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让你死谏，你怎么真死啊？》正文 第370章 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月票加更4】

    苏州府，钦差行辕夜已深。朱高炽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名册、账目、疫情通报。烛火摇曳，在他圆润的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叫张武的亲卫推门而入，低声道...牢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朱允熥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脚步踩在青石阶上，一声声闷响，像叩在心口。他穿出刑部大狱阴森的拱门，冬日稀薄的日光刺得眼睛发酸，他抬手遮了遮，却未眨眼，任那光直直扎进来——仿佛唯有这般灼痛，才能压住喉头翻涌的哽咽。外面早有内侍牵着马候着，见他出来，忙垂首肃立。朱允熥没上马，只缓步朝西华门走。风卷着枯叶打旋儿，刮过宫墙缝隙时呜呜作响，像谁在暗处低泣。他忽然想起张飙说“早点死，还能省几顿牢饭”时嘴角那抹懒散的笑，那笑里没有悲怆，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通透。通透得令人心慌。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间隙里。张飙没让他求情，不是怕死，是怕他把事办砸了——怕他用错力、使错劲、在错的时辰，替一个早已把命押进棋局的人，掀开本不该掀的盖子。可若真不求，就真能眼睁睁看着先生赴死？朱允熥脚步一顿，停在午门东侧那排百年银杏下。树皮皲裂如刀刻，枝干虬结似铁铸，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他弯腰，拾起一枚枯叶，叶脉清晰如掌纹，边缘焦黄蜷曲，却仍倔强地撑着最后一丝形状。——就像张飙。不是清流孤高，不是忠烈激昂，而是硬生生在泥潭里凿出一道缝，在铁幕中撕开一条光。他骂皇帝、嘲勋贵、讥文官、讽锦衣卫，可骂得越狠，查得越细，说得越疯，越说明他心里还燃着火——不是烧人的火，是点灯的火。朱允熥将枯叶攥进掌心，指甲陷进叶脉，微疼。他忽然明白了张飙为何要他记住“制衡、规矩”这七个字。制衡，不是权术倾轧，而是让所有利爪都悬在彼此头顶——锦衣卫盯户部，户部查内帑，反贪局咬勋贵，军机处掣肘兵部。谁都不敢独大，谁都不能一手遮天。规矩，更不是律条堆砌，而是让每一笔银子、每一道旨意、每一次调兵、每一桩案子，都落在纸面上、账册里、奏折中，明明白白，无可抵赖。没有规矩的皇权，是暴君；没有制衡的权力，是瘟疫。而张飙，正把自己活成第一道规矩，第一把尺子，第一块界碑。“殿下？”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朱允熥未转身，只将掌中枯叶松开，任它被风卷起，飘向乾清宫方向。来人是宋忠，一身锦衣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面色沉静如水。他没行大礼，只微微颔首：“张局座托我带句话。”朱允熥终于侧身，目光落在宋忠左袖上——那里隐约渗出一点暗红，洇在深蓝云纹缎面里，像一滴未干的墨。“他伤了？”朱允熥声音哑得厉害。“磕了一下。”宋忠淡声道，“牢房地滑，他摔得重，腿骨裂了。不肯让太医看，说‘死人骨头断了，接不接都一样’。”朱允熥闭了闭眼。“他说，别告诉您，怕您心软。”“他还说什么？”宋忠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叠得方正，递上前：“这个，让我亲手交给您。”朱允熥接过，指尖触到绢面微潮——是汗，还是血？他没拆，只攥紧。