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界，东州祖庭之外，天光破晓，云海翻涌。
罗汉自圣人宫阙归来后，并未立即返回乾元道宗旧部所居的临时洞府，而是独自登上了飞升大殿旁的一座孤峰??此峰名为“问心崖”，传说中历代欲挑战秩序者皆会在此静坐三日，以验本心是否坚定。崖顶无亭无树，唯有一块青石，斑驳裂痕纵横如道纹，似曾承受过无数意志的冲撞。
他盘膝而坐，眉心天衡印微微闪烁，混沌气息在周身流转，仿佛与天地共鸣。三年之期虽未至，但他已感知到四方风云暗动。改革如春雷惊蛰，唤醒了沉睡的生机，却也激起了深埋地底的毒根。
夜半时分，一道黑影悄然掠过虚空，未触禁制，未惊守卫，如同本就存在于阴影之中。那是一名身披灰袍的老者，面容枯槁，双目却亮得骇人，左袖空荡，右手指节扭曲如枯枝。他停在问心崖百丈外，不敢再近。
“你来了。”罗汉闭目轻语，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北荒‘断道盟’最后一位长老，陆无归。”
老者身形一震，眼中闪过惊疑：“你竟识得我名？”
“你不该来。”罗汉睁开眼，目光平静，“你心中无道，只有怨恨。你不是为真理而来，是为复仇。”
陆无归冷笑：“复仇？我族七十二支血脉，尽数被你们人道圣人以‘防乱世’之名屠戮殆尽！我陆家三代修行者，连转世都被封印！你说我为何而来？”
“所以你想杀我？”罗汉淡淡道。
“不止是你。”陆无归咬牙切齿，“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圣人、天君、法相强者！你们制定规则，把我们这些出身低微、血脉不纯的人统统踩在脚下！如今你打着‘平等’的旗号行新政，可笑！你以为废除几条禁令就能抹去百万年的压迫？天真！真正的变革，唯有血才能洗清！”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掌心裂开一道血口，喷出一团漆黑火焰，直扑罗汉面门！
那火非寻常业火，乃是“怨魂焚心焰”，由九万九千名含恨而死的修士残魂炼成，专噬神魂，连合道强者稍有不慎也会神志溃散。
然而，火焰临近罗汉三尺之时，却如遇无形屏障，骤然停滞，继而缓缓倒卷，反向陆无归袭去！
“不可能！”他嘶吼，双手结印欲控火焰，却发现自己的神念已被一股浩然之意锁死。
“你错了。”罗汉起身，一步踏出，脚下青石轰然碎裂，“真正的变革，的确需要牺牲，但绝不是用更多的仇恨去堆砌。你若只为复仇，那你与昔日压迫你的人，又有何区别？”
他伸手一点，十七万四千穴窍齐鸣，体内《盘武开天玄功》运转至极致，一缕混沌气血化作长鞭，缠住黑焰，将其生生抽散于虚空中。
陆无归踉跄后退，嘴角溢血，眼中怒意未消，却多了一丝恐惧。
“我……不会屈服。”他喃喃道。
“我不需要你屈服。”罗汉望着他，语气忽然缓和，“我只需要你看见。”
他挥手，一道光影浮现于空中??那是陆无归幼年时的画面：一个瘦弱少年，在雪地中跪拜山门，求取一本基础功法，却被守门弟子一脚踢开，骂作“贱种不配修道”。少年爬起，满脸是血，却仍将那本被踩进泥里的典籍紧紧抱在怀中。
接着画面变换：十年后，青年陆无归以秘法突破人仙，带领族人建立小宗，开坛讲道，门下弟子欢声笑语；百年后，其子天赋卓绝，竟参悟出一门融合百家的新术，震动南域……
然后，血雨降临。
人道圣人降下“清剿令”，只因测算出陆氏一族或将诞生“乱世之主”。整座宗门被夷为平地，族人尽数诛杀，连刚出生的婴儿也未能幸免。陆无归被废修为，打入轮回井，永世不得超生??直到三年前，新政初启，轮回封印松动，他才借怨气重聚残魂，逃出生天。
“你看清楚了么？”罗汉低声问，“你真正恨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那个不允许任何人崛起的体制。而我现在做的，正是要摧毁它。”
陆无归怔立原地，浑身颤抖，泪水无声滑落。
“若你愿意，可入‘跨族学院’任教。”罗汉道，“将你那门融合之术整理成册，传之后人。不必再藏于地下，不必再畏首畏尾。从此以后，你的声音，也能被听见。”
