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让你死谏，你怎么真死啊？》正文 第367章是步步惊心，还是如履薄冰？【求月票啊】

    翌日，辰时三刻。朱允炆站在华盖殿外，深吸一口气。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但他的后背，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皇爷爷要见我。】【这是禁足之后，第一次召...华盖殿东暖阁的晨光渐渐漫过金砖，却照不进老朱眼底那片沉沉的灰。他仍坐在迎枕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心的铁枪——可那枪尖早已锈蚀，只余下钝口，在无声地啃噬着自己的刃。蒋瓛去而复返，膝行至三步之外，垂首捧起一方漆盘，盘中盛着新取来的密档——不是誊抄本，是原件。纸页微黄，边角卷曲，墨迹有深有浅，有些字被水渍晕开，有些则被指甲掐出凹痕，显是翻看过无数次。最上面一张，赫然是张飙初入诏狱时手书的《青州疫源考》残稿，末尾一行小字犹带血点：“齐王私贩硫磺，混入石灰，焚尸反致毒气蒸腾，非天灾，实人祸也。”老朱没伸手接。他只是盯着那滴干涸的暗红，久久不动。蒋瓛不敢催，额角沁出细汗，顺着鬓角滑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这血……”老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碾过枯骨，“是他自己咬破手指写的？”“回皇爷……是。”蒋瓛喉结滚动，“审讯官报，彼时他腕上镣铐未除，右手拇指指腹裂开寸许，血流不止，仍不肯停笔。奴婢命人取来素绢裹伤，他撕了半幅，蘸血写完最后一句：‘若火不熄，青州当为冢。’”老朱闭了闭眼。那日奉天殿上，张飙撞毁殿门、抛下齐王人头、指着御阶怒骂君父——满朝文武皆道其疯癫狂悖，唯独老朱记得，那人落地之后，并未跪，亦未伏，只是单膝撑地，左手按着右腕，指缝间渗出血珠，一滴，一滴，砸在丹陛青石上，绽开八朵小小的、倔强的梅。疯子？疯子不会记得青州佃户灶膛里烧的是稻草还是松枝，不会算出三钱石灰兑七升水才能杀尽鼠蚤之卵，更不会在镣铐加身、性命悬于一线之际，还惦记着一句“青州当为冢”。老朱缓缓抬手，不是去接那叠纸，而是伸向案头那盏凉透的参汤。蒋瓛忙欲上前捧起，老朱却已自己端起，仰脖灌尽。苦涩如刀刮过喉咙，他喉结剧烈上下，却未咳，只是将空盏重重顿在紫檀案上，一声闷响，震得烛台微颤。“允熥到了没有？”“回皇爷，辰正刚过，朱允殿下已在东配殿外候着，未敢擅入。”“让他进来。”话音未落，殿门已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朱允熥的身影出现在光晕边缘——玄色常服，腰束玉带，发冠端正，面容清癯，眉宇间却压着一层极淡的倦色，像是彻夜未眠。他步履沉稳，却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金砖接缝处，仿佛连鞋底与地面相触的声响，都要算得毫厘不差。他走到距御榻五步之处，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孙臣允熥，叩见皇爷爷。”声音清越，中气尚足，却无一丝浮躁，亦无半分惶然。老朱没叫起。他只是看着这个孙子——看他的发顶，看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看他跪伏时后颈绷紧的线条，看他垂目时眼睫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良久。“抬起头来。”朱允熥依言仰面。四目相对。老朱的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朱允熥的眼神却似秋阳下的湖面，澄澈，温润，底下却暗流涌动，不露锋芒，亦不示弱。“你看了？”老朱问。“孙臣看了。”朱允熥答得干脆，“自张飙入诏狱以来，所有奏对、供状、札记，凡存档者，孙臣皆已逐字细读。”“读出了什么？”朱允熥微微一顿，目光掠过案头那叠染血的密录，又垂下：“孙臣读出了三件事。”“哪三件？”“第一，张飙所查诸事，桩桩有据，事事可溯。他查楚王，从王府仓廪米价波动查起；查周世子，由松江织坊账册异常入手；查江南勾结，竟以漕船运粮频次与盐引核销不符为引线……他手中无权，身边无人，却凭一双眼、一支笔、一颗不怕死的心，把一张网，织得比锦衣卫的暗档还要密。”老朱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第二？”他问。“第二，他不怕死，却怕错。”朱允熥声音低了几分，“他在札记里写：‘查案如执刀，刀钝则伤己，刀偏则误人。宁缓三日，不妄一指。’他审陈杰妃宫中老宦官，反复推演七种说辞漏洞，耗时两日，方得一语破绽。孙臣观其笔迹，初时凌厉如刀，愈至后来，愈见凝重，甚至有几处涂改，墨色浓淡不一，显是反复思量，不敢轻断。”老朱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第三？”他声音更低。朱允熥沉默片刻，喉结微微滚动，终于开口：“第三……他骂皇爷爷，骂得狠，却骂得准。”