“他让您……”宋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把江南那批盐引账，再核一遍。尤其第三十六号商号‘永裕昌’，底下连着七家钱庄、三家船行、两个码头仓廪。账面走的是盐引倒卖，实则全是铜钱兑银、银兑宝钞、宝钞套购官田的空转。他说，您若真想救他，就先让这笔钱，‘活’过来。”朱允熥心头一震。永裕昌——他查过！正是去年秋那场江南雪灾后，户部急调三十万石平粜米的承运商！当时账册显示，该商号垫付运费五万两，户部事后补拨，可三月后，永裕昌突然撤出漕运，名下资产一夜清空，只留下一张盖着户部勘合印的空白调拨单……原来如此。张飙不是在教他办案，是在逼他看清：贪腐从来不是某个人伸手拿钱，而是整套系统在呼吸吐纳——户部拨款、工部验货、都察院签押、锦衣卫护航，最后钱进了谁的口袋，谁也说不清。而张飙摔断腿，或许就因他正摸到永裕昌背后那根线——线那头，连着谁？朱允熥忽然想起张飙说“反贪局没三大法宝”时，眼里闪过的光。查账、查资产、查亲属、查往来……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织网。而这张网，如今已悄然铺至乾清宫檐角之下。他深吸一口气，将素绢贴身收好，转向宋忠：“你回监牢，告诉他——”“永裕昌的账，明日巳时前，我会亲送至刑部司务厅。”宋忠眸色微动：“他若问您怎么查？”“就说我按他教的法子查——”朱允熥一字一句，“从最不显眼的脚夫名册查起。永裕昌雇了三百二十七个短工，其中二百一十九个，户籍在凤阳府定远县，可定远县去年大旱，全县逃荒者逾三万，哪来的闲汉？这些人，是真苦力，还是……充数的‘亲兵’？”宋忠沉默片刻，忽而低声道：“张局座还说，若您问起蒋瓛妃，便告诉您——她挪用的八十万两内帑，有六十三万，最终流向北平。以‘修缮燕王府’为名，分十七笔，经户部主事刘伯温之子刘璟手，转给北平布政司。刘璟三日前已自缢于刑部天牢，尸身验出砒霜与鹤顶红双毒，可棺木钉入前，他塞给狱卒一张纸，上面只写两字：‘灯下’。”朱允熥猛地攥拳，指节发白。灯下？！他霍然抬头，望向西华门内高耸的宫墙——那里，正是乾清宫东暖阁所在。皇爷爷每日批阅奏章至子夜，案头长明不熄的，正是那盏蟠龙衔珠琉璃灯。蒋瓛妃敢动手，必有人在灯下授意。可若真是燕王……张飙明知此局凶险，为何还要把这柄刀，亲手递到他手中？答案只有一个：他不信燕王，但信朱允熥。信他十七岁的眼睛，还没被宫墙熏瞎；信他查账的手，尚能分辨墨迹新旧；信他跪在御前时，脊梁骨里还存着未冷的血。朱允熥转身，步履骤然加快。他不再看银杏，不再听风声，径直穿过西华门，踏上通往文华殿的甬道。两侧值宿的锦衣卫垂首不动，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青，像两列沉默的青铜俑。他忽然驻足，从袖中取出那枚张飙常叼在嘴里的干草梗——昨夜离牢前，张飙顺手塞进他掌心，说“嚼着提神”。草梗早已干枯发脆，他含进嘴里，一股浓烈涩苦直冲鼻腔，呛得他眼尾发红。可这苦味，竟奇异地压住了心口翻腾的腥甜。他继续前行，步伐沉稳如丈量大地。文华殿前，内阁值房灯火通明。几名翰林学士正伏案拟诏，见吴王驾到，慌忙起身欲拜。朱允熥抬手止住，径直走向最靠窗那张书案——那里堆着三尺高的江南灾赈折子，最上面一份，朱批赫然：“着户部速议，朕躬亲览。”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乌木镇纸，轻轻压在折子右上角——那位置，恰好盖住朱批末尾一个墨点。旁人只当是寻常压纸，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墨点，是张飙今晨假借送药老吏之手，用银针蘸墨刺破手指点下的。形如北斗，暗指“永裕昌”账目第七页第三行，有一串被药汁晕染的数字：27319。二十七万三千一百九十两。正是蒋瓛妃挪用内帑中，唯一未流入北平的款项。去向栏里，只潦草写着四个字：“代购药材”。可江南雪灾，何需千里迢迢从北平购药？