老者久久不语，最终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我……愿试一试。”
罗汉伸手扶起他：“那就一起走吧。这条路很长，需要的人，很多。”
……
数月后，第一所“跨族学院”正式建成，选址于东州与南州交界处的“无名谷”，象征着打破地域隔阂。学院不分门户、不论出身，凡有志向道者皆可报名。首批招生便收到三百余万份申请，涵盖人、妖、魔、巫、佛、龙、羽族等十七大类族群。
罗汉亲自主持开学大典。
当日，万里晴空突现异象，九彩神霞自天边铺展而来，映照整片大地。七十二根通天玉柱从虚空中浮现，环绕学院上空，每根柱上铭刻一种古老文字，写着同一句话：“大道之下，众生皆有路。”
八位妖圣担任护法，厉长空任执法院长，元极则主动请缨成为第一批教习，教授《战体锻骨诀》。就连曾经反对最激烈的西州佛国，也派出了三位菩萨级高僧前来交流佛法。
典礼之上，罗汉立于高台，面对万千学子，只说了一句：
“从前，有人告诉你们，你们不该存在。今天，我告诉你们??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掌声如雷，响彻云霄。
而在人群深处，一名身穿粗布衣裳的少女默默流泪。她是来自天南域的小妖，本体是一只山猫，因血脉低微，从小被同族欺凌，险些被献祭给山神。她靠吞食野果、偷学残篇活到今日，终于凭借潜力评估通过审核，成为学院首批学员。
她不知道未来能否成就大道，但她知道，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当作“人”来看待。
……
与此同时，远在北荒绝地深处，一座被遗忘的古城缓缓苏醒。
城名“玄墟”，乃上古时期“逆命盟”总部所在，传说中有十三位曾挑战天道的强者在此陨落。城墙由黑曜石铸成，表面布满裂痕般的符文，每一笔都蕴含着不甘与愤怒。
此刻，城中心祭坛突然亮起幽蓝光芒，一道模糊身影从中走出??赫然是苍穹小帝的残魂！
他并未彻底消亡，而是借助祖庭白虎真形吞噬帝血时留下的一丝联系，将自身最后一缕执念藏入混沌缝隙，历经数月挣扎，终借天地变革之机重返人间。
“罗汉……”他盯着东方，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恨意，“你以为破除禁令便是胜利？可笑！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条文之中，而在人心深处！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亲手建立的一切，如何崩塌于无形！”
他抬手撕开胸口，取出一颗漆黑晶核，正是他以毕生修为凝练的“帝心魔种”。此物能潜伏于他人识海，悄然改写信念，使人不知不觉沦为傀儡。他曾以此控制多位天君，甚至连帝尊都险些中招。
“去找那些……表面支持新政，内心依旧恐惧变革的人。”他冷笑着将魔种抛向空中，“让他们成为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刀。”
黑光四射，瞬间没入虚空，不知去向。
……
一年后，隐患初显。
先是几位原本支持改革的天君突然转变立场，联名弹劾罗汉“擅权专断，扰乱纲常”；随后，部分新晋妖族天才被曝出“滥杀无辜、强夺资源”的丑闻，虽经查证多为诬陷，但舆论已然发酵；更有甚者，有匿名典籍流传市井，称“盘武宗实为阴谋组织，意图颠覆人道正统”。
厉长空亲自追查，发现幕后推手竟是几名曾受过罗汉恩惠的低阶修士。审讯之下，对方神情恍惚，识海深处竟藏着一丝微弱的黑气。
“是精神操控。”元极皱眉，“手段极其隐秘，若非主上所传《破妄明心诀》，根本无法察觉。”
罗汉得知此事，并未动怒，反而冷笑：“他们终于动手了。不是正面抗衡，而是用流言、猜忌、背叛来腐蚀人心。这才是最可怕的战争。”
他当即下令：“启动‘清心阵’，对所有高层管理者进行神魂检测；同时开放‘谏言台’，允许任何人实名举报或申辩，由八妖圣联合监察。”
