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害怕吗

    夜色笼罩大地。

    卫序还是猛地惊醒,略有些惊慌地看四周。

    “武阳军追来了吗?”他忍不住低声问。

    营地的篝火已经熄灭,夜色漆黑,远处似乎有人影摇曳。

    “没有。”一个兵卫在旁低声说,“他们追不上我们的。”

    是,大将军已经带着他们提前离开了。

    走的悄无声息。

    武阳军丝毫不知,甚至甘谷军知道的都不多。

    而且他们要去北狄。

    卫崔早在北狄也安置了家业。

    等到了北狄,朝廷的兵马就无可奈何了。

    所以这算是再一次逃出来了。

    卫序松口气,环视四周,卫崔的营帐被兵马紧紧围绕,卫氏族人的营帐散布四周……

    比起先前,族人们又少了一些。

    有一些被留在甘谷,和甘谷军一起迎战武阳军了。

    如果甘谷城被攻破,这些族人估计也就……

    卫序忍不住打个寒战。

    别想了,反正死的不是他。

    他是大将军最亲近的一支,他的父亲已经为大将军冲锋陷阵死了。

    他肯定能跟大将军一起活下去。

    卫序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闭上眼睡一会儿,但马蹄声传来,有一队巡查的兵卫回来了。

    借着火把能看到他们身上血迹斑斑,形容狼狈。

    “遇袭了?”

    “死了两个?”

    两个,不多,不多,但……

    这不是第一次,卫序想,其实从离开甘谷城第一天,斥候就开始不断被杀。

    如果是惊动了朝廷兵马的斥候,但之后又没有兵马追上来。

    如果说撞上了朝廷兵马的暗哨,但暗哨总不能一路都有……

    这说明,一直有人跟着他们。

    现在不止是外出的斥候,营地附近巡查都会被杀。

    卫序跳起来,指着兵卫们:“他们杀过来了!杀过来了!”

    安静的营地都被惊动了。

    数百兵马一通搜查没有发现朝廷兵马踪迹,也没有人再遇袭。

    一番折腾天也亮了,卫氏族人神情疲惫。

    “……到底是怎么遇袭的?”

    “……说巡查中有野狐扑了出来,野狐被箭射死了,去查看野狐的两个兵卫也被箭射死了,对方没出现……”

    “……这分明是游民狩猎……”

    “……卫序你是杯弓蛇影了!”

    “……你真是胆小如鼠!”

    “……我不是,大将军,一路上都有人被杀,肯定,肯定有问题。”

    主营帐里吵吵闹闹。

    卫崔摆手制止大家:“朝廷的兵马没有追过来,应该是游民,这些游民不开化,宛如野兽。”

    诸人松口气,游民就没什么太大担心,他们大军碾压,只要避免落单就好。

    “阿序如此警觉也是对的。”卫崔再看向卫序,“尤其是到了北狄,与我们先前的环境不同,万事都要更加小心。”

    说罢将一卷书拿出来。

    “这是先前整理的北狄各部落详情,以及一些常用的北狄语,阿序,你好好研读,等到了北狄,卫氏的基业就靠你了。”

    卫序顿时眉眼兴奋。

    没错。

    卫崔的两个儿子都死了,卫矫除了落在皇帝手里,原本就等于早就死了。

    卫崔的基业只能给他了。

    卫序再顾不得忐忑害怕,高兴地双手接过。

    “大将军。”他说,又换了一下称呼,“伯父,您放心吧!我一定不负众望!”

    四周的族人们看着卫序又羡慕又不满,真真假假地恭维着。

    “既然都折腾起来了,那就拔营吧。”卫崔说,“大家辛苦些,早日到达北狄。”

    诸人没有异议各自收拾去了。

    族人退了出去,卫崔和蔼的脸渐渐沉下来,看着地上扔着的野狐身上的箭矢。

    箭矢穿透了脖颈,一击致命。

    那两个巡逻的兵卫也是如此。

    这当然不是游民狩猎。

    这的确是有人追上来了。

    确切说,是一直追着,越追越近。

    ……

    ……

    马蹄踏踏,数百人的营地缓缓拔起,在日光下向北而去。

    所过之处半人高的荒草都被踏倒。

    荒草起起伏伏如浪翻滚。

    随着浪花远去,倒地的荒草中陡然拔高,一个人站了起来。

    他的身上头上都是草,乍一看宛如一个草人。

    卫矫将口中的草吐出来,看着消失在浪花中的人马,嗤笑一声,手腕一翻,两把弩弓背在身后,迈步要追去,但又停下来,想到什么在身上摸索,扯出一只小布袋。

    布袋上歪歪扭扭绣着有莫,筝,笙,声几个字。

    莫筝让那个黑叔给他检查了一下,说他体内积蓄毒太多,会失忆致幻,给他重新配了药。

    “这些药你要按时吃。”

    “你要是忘记了……我把我所有用过的名字都写上去,你看到或许会有熟悉的一个。”

    卫矫将布袋翻过来,另一边绣着一个狗字。

    这字绣的比那边四个好多了。

    是他绣的。

    就算那四个字他忘记了,狗东西他是不会忘记的。

    卫矫将布袋抖了抖倒出一颗药丸,只剩一颗了。

    也就是说离开那个黑叔已经有五天了。

    那狗东西气坏了吧?