殿内空气骤然一滞。蒋瓛几乎窒息，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朱允熥却依旧平静，目光坦荡：“他说皇爷爷选错了储君，这话诛心。可他说，‘朱允炆若登基，削藩必起兵戈，兵戈一起，武将凋零，文官坐大，而后必疑淮西勋贵，疑蓝玉，疑常升，疑孙臣……’皇爷爷，这话，您昨夜咳血时，心里可曾想过？”老朱没答。他只是盯着朱允熥，目光如炬，似要穿透皮囊，直刺魂魄。朱允熥迎着那目光，脊背挺得更直，声音却愈发沉静：“孙臣不敢欺瞒皇爷爷。孙臣昨夜读至此处，手心全是冷汗。不是惧其狂言，是惊其洞见。他一个小小千户，竟把朝局看得比内阁学士还透，把人心看得比司礼监掌印还准……孙臣想了一夜，才明白，他不是疯，是清醒得太痛。”老朱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案头那叠纸：“你既读得透，那朕问你——若你是张飙，查到此处，下一步，做什么？”朱允熥目光一凝，随即垂眸：“孙臣不敢僭越。”“朕让你说。”“是。”朱允熥深吸一口气，“若孙臣是张飙，查到吕妃与陈杰、赵德中往来密信，查到胡充妃涉朱雄英旧案，查到江南瘟疫背后牵扯兵仗局、内帑、织造局……孙臣不会急着呈报。”“为何？”“因为呈报之后，便是雷霆万钧，也是玉石俱焚。”朱允熥声音沉缓，“雷霆之下，陈杰、赵德中死，胡充妃死，吕妃或可借病遁形，而真正经手密信、传递银两、调度人手的中下层吏员、账房、管事、匠户……会像受惊的蚁群，四散奔逃，或焚毁证据，或远遁千里，或投靠藩王——线索，就此断绝。”老朱瞳孔微缩。“那你说，该怎么做？”朱允熥抬头，目光灼灼：“该放长线，钓大鱼。先不动吕妃，反而暗中放出风声，称张飙所查，止于陈杰、赵德中，与宫闱无涉。让吕妃以为自己尚在局外，让她松懈，让她继续调派人手，让她……再写一封信，再送一笔银，再传一道密令。”“然后呢？”“然后，顺藤摸瓜，摸到她藏信的密匣，摸到她收银的暗窖，摸到她联络藩王的密使——直到，摸到那封写着‘北平燕王府’字样的火漆印信。”老朱呼吸一滞。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却未发作，只是死死盯着朱允熥，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孙子。朱允熥却神色不变，只静静跪着，像一株扎根于危崖的松，风愈烈，根愈深。“好。”老朱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锋锐的亮意，“很好。”他顿了顿，忽而侧首，看向蒋瓛：“去，把诏狱天字一号牢的钥匙，拿来。”蒋瓛心头巨震，几乎失手打翻漆盘。老朱却已转回头，目光如电，钉在朱允熥脸上：“你既说得透，便做得真。朕给你两个时辰——辰正三刻至午初一刻。你进去，与张飙对面而坐。不必提朕，不必讲身份，就当你是刑部新任主事，奉旨查案。问他三件事。”“第一，如何验明陈杰妃宫中老嬷嬷投井是真死，抑或假死脱身？”“第二，若江南瘟疫确系人为所致，其毒源究竟在何处？是松江仓房余烬，苏州织坊石灰，嘉兴河道浮尸，还是……另有隐秘之所？”“第三——”老朱声音陡然沉下，如寒铁坠地，“若朕此刻下令，诛吕氏全族，灭胡充妃余党，株连九族，你，允熥，是劝朕宽宥，还是……请旨监斩？”朱允熥身躯微震，却未丝毫退缩。他缓缓叩首，额头再次触地，声音清晰如磬：“孙臣……遵旨。”蒋瓛捧着那柄黄铜钥匙退出暖阁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钥匙冰凉，却烫得他指尖生疼。他不敢回头，只知身后那扇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晨光，也隔绝了那个枯坐于龙纹帐下的老人。而东配殿侧，通往诏狱的幽深甬道里，朱允熥独自前行。甬道两侧壁灯昏黄，将他身影拉得细长扭曲，如鬼魅随行。脚步声空洞回响，每一声都敲在石壁上，也敲在他心上。他走过一扇扇铁栅，掠过一间间囚室。里面或蜷缩着奄奄一息的罪官，或关押着眼神浑浊的悍匪，或锁着因言语失当而获罪的儒生……他们听见脚步声，纷纷抬头，目光浑浊而绝望，像濒死的鱼。朱允熥目不斜视。直到尽头。一扇厚重铁门横亘眼前，门上无窗，唯有一尺见方的窥孔。两名锦衣卫校尉肃立两侧，甲叶森寒。“殿下。”校尉躬身。朱允熥未语，只将那柄黄铜钥匙递出。校尉双手接过，插入锁孔，用力一旋——“咔哒。”一声轻响，却似惊雷劈开死寂。铁门向内开启。一股浓重的药味、血腥味、霉味与铁锈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朱允熥踏入其中。牢房狭小，仅容一榻一案。张飙背对门口，倚在冰冷石壁上，右腕缠着渗血的粗布，左腿以夹板固定，裤管高高挽至膝上，露出小腿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他正低头，用一根削尖的竹签，在地上划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未抬头，只懒洋洋道：“又来送饭？今儿的糙米饭，馊得能养蛆了。”