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的笑声很轻，却像一道惊雷滚过伊蒂丝的心头。她望着他那双依旧清澈如星河的眼眸，忽然觉得这具残破的躯体里，藏着比整片宇宙更沉重的意志。
“不装了？”她低声重复，指尖微微颤抖，“你七千年都在‘装’？”
“我一直都在演。”林毅缓缓闭上眼，声音低缓而疲惫，仿佛每一个字都从灵魂深处挤出，“演一个需要时间成长的天才，演一个被命运逼到绝境才爆发的英雄……可实际上??”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近乎讥讽的笑，“我早就看穿了一切。”
伊蒂丝呼吸一滞。
“文明晋升考核……从一开始就是骗局。”林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所谓的‘试炼秘境’，不过是高等文明筛选奴隶的屠宰场。我们这些被选中的‘天骄’，不是来晋升的，而是来当祭品的??用我们的源能觉醒、法则共鸣，去喂养那些躲在幕后的大人物们构筑的‘衍界雏形’。”
他睁开眼，目光穿透舱室金属穹顶，仿佛看到了七千年前那个初入秘境的自己。
“我刚进东锋佣兵团时，就发现了异常。星核凝结的速度太快，突破瓶颈的机缘太巧，每一次生死关头都有‘恰到好处’的机缘降临……这不是运气，是操控。”
“于是我开始伪装愚钝，隐藏真实感知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靠着努力和运气一步步爬上来。我在等，等一个能让我看清全局的机会。”
“直到那一天，我在秘境最底层，看到了‘文明刻印碑’。”
伊蒂丝瞳孔骤缩。
那是传说中记载着所有参与考核文明最终命运的禁忌之物，据说唯有衍界级存在才能解读其内容。可林毅……他竟然接触到了？
“上面写着：‘泛灵盟，评级d-，判定为可回收文明。执行方案：战争催化+精英收割。周期：七千年。’”林毅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计划用七千年，把我们逼到绝境，让我们在绝望中不断突破极限，再通过战场上的死亡与升华，抽取我们的法则结晶，用来补全他们的‘新神’体系。”
他轻轻吸了口气，维生装置发出轻微的嗡鸣。
“所以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我创立星源会，不是为了团结战友，是为了建立一支完全忠于我的力量。我亲手挑选每一个人，测试他们的信念、意志、对自由的渴望……只有真正不愿做奴隶的人，我才允许他们加入。”
“第二，我闭关七千年，并非为了突破，而是为了在秘境规则缝隙中，悄悄构建‘逆向源网’??一个能反向吞噬考核系统能量的隐秘网络。你们每一次战斗、每一次突破，看似是在成长，实则也是在为这个网络充能。”
“第三，我故意让蚀族和渊族占据优势，让他们以为胜利在握，从而放松警惕，放任我们进入最终阶段……因为只有当他们认为大局已定的时候，才会开启‘文明收割仪式’的前置程序。”
伊蒂丝终于明白了。
“所以你等的不是变强……你是等他们自己打开大门。”
“没错。”林毅点头，“就在刚才那一战，当我斩灭黑渊、摧毁蚀神殿中枢的同时，我也触发了逆向源网的最终协议。现在，整个考核系统的能量流向已经逆转??不再是他们汲取我们，而是我们在吞噬他们。”
舱室内陷入短暂寂静。
远处传来战舰的轰鸣，胜利的欢呼声隐约可闻。可在这间小小的医疗舱内，却弥漫着一种更为深远的寒意。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伊蒂丝问。
林毅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尚未成型的左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极其微小、却散发着诡异波动的黑色符文??它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又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这是‘考核印记’的核心代码。”他说，“每个参加晋升考核的文明领袖都会被悄然种下这种印记，表面是身份认证，实则是精神奴役的引信。一旦考核结束，所有幸存者将被统一清洗记忆，转化为‘新神’的信仰傀儡。”
他指尖轻轻一碾，那枚符文瞬间崩解，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我已经摧毁了自己的印记。但还有千千万万其他文明仍在系统之中。他们不知道自己是猎物，还在拼命证明自己的价值，妄图获得‘晋升资格’。”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我要毁掉整个考核体系。”
伊蒂丝猛地抬头：“你要对抗的，可是至少三位衍界主宰！那是凌驾于星域之上、掌控宇宙基本法则的存在！连玄尊主见了他们都只能俯首称臣！”
“所以我才要‘装’。”林毅笑了，“装成一个靠奇遇崛起的天才，装成一个被逼无奈才反抗的英雄，装成一个刚刚触摸到衍界门槛的新人……这样才能让他们轻视我，忽略我的布局。”
他缓缓坐起身，尽管身体仍未恢复，可气势却节节攀升，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苏醒。
“你以为我打通内外战场只是为了赢得这场战争？”他低声道，“不，我是为了让泛灵盟正式接入考核系统的深层网络。现在，我们的文明已经被标记为‘高威胁变量’，数据流自动上报至中央仲裁庭??也就是说，我已经拿到了通往主控核心的钥匙。”
伊蒂丝怔住。
她终于明白，林毅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打赢一场战役。
他是要掀翻整张棋盘。
“你打算潜入仲裁庭？”她喃喃道。
“不是潜入。”林毅摇头，“是邀请他们下来。”
“什么？”
“我会向三大主宰发出挑战书。”他眼中闪过一道锐光，“以‘文明自主权’为赌注，进行一场公开对决??胜者，接管整个晋升考核体系；败者，永世不得干涉低等文明发展。”
伊蒂丝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那种级别的存在，挥手就能抹除你的存在痕迹！你连他们的名字都不敢直呼！”
“但他们有一个弱点。”林毅淡淡道，“他们太‘规则’了。”
他站起身，维生装置发出警报，自动断开连接。他的右腿依旧虚幻，左臂尚未重塑，可站立的姿态却如山岳般不可动摇。
“衍界主宰，本质上是宇宙规则的具象化。他们强大无比，却也因此受限于‘秩序’本身。他们不能无故屠戮已注册文明，不能直接干预未激活冲突，更不能拒绝一场由正规流程发起的‘文明决斗’。”
“只要我走完所有程序，提交申请，缴纳赌注，他们就必须应战。”
“而我……早已准备好了。”
他伸手一召，空中浮现三枚晶莹剔透的光核，每一颗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磅礴气息。
“这是我从星源会成员身上提取的‘信念结晶’??一千八百位星璇级强者，在生死之战中凝聚出的纯粹意志。它们不属于任何已知法则体系，是真正意义上的‘变数之源’。”
“我把它们炼成了赌注。”
“一颗，代表‘自由’；一颗，代表‘尊严’；最后一颗……代表‘归来’。”
伊蒂丝看着那三颗光核，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林毅能在短短七千年培养出如此恐怖的战力。
因为他从未把他们当作工具。
他把每一位战友的信念，都当作了武器。
“你真的打算一个人面对三位衍界主宰？”她声音发颤。
“我不是一个人。”林毅回头看着她，眼神温柔，“我有你们所有人。你们的意志，就是我的剑。”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艾瑞莉娅冲了进来，脸色苍白：“会长！不好了！外层战场传来紧急讯息??玄尊主在追击溃军时，发现了‘蚀主’遗留的密文！”
“说什么？”
“密文中提到……‘真正的考核，还未开始’。”艾瑞莉娅咬牙