    卫矫眉眼飞扬一笑,将药丸扔进嘴里,空掉的布袋在手里捏了捏,最终没有扔下,塞进衣服内,大步向前奔去。

    刚越过一道山梁,他猛地停下脚,向后翻倒,一支弩箭擦身而过。

    于此同时,前方更多的弩箭破空而来,燃着火焰,随着落地深秋的荒草瞬间被点燃。

    ......

    ......

    掩藏的兵马缓缓冒出来,看着这边的火海。

    烟尘滚滚中有一人独立。

    “只有一个人!”

    卫序看到这一幕,欢喜大喊。

    四周其他的族人们也都松口气。

    果然不是朝廷兵马追来了。

    不过大将军还是很严谨,认为要给袭击的游民一个教训,所以看起来是拔营,实际上是设伏。

    “杀——”卫序兴奋地大喊。

    声音未落,远处火海中也传来喊声。

    “父亲——是我啊——我是你的阿矫啊——”

    听到这喊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卫矫?

    队列后方原本并不在意这次伏击,正在看舆图的卫崔一怔,抬眼向这边看来。

    ……

    ……

    虽然隔着烟火,但听声音,再看身形,卫氏族人已经认出来了。

    的确是卫矫。

    “卫矫竟然没死?”

    “卫矫竟然来到这里了?”

    原本以为还在皇帝手中呢。

    而且还越过重重兵马追上他们。

    这怎么可能?

    “我没死,我当然没死——”

    卫矫的声音从火海中传来。

    “陛下让我戴罪立功——父亲,您快投降吧——”

    竟然是来劝降的?

    族人们下意识地看向卫崔。

    卫崔已经走过来了,越过层层兵卫看向火海中。

    “阿矫,不要说这种蠢话。”他喊道,“你既然活着出来了,就快跟我走,邓山又能奈何你!”

    火海中的人影向前奔了几步。

    “父亲,邓山许了我荣华富贵,长兄他们先前投降的,也都免死,大家都等着劝降了你得富贵呢!”

    这话传来卫氏族人再次一怔。

    长兄?陇西那些人也没死?

    不是说……

    诸人的视线忍不住看向卫崔。

    卫崔神情无奈:“阿矫怎能被邓山这等话蒙骗?”

    火海中有声音遥遥传来。

    “被邓山蒙骗的我们现在还没死,而当初被你蒙骗的大伯二伯都死了。”

    大伯二伯?

    这说的是卫崔的两个亲兄长……

    当初与卫崔一起在京城为官,后来卫崔说赵谈怀疑他们卫氏异心,将三兄弟都杀了,只有他侥幸逃出来……

    “他们为什么被赵谈杀了?父亲,是你看到赵谈坐不稳天下,起了心思,为了顺利从赵谈手中离开,你向赵谈告密说两人要背叛举兵,赵谈才杀了他们,而你借机脱身……”

    卫矫又尖又亮的声音一声声传来,让在场的卫氏诸人耳膜嗡嗡响。

    真的假的?

    卫崔的两位兄长竟然……

    “……妻和子在你眼里可以弃之,亲生兄长可以弃之,你们这些人,还跟着他,为了替他送死吗?”

    “……说我是疯子,你们才是真疯子。”

    伴着一句一句的话扔过来,卫崔脸上也不再有和蔼的笑,抬手一挥。

    “我儿已死,死在邓山手中了。”他喝道,“杀了这个为邓山做伥的东西!”

    伴着号令,兵卫们弩箭齐发。

    火焰腾腾,对面的人影瞬间被吞没。

    ……

    ……

    人马在大地上狂奔。

    伏击后,卫崔没有让人去查看卫矫是不是彻底死了。

    “他就算不死,也必然重伤,不用再管他,他一人本就奈何不了我们。”

    “我们要防备的是后方的朝廷兵马。”

    “在他们到来之前,进入北狄。”

    一连急行了两天,到了第二天晚上,才再次安营扎寨歇息。

    虽然很疲惫,但卫序却不敢睡,身边的族人们也是如此,耳边不时响起低语声。

    “……陇西的人们真没死吗?”

    “……卫矫的话怎么可信!”

    “……但卫矫还活着……”

    卫序忍不住跳起来:“你们别听他胡说八道,一个疯子的话也能信!”

    四周的几人讪讪。

    “我们没信。”

    “我们就是说说而已。”

    “赶快休息吧,天不亮就要赶路。”

    随着说话几人散去。

    卫序站在原地,虽然四周有守兵,但总觉得心不安。

    “我去为伯父守帐了。”他嘀咕一声,取过兵器向卫崔的主营走去。

    守在卫崔帐外,总归是更安全。

    但他刚走近,就见一道人影从夜空上方跌落,帐前的两个守卫瞬间倒地,血花飞溅。

    卫序发出一声惨叫,看着站在营帐前的人。

    “卫矫——”他嘶声喊。

    这一次没有火焰和距离阻隔,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发如枯草,面色惨白,血迹斑斑。

    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刚杀的两个守卫的血。

    身上也是血,衣衫破碎,肩头还有两只箭矢没有拔掉,只折断了箭尾……

    听到喊声,卫矫转过头来,对着他一笑。

    是人,是鬼?卫序攥紧手里的兵器,还没做出动作,耳边弩箭声袭来,他的眼前一花,卫矫撞在营帐上——

    营帐撕裂飞旋,弩箭被荡开,人也躲进了营帐内。

    与此同时四周无数兵卫杀过来。

    “我就知道你还会来!”

