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迅速而高效地接管了现场。
李有才和他的两个协警跟班第一个被铐走,面如死灰,再无刚才的半分嚣张。
牛老根,李婶夫妇,铁柱以及那几个在竹林里口出污言的村民,也被逐一戴上手铐。
现场勘查,证据固定,证人询问……一切都按规范流程展开。
与之前李有才的敷衍了事简直形成了天壤之别。
被拐妇女和儿童的甄别解救工作也随即启动。
当警察挨家挨户敲门,亮明身份,开始询问时,这个封闭山村长久以来的平静假象被彻底撕碎。
阿香,铁柱的大嫂,是第一个被女警搀扶着走出来的。
她身上旧伤新痕交错,眼神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仿佛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她……得救了?
可以回家了吗?
当被带离现场,经过林溪身边时。
她没有说话,只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林溪。
她看着林溪脸上尚未消肿的伤,看着她沾满泥污却挺直的身影,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深深地对着林溪鞠了一躬。
然后,捂着脸,在女警温柔轻声安慰下,快步走向等待的警车。
王秀兰和禾苗也需要被带走配合详细调查。
当女警准备将她们带上车时,一直低着头的禾苗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挣脱了搀扶,转身快步奔到林溪面前。
她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仰起脸看着林溪,哽咽道
“林溪姐……”
“我……我能问一句吗?你……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提前安排好这一切?”
她指的是那些隐藏在自家屋里的警察。
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的?
林溪勾了勾嘴角。
这都多亏了顾云深。
进山前,顾云深和她约定每天报一次平安。
但是山里又没有信号,每天用手机联系也不现实。
所以,他给了林溪一个特殊的小装置。
林溪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个比纽扣略大,毫不起眼的金属片。
“按下它,就能发送一个预设的紧急定位和求助信号到顾云深的手机上。”
“顾云深那边会立刻收到,并且采取相对应的措施。”
林溪当时还觉得顾云深小题大做,甚至调侃
“山里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你这东西管用吗?”
顾云深只是认真地看着她
“它不需要信号,只要你按下去,我就能知道你在哪里,是不是遇到了危险……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没想到,这多此一举的担忧,真的派上了用场。
禾苗迟疑了半响,接着问道“那……林溪姐,你是什么时候按的?警察……他们怎么埋伏在我家?”
林溪的目光转向禾苗,平静地说“在你给我下药的前一天晚上。”
禾苗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瞪大了眼睛“你……你都知道了?!”
林溪点了点头“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你们演技还是太拙劣了。”
禾苗听完,泪水再次决堤。
她扑上来想抱林溪,又怯生生地停住,只是不住地弯腰道歉,泣不成声。
“呜……”
压抑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猛地爆发出来。
禾苗下意识想扑上前抱住林溪,仿佛想从她那里汲取一丝力量或原谅。
但动作刚起,又猛地刹住,双手无助地悬在半空。
只是对着林溪不住地弯腰,每一次鞠躬都带着深深的悔恨与痛苦,泣不成声
“对不起……林溪姐!真的对不起!我不是人……我知道下药是犯罪,我知道把你骗进来是坏透了……可我……我真的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啊!”
“我妈……我妈她被看得那么紧,村里都是他们的人,我们出去报警,可能没出山就被抓回来了,甚至可能更惨……”
“我看到电视上的你,那么光鲜,那么有影响力,我……我就鬼迷心窍了……我想着,如果你是来找我的,如果你在这里出了事,外面一定会震动,一定会有人来查的……”
“对不起!我把你当成了诱饵,我利用了你和你的善良……我是个坏人,我太坏了……呜呜呜……”
禾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瘫软下去。
最后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怯生生地,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看向林溪
“你……你会原谅我吗?林溪姐?”
林溪沉默地看着她。
眼前的女孩,既是加害者,也是这个罪恶环境的受害者。
她的泪水有真实的悔恨,她的计划充斥着无知与铤而走险的悲凉。
林溪理解她的处境,甚至同情她的遭遇,是一回事。
但要说原谅……她做不到。
被下药时的昏沉与无力,面对危险时的紧绷……
这些切身的感受与风险,并非一句“迫不得已”就能轻轻抹去。
林溪不是胸怀无限宽广的圣徒,也不是虚构故事里总能以德报怨的英雄。
她最终还是没说出禾苗期待的那句话,而是轻轻开口
“交给法律,交给该负责的人吧。”
警车催促的鸣笛声响起。
王秀兰紧紧握了一下林溪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然后拉着仍在哭泣的禾苗,转身走向警车。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后。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警车一辆辆驶离,看着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山村。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
顾云深安排的人已经将她的行李简单收拾好。
助理小雨也早就被妥善安置了。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身边。
车窗降下,露出顾云深那张写满担忧与心疼的脸。
他刚才没有进来,知道林溪不会有危险,把地方腾给警察就好。
“上车。”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在林溪脸上的伤处流连。
林溪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闭,将山村的暮色与喧嚣隔绝在外。
车子平稳启动,驶向山外。
“疼吗?”顾云深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微肿的脸颊。
林溪摇摇头,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但心中却是一片尘埃落定后的宁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有时候,生活本身的戏剧性与沉重,远超任何剧本。
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