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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两日休沐,王明远并未闲着。狗娃言语中那常笑盈带来的消息,毕竟出自孩童之口,难免有疏漏或夸大。

    “必须亲自去确认一番。”王明远心中暗想道。

    于是次日晚间同僚下值后,他便换了身寻常的青衫,去拜访了几位今年同科考入翰林院的庶吉士和之前的应天同窗孙哲兄,以及几位平日还算说得上话、背景相对简单的馆选翰林。

    这些人年纪与他相仿,或略长几岁,入翰林院时间不长,尚未被完全浸染,相对而言,口风没那么紧,也更容易套出些实话。

    拜访的名义也简单,无非是“北直隶公务方回,久未晤面,特来叙话”,顺带将之前北直隶乡民送的一些当地特产如枣脯、果干等小礼物送上,显得自然而不刻意。

    在孙哲家中,两人对坐饮茶。孙哲性子较为活络,见这位既是同年同窗,又刚立大功的友人来访,颇为热情。

    “明远兄!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在北直隶立下大功,真是给咱们同年长脸!”孙哲笑着拱手,语气真诚。

    “孙兄谬赞了,不过是尽本分而已。”王明远摆摆手,坐下后又寒暄了几句京中近况和编书趣事,便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翰林院近日的人事。

    孙哲闻言,脸上笑容收敛了些,压低声音道“明远兄也听说了?唉,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就是你们离京后不久,有几位与户部那边走得近的同僚,在院中议论,说……说你们提出那‘束水攻沙’之法好大喜功,耗费靡巨,恐非善策,连累院中清誉什么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当时常修撰恰好在场,那人性子大家也都知道,平日里闷葫芦一个,那日不知怎的,竟出言驳斥了几句,说尔等未曾亲见模型数据,安知此法利弊?言语间颇为激动。那几位自觉失了面子,便争执起来。呃……当时场面颇有些‘混乱’……”

    他顿了顿,似是不好提及当时的混乱细节,然后继续说道“当然,此事之后便惊动了掌院学士庄大人。”

    王明远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哦?庄大人如何处置?”

    “庄大人自是各打五十大板,事后训斥双方不安心修撰典籍,反倒妄议朝政。”孙哲撇撇嘴,“不过,之后没两天,常修撰就被调去整理西头那个积灰多年的旧书库了,美其名曰‘其性沉静,宜理故籍’。那地方,一年到头都没个人影,分明是贬斥。倒是那几位挑事的,屁事没有。”

    王明远眼中寒光一闪即逝,语气依旧平淡“可知那几位同僚具体是何人?”

    孙哲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平日与户部官员往来较多的角色,王明远默默记下。

    辞别孙哲,王明远又走访了其他几位交情稍深的翰林。

    从他们口中,得到的信息大同小异,过程愈发清晰确是那几人先出言诋毁,常善德忍无可忍出言维护,争执间对方有意将事态扩大,引发上官探询。

    而最终拍板将常善德调去旧书库的,正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他王明远的“好师侄”,庄崇庄大人。

    不过是几个消息闭塞、或是甘当马前卒的蠢货,得了户部那边某些人的暗示或纵容,趁机发难,想落井下石,踩一踩他们三个“不识时务”的新人。而常善德这老实人,因着与他们合作之谊,挺身而出,结果成了被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至于背后有没有更深层的指使,暂时难说。但庄崇在这其中的角色,却让王明远心中冷笑连连。

    这位庄掌院,可是清楚知道他王明远师从即将回京任职户部右侍郎的崔显正,更知道陈香与工部尚书杨廷敬的师兄弟关系。他若真想平息事端,护住常善德这等老实下属,并非难事。可他偏偏选择了各打五十大板后,迅速将常善德“发配”旧书库。

    这般处置,看似公允,实则滑头至极。

    对户部那边,他惩戒了“惹事”的常善德,算是给了交代;对王明远和陈香这边,他也能推说是不了解争执内情,只为平息风波,维持翰林院清静。

    这般两头不得罪,甚至还顺手清理掉一个在他眼中或许“不太听话”、或者说“不够圆滑”的常善德。届时若自己追问,这位庄师侄只怕又是一脸无奈,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最多推出个经办此事的低级属官当替罪羊。

    这算盘打得,真是里外光鲜,稳坐钓鱼台。

    王明远心中那股火气,非但没有因调查清楚而平息,反而更添了几分冷意。

    虽然近日北直隶救灾成功的消息传回,以及那血淋淋的震慑,让这老小子已经做出反应,将常善德调回了原位。但这口气若轻易咽下,日后在这翰林院,只怕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踩他们一脚了。

    必须得让这位“好师侄”,还有那几个跳梁小丑,付出点代价,至少,不能让他们觉得这便宜就这般轻易占去了。

    拜访完同僚,王明远又去了一趟崔府,既是例行请安,也是想听听师父对眼下局势的看法,特别是户部那边的动静。

    崔显正的气色比前两日刚回京时好了不少,但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疲惫。

    听王明远说完此事,他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哼了一声“庄崇此人,最是滑不溜手。此事他定然摘得干净。你要动,就不能直接冲他去,那样反而落了下乘,显得你气量狭小,揪着不放。”

    “学生明白。”王明远点头,“学生想着,根源还是在户部那边。那几人也不过是马前卒。只是不知如今户部……”

    崔显正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陛下此番雷厉风行,清洗的可不只是那几个明面上的蛀虫。户部、工部,但凡与河工钱粮、物料采买沾边的,都或多或少受了波及。

    于敏中虽未伤筋动骨,但他手下几个得力干将,或贬或调,势力折损不小。工部那边,杨尚书更是借机整顿,清理了不少积弊。如今两部堂,都空出些位置,也需得力人手填补。”

    王明远心中一动“师父的意思是……”

    崔显正看了他一眼“依你所言,常善德在翰林院蹉跎多年,资历早就够了。此人做事踏实,精通典籍工巧,正是工部当下急需的实务之才。你若有意帮他,或可寻机向杨尚书举荐。至于户部这边……”

    他顿了顿,“为师初来乍到,也确实需要几个熟悉部务、又信得过的人手。你在翰林院,若有品性可靠、才干出众的同科旧识,亦可留意。”

    王明远顿时了然,师父这是在指点他,不仅要回击,更要借此机会,看清翰林院的关系,往两部安排些自己人,既是为他铺垫人脉,也是助师父巩固势力。

    “学生明白了。”王明远郑重道,“学生会留意。”

    从崔府出来,王明远心中已有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