    卫崔的声音也从后边传来。

    卫序被兵卫们撞得倒开,也趁机手脚并用爬出来,抬起头看到卫崔从远处的营帐方向走来。

    原来卫崔没有在这里。

    这只是一个诱敌的圈套。

    “……卫矫!你还不死心吗?你为了邓山要弑父!”

    卫崔痛心疾首,在兵卫簇拥后,看着营帐内。

    “你也不想一想,你一个人,能杀得了我?”

    营帐内传来卫矫的声音。

    因为距离又近了一步,他的声音也不再尖亮。

    “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世上没有杀不死的人。”

    随着说话整个营帐被掀了起来,伴着四周兵卫的混乱,一支弩箭向卫崔而去。

    “父亲,你害怕吗?”

    ……

    ……

    箭未能穿越层层防护,先是擦到了一个兵卫的肩头,旋即被盾甲撞飞。

    无数兵卫向卫矫涌去,卫序拼命地向外爬,避免被裹挟进血腥的漩涡。

    远处的夜色里传来喧嚣声。

    “大将军——武阳军——”

    “武阳军来了——”

    朝廷兵马来了?

    营地里一片混乱。

    卫序在地上爬,终于爬到了卫崔身边。

    事发突然,大多数卫氏族人都没能及时奔过来。

    等再想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一层层兵卫将卫崔护住,不管是朝廷的兵马还是亲近族人都不得再近身。

    “伯父,伯父。”

    卫序颤抖声喊着。

    卫崔忙伸手扶起他:“阿序,别怕。”

    说着看营地内。

    卫矫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应该是被乱兵砍死。

    再看远处,双方兵马接近已经开始厮杀。

    “来的兵马并不多,借着夜色虚张声势。”他对卫序笑着说,“放心,他们拦不住我们。”

    卫序连连点头。

    “别怕,伯父带你走。”卫崔说,说罢准备翻身上马,但刚转过身,心口剧痛。

    怎么回事?

    他低下头,看到胸口一柄刀尖。

    他缓缓转头,看到卫序惊恐又疯狂的双眼。

    这个蠢笨的东西,竟然,敢杀了他?卫崔不可置信,觉得自己在做梦。

    怎么会做这么荒唐的梦?

    “伯父,别怪我,我,我是为了,为了卫氏,杀了你,我们都能活着的。”

    卫序颤抖着说。

    “我不想去北狄,我们卫氏,还是活在陇西更好。”

    我也不想被你当成踏脚石,被你挡刀。

    两个伯父都是被卫崔害死的,卫矫母子也是被他抛弃利用的,他的父亲也死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该他被卫崔舍弃害死了?

    不,适才他差点就被卫崔害死了。

    明明换了营帐,却不告诉他,他还特意跑去守护卫崔,结果......

    如果他再快一步,就被卫矫砍死了!

    他不想死!

    卫矫说了,杀了卫崔,投降了就能活着!

    “伯父,你,你,安心去吧。”

    “卫崔已死——”

    “我杀了卫崔——”

    “啊——”

    卫序疯狂的喊声,渐渐变远,卫崔听不太清了,他只觉得好笑。

    太好笑了。

    他卫崔竟然这样死了?

    他卫崔在赵谈这奸贼手中活了下来。

    他卫崔在邓山这新帝手中活下来。

    前朝小皇子算计他,前后围堵,他也活下来。

    最后竟然死在自己的侄子手里。

    一个,蠢笨的,不堪大用的,忽略不计的,侄子手里。

    卫崔的视线渐渐倒悬,是他的头被割下来了吗?

    视线又旋转升高,是被长枪高高挑起了吗?

    他俯瞰到混乱的战场,看到到处逃窜的卫氏族人,看到奔袭来的一队没有穿兵袍的人马,哦,那不是朝廷兵马,是谁呢?他没能看清,因为似乎有很多人在争抢他的头,他的头被撞了下来。

    他的头滚落在地上,看到了燃烧的荒草中有一人匍匐看着他,一双眼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阿矫,卫崔心里喊。

    哎,阿矫这双眼跟他母亲一模一样啊。

    真好看啊。

    “爹爹。”

    蹒跚学步的幼儿忽闪着大眼睛对他伸出手。

    “我好害怕啊,我好害怕啊。”

    害怕……

    害怕什么?

    被丢下?

    被抛弃?

    害怕死?

    卫崔视线里不再是幼儿,而是一张明媚的笑脸。

    “父亲,你害怕吗?”

    害怕啊,他要死了,他真的好害怕啊,下一刻视线一片黑暗。

    ? ?结局真的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