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婢女。
皇帝现在回想,甚至想不起她的面容。
从一开始就得知她是婢女,他就没有再注意她。
而她自己在他面前出现的时候,也安静无声,几乎连话都不说。
唯一多说话,是她那次在国学院阻止平成抓走所有的伴读小姐。
她站出来阻止面对皇后质问时候,发出一声声喝问。
“……陛下你当初攻入京城,不就是因为前朝天子荒废,奸臣无道……”
“……陛下您成为天子,不就是为了让天下有道,民众安宁吗?”
这几句话问的他真是又感慨又激动。
他也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婢女。
她仪态文雅,像个真正的读书人。
没想到,她竟然就是…前朝的皇子。
这个前朝莫氏的子嗣竟然一直在他身边。
那她必然也知道,自己在追查莫氏余孽吧?
一定觉得他很可笑吧,很得意吧!
“她没杀我。”皇帝冷冷说,“是她知道,她杀了我,也没有办法坐稳天下。”
“陛下,你为何不认为,是她不想争天下呢?”杨落说。
皇帝发出一声笑,看着跪在地上的杨落。
“她身为莫氏血脉,她就算不争,其他人也会用她来乱天下!”
“朱云霄说的话,朕知道是假话,但朕认了,愿意当作你不知道,不再去深究你,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没想到你竟然荒唐到如此地步,杀了朱云霄,还跑来威胁朕!”
说到这里皇帝又长叹一声。
“是我的错,让你们母女陷入险境,你的命是她救的,你对她深信不疑,被她蒙蔽。”
“我不怪你。”
“是我没教过你,你什么都不懂。”
他的话音落,杨落跪在地上笑了声。
“陛下你多虑了。”她说,“我虽然没有父亲教,我是有母亲的。”
她看着皇帝。
“我没有父亲教我怎么做皇帝,但我有母亲教过我怎么做人。”
“您也别以您做皇帝的心态来揣测我是被人蒙蔽,被人相救就没头没脑全身心相报。”
“她的来历古怪,我一开始就知道。”
“甚至知道她救了我,也不是真只为了救我。”
“但那又如何,世间人谁没有私心?我不需要知道对方的心,我只要达到我所要。”
“我来不是要说服您,更不是指点您怎么当皇帝,我只是要告诉你,我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这样做。”
她从跟莫筝初识的时候开始讲起,当然,隐瞒了自己重生一次,只说对京城亲人形势种种分析都是揣测。
“我虽然察觉有诸多疑点,但我依旧留下他当护卫,陛下,这是不是我保住自己性命最好办法?”
“她对我揭示了女身,我立刻与她调换了身份,陛下,这是不是我掩藏身份保护自己的最好做法?”
“她对我表明了真实的身份,而我依旧用她,终于见到了陛下您,陛下,这是不是我终于得到了报仇的时候?”
她看着皇帝,一笑。
“那时候,如果你承认是你杀了杨彤,我就协助她杀了你,这样我的大仇得报,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
“如果您与我母亲的死无关,但她出自私心还要动手,我就舍身护你,您再孤身而来,身边也必然有暗卫守着,她一人不会轻易得手,她就会立刻死掉。”
“而我就算被您质问,拿出你当年给的生辰牌,父女血缘,您总会保住我一条命。”
“这样,我既除掉了她这个隐患,也得到了认回父亲的结果。”
听着殿内少女的讲述,皇帝神情复杂,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女儿讲述自己一路走来的详情,也是第一次卸下了乖巧的笑容熨帖的言语,剖开自己给他看。
他看到她的战战兢兢,她的心狠阴霾,她的胆大妄为。
她问他这一路走来她做的对不对,他有些没办法回答……
如果是他的话,在那般境地,可能也会如此选择……
“至于这次杀朱云霄,这更是我必须做的选择。”
杨落看着皇帝,冷冷说。
“倒不是真为了阿笙舍生忘死,如果朱云霄不死,我将来必然是死路一条。”
“他现在是把我摘出来了,但这种话满是漏洞,陛下你自己心里都有疑,碍于我是你女儿,你现在怜惜我,不追究罢了,但以后呢?”
“将来朱云霄能以此要挟我,陛下您会因此疏远我,我又与柴氏结仇,这般的我,将来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说罢她看着皇帝,又绽颜一笑。
“陛下,您说,除掉朱云霄斩草除根,这样做是不是对我最有利的?”
看着跪着的少女的笑脸,皇帝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的落英,一身血,一脸笑,一腔心思…….像个疯子。
杨落轻叹一声。
“陛下一直喊我落英,我从未回应过,因为,落英只是你想象中的落英,而我杨落……”她看着皇帝,“是一个突然丧母,突然亡命,突然得知另一重身份,一直想办法怎么活下去的人。”
皇帝缓缓吐口气,神情疲惫:“你,不用说这些,我也不会怪你……”
“我不是求陛下不怪我。”杨落说。
皇帝眉眼一竖:“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要为那人求情?!”
杨落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虽然已经见到陛下这么久了。”她说,“但其实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但我想,您能打下天下必然是个不一般的人,在您当皇帝之前,征战天下的过程中,必然也做过很多看起来匪夷所思但却不得不为之的事。”
皇帝微微怅然,打天下的过程自然不是个愉悦的过程,时时处处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的心思跟眼前这个女儿比,更是复杂……
“我一个女子,能容这么一个人在我身边。”
杨落说,跪直身子,对着上方的皇帝俯身一礼。
“您作为皇帝,难道不能容这么一个人活下去吗?”
“更何况,她现在的所作所为也是有利您的。”
……
……
秋日的陇西,狂风卷过,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前方甘谷所在传来的厮杀声在持续三天三夜后,终于渐渐平息。
一阵马蹄声从更西边的风沙中冲过来。
看到前方一马当先的身影,藏在丘陵沟壑中的人们顿时跳了。
“阿笙——”
黄丞令高兴地喊。
奔来人马放慢速度,莫筝拉下头巾,除了身上沾染着血迹,脸上也溅了不少。
“武城来的兵马退走了,他们不敢来支援卫崔。”她笑说,看向前方,“怎么样?卫崔那边的人突袭过来没有?”
黄丞令摇摇头:“没有,我们一直在这里守着。”
莫筝微微皱眉,看向甘谷所在。
“竟然真会守城这么久?”她说。
随着说话,有几人从甘谷方向疾驰而来。
“黑叔——”莫筝忙招手。
黑叔从马背上跳下来:“武阳军攻破甘谷了,搜查城池发现卫崔已经跑了。”
跑了?
黄丞令忙说:“没来我们这边。”
莫筝神情微怔:“也没来武城这边,那……”
她忽地想到什么,看向黑叔背后。
“卫矫呢?”
黑叔一怔:“他嫌弃攻城不下,又不能去抢夺武阳军的指挥权,便说去找你,怎么,没有吗?”
黄丞令听到这话都觉得荒唐。
绑着卫矫去甘谷城威胁卫崔,是正常的。
但怎么能放他自己乱跑?
卫崔都跑了,卫矫当然也会跑!
“他要是跑了倒好。”莫筝喃喃说。
只怕卫矫自己去对付卫崔了。
发现卫崔跑了,半点消息没透露,自己一人追去,这是故意扔下她,以示报复吗?
要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