮:“江姐姐!成了!成了!孟舟哥说……他说你这‘鲜引子’的发酵法,他琢磨透了!不是菌,是‘活酵’!是把江州特有的‘雾水苔’和春茶嫩芽一起封坛,借着江风里的湿气养出来的‘活气’!它会呼吸!会生长!会……会随着天气、时辰、甚至掌勺人的心境,微微变化!所以才……才那么难复刻!”她语无伦次,却字字如惊雷。许传花怔怔听着,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沾着鱼鳞的手,又抬头,望向江茉平静含笑的眼。原来不是她疯了。是这世道,真有能让凡俗烟火,长出灵性的手。而她许传花,刚刚,接住了这缕活气。江茉拍拍陆以瑶的手背,示意她稍安,然后,转向许传花,声音温柔而坚定:“许大姐,明日一早,桃源居后厨,我教您第一课——不是怎么卖,而是,怎么‘养’。”许传花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狼狈,只化作满脸纵横的、滚烫的笑意。窗外,江风浩荡,卷着湿润水汽,扑向整座江州城。风里,似乎已隐隐飘来,无数灶火升腾、饭菜将熟的、活生生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