朱允熥指尖抚过那串数字，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他取过朱砂砚，蘸饱，提笔在折子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下八个字：“药非急需，银有去向。请查永裕昌。”落款，未署名，只画了一柄斜插泥土的锄头——那是张飙当年在凤阳乡下教他识字时，用树枝在地上划的记号。锄头之下，深深犁开三道沟壑。沟壑纵横，恰如新政将犁开的旧土。他放下笔，对目瞪口呆的翰林道：“劳烦转呈皇爷爷。就说……学生查账至此，疑窦丛生，不敢擅专，请圣裁。”话音未落，殿外忽有内侍高唱：“圣谕到——！”朱允熥抬眼望去。只见一名紫袍太监手持黄绫卷轴，疾步而来，身后跟着四名执金瓜的御前侍卫。太监未入殿门，先扬声道：“吴王殿下接旨！”朱允熥撩袍跪倒。黄绫展开，声音铿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吴王允熥，监国勤勉，查弊明察，着即日起，暂领户部尚书衔，兼理反贪局诸务。凡涉贪墨、亏空、挪用、冒支等案，准其‘先查后奏、边查边参’之权。钦此！”殿内霎时死寂。翰林们面面相觑，冷汗涔涔——这哪是加衔？这是把尚方宝剑，连鞘塞进十七岁少年手里！朱允熥双手接过圣旨，额头触地，久久未起。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轰鸣震耳。不是喜，不是惧，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的确认——张飙赌赢了。老朱终于看见了那盏灯下的影子。而真正可怕的，不是影子本身，是当皇帝开始怀疑影子时，整个帝国的根基，已在无声震颤。他缓缓起身，拂去袍角灰尘，目光扫过窗外沉沉宫苑。暮色渐浓，紫宸殿飞檐上的脊兽在余晖中凝成剪影，狰狞而沉默。朱允熥转身，走向值房深处那架蒙尘的旧书柜。他移开《永乐大典》残卷，露出后面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三本册子：一本是洪武二十七年户部实收赋税明细，一本是内帑历年出入流水，第三本，封皮无字，却用黑漆封死。他抽出第三本，指尖用力一掰。“咔”。封漆裂开，露出内页——密密麻麻全是人名，按品级、衙门、籍贯排列，最顶端一行墨迹犹新：“燕王府长史葛诚，洪武二十七年十二月初九，密奏三道，皆焚于东暖阁灯下。”朱允熥合上册子，锁进暗格，反手将《永乐大典》推回原位。他走出文华殿时，夜色已如墨泼洒。宫墙四角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浮在寒气里，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朱允熥仰头，望向乾清宫方向。那里，那盏蟠龙琉璃灯，正透过窗棂，投下一圈温暖而幽邃的光晕。光晕边缘，影子蠕动。他忽然想起张飙在牢中翘着二郎腿说的那句玩笑话：“殿上啊，治国不是写诗，是种地。你得弯下腰，一锄头一锄头，把板结的土翻开，把盘踞的老根刨净，把藏在暗处的虫卵碾碎……等新苗钻出来，你再抬头，才发现自己脊背早就弯成了犁铧的弧度。”朱允熥慢慢挺直腰背，迈步向前。夜风掠过耳际，带着凛冽铁腥气。他没回吴王府，而是拐向午门西侧那条幽深夹道——那里，有座废弃多年的“惜薪司”旧库。张飙曾指着库房坍塌的屋脊说：“将来反贪局的衙门，就设这儿。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晒赃堂’。”今夜，他要去看看那片废墟。看瓦砾下是否还埋着未冷的灰烬，看断柱间是否尚存可擎天的栋梁。他走得不快，却极稳。靴底踏碎冻土，发出细微而坚硬的脆响。身后，宫灯拉长他的影子，越来越长，直至与巍峨宫墙的暗影彻底交融，再也分不清，是人吞没了夜，还是夜，正被一双年轻的手，一寸寸，拖入黎明前最深的渊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