朱允熥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未穿蟒袍，未佩玉带，只着一身素净青衫，袖口微卷，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手腕。他俯身，目光扫过地面。那里，用竹签划出的并非文字，而是一幅极简的舆图——松江、苏州、嘉兴三府轮廓勾勒精准，三条墨线自三府中心蜿蜒而出，于太湖交汇，最终指向一点，旁边标注两个小字：“沈庄”。张飙终于抬起了头。他脸上有淤青，嘴角有干涸血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废墟里燃起的幽火。他盯着朱允熥，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却无半分暖意：“哟，这不是……咱们未来的监国殿下么？怎么，陛下派您来，是给我送断头饭，还是……替我收尸？”朱允熥没笑。他蹲下身，与张飙平视，目光沉静如深潭：“张千户，我来问你三件事。”张飙笑容未敛，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利：“哦？殿下问，卑职答。不过——”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殿下得先告诉我，您问这些，是替谁问的？”朱允熥沉默一瞬，声音低沉：“替我自己。”张飙眯起眼，细细打量他，那目光如有实质，似要剥开皮囊，直视其心。良久，他嗤笑一声，竹签在“沈庄”二字上重重一点：“替你自己？好，够胆。那我就答。”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第一，那老嬷嬷没死。投井是假，沉尸是真。她左手小指缺一截，脚踝有旧疮疤，若尸身真在井底泡了整夜，尸斑必现于这两处，且颜色更深。可昨儿捞上来那具，尸斑均匀，显是死后移尸。真正死因，是咽喉软骨碎裂，手法干净利落——是宫里老手干的，不是锦衣卫，是吕妃身边那位姓孙的老太监。”朱允熥瞳孔微缩：“第二？”“第二？”张飙冷笑，“毒源？呵，松江仓房的灰是毒，苏州织坊的石灰是毒，嘉兴河里的尸是毒……可最毒的，是人心。”他竹签一挑，点向“沈庄”，“沈家主亲赴江南，带的不是医官，是账房。他查的不是疫情，是流水。松江三十六家粮铺，账面亏空十七万石；苏州七十二家织坊，十年间少报损耗棉纱三百二十万斤；嘉兴河道疏浚，工部拨银六十万两，实付二十八万……这些银子，填了谁的窟窿？买了谁的命？瘟疫不过是遮羞布，底下烂掉的，是整条江南的筋骨！”朱允熥呼吸一沉。“第三。”他声音更轻，“若陛下下旨，诛吕氏全族，你，是劝是阻？”张飙盯着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死寂牢房里回荡，震得石壁簌簌落灰。他笑得前仰后合，肩头剧颤，伤口崩裂，血又渗了出来。笑罢，他喘息着，抹去眼角笑出的泪，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殿下，您问错人了。我张飙一介匹夫，只认证据，不认圣旨。吕氏若真谋害朱雄英，证据确凿，我亲手递刀；若只是构陷，我也敢当着满朝文武，啐她一脸唾沫！可您问我劝不劝……”他咧嘴，露出森白牙齿，“殿下，您该问的是——您自己，信不信？”朱允熥浑身一震。他盯着张飙，那双眼睛里没有谄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澄澈。信不信？信吕氏无辜？可陈杰、赵德中为何服毒？胡充妃临死前那番话，为何只字不提朱雄英，却句句指向吕氏？信张飙所言？可他一个疯子，凭什么掌握如此机密？又凭什么，敢将整个江南、整个朝堂、乃至皇帝本人，尽数置于刀锋之上？朱允熥缓缓闭上眼。牢中死寂。只有张飙粗重的喘息，和他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良久。他睁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多谢张千户赐教。这三问，我记下了。”他起身，转身欲走。“殿下。”张飙忽然在身后唤住他。朱允熥停步，未回头。“您知道，为什么我非要撞毁奉天殿的门吗？”张飙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薄刃，悄然抵住后心，“因为……有些话，隔着门，陛下听不见。隔着墙，真相透不出。唯有掀了屋顶，让光……照进这口活棺材。”朱允熥身形微顿。他未应答，只抬步，走向那扇敞开的铁门。门外，天光大亮。他踏出诏狱，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身后，铁门在沉重机括声中缓缓闭合，隔绝了黑暗，也隔绝了那个浑身是伤、却笑得像狼一样的疯子。朱允熥立于甬道尽头，仰首望天。秋阳高悬，清冷，凛冽，却终究……刺破了云层。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步履沉稳，向着华盖殿方向而去。他心中已无迷雾。只有一条路，笔直，坚硬，浸透血与火。而这条路的尽头，站着那个枯坐于龙纹帐下的老人，和他手中，那柄尚未出鞘、却已寒光毕露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