此举一出，谣言渐息，十余名被控制者得以解救，幕后黑手暂时退却。但罗汉清楚，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不在战场，而在人心。
……
三年之期将至，万族大会筹备工作全面展开。
来自三千附属世界的使者陆续抵达东州，其中不乏昔日敌对势力。南州九尾天狐亲自驾临，带来千年灵药作为贺礼；北荒地蟒族献上“地脉金髓”，助学院建造修炼密室；就连一向避世的星河遗族也派出代表，表示愿共享“星辰推演术”。
唯有西州极乐佛国态度暧昧，仅派一名普通僧人送来一封信，内容仅有八字：“乱生于安，祸藏于仁。”
罗汉看罢，只是轻叹：“他们还是不信。”
米无道愤然道：“何必在意他们？如今新政已深入人心，少了谁都不影响大局！”
“不。”罗汉摇头，“若不能让最顽固者信服，这场变革就不算完整。真正的和平，不是消灭反对者，而是让他们自愿加入。”
于是他亲笔修书一封，遣厉长空送往极乐佛国。
信中无威压，无指责，只讲述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被血雨浇灭梦想的小妖，如何在新政下成为学院讲师，如何站在讲台上，第一次说出“我相信未来”这几个字。
“若慈悲是真的，”罗汉写道，“那就让它照见所有黑暗角落，而非只温暖既得利益者。”
半月后，佛国回信。三位古佛联袂而出，宣布退出“清净禅院”，另立“普渡寺”，主张“万类有情，皆可成佛”。
消息传来，举世震惊。
……
三年期满，罗汉再次踏入圣人宫阙。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挑战者，而是一位缔造者。
他呈上执政总结：共设立跨族学院七十二座，培养新生代英才逾百万；调解种族冲突三千六百余起，重大战事减少八成；开放典籍九万余卷，促进功法融合创新达一百三十七项；更关键的是，底层修士平均突破率提升五倍，寿元增长两倍以上。
“你做到了。”圣人看完，眼中泛起微光，“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成果。”罗汉道，“是无数普通人，抓住了那一线机会，拼命向上攀爬的结果。”
圣人站起身，走向殿外。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洒落在登天阶上，映出长长的影子。远处，万族大会的会场正在搭建，彩旗飘扬，各族工匠并肩劳作，孩童嬉戏其间，笑声清脆。
“传我法旨。”圣人朗声道，“即日起，召开‘万族大会’，共议真武新纪元！凡智慧生灵，无论强弱、无论出身，皆可派代表参会，共商天地法则重塑之事！”
刹那间，钟声九响，响彻三千世界。
百年之后，大会落幕，《真武共约》正式签署。罗汉被推举为首席长老，主持新秩序运行。他没有设立独裁机构，而是创建“共议庭”，实行轮值议事制，确保每一族都有发声的权利。
又五十年，他在青石谷旧址建立“盘武宗”，广收门徒，不分贵贱。其所创《盘武开天玄功》因其兼容并蓄、顺应本心的特点，被誉为“万道之基”，列入祖庭核心传承。
临终之日，天地寂静。
他坐在飞升大殿前的石阶上，望着远方云卷云舒，身后站着厉长空、元极、八妖圣以及无数曾受他庇护的弟子。
“我这一世……”他轻声道，“走过最黑暗的路，见过最冷的眼，也点燃过最亮的火。我不是英雄，也不是圣人。我只是……不愿再看任何人，因出身而被剥夺梦想。”
风吹过，带起他素白长袍的一角。
下一瞬，肉身缓缓化作点点星光，升腾而起，融入苍穹，成为夜空中最明亮的一颗星辰。
多年后，有孩童指着星空问师父：“那颗永不坠落的星，是谁？”
师父答：“那是盘武祖师。他曾在所有人都低头顺从时，抬头问了一句??凭什么不可以？”
孩童眨眨眼，忽然笑了：“那我也要问一句。”
师父抚须而笑：“去问吧。只要还有人敢问，这个世界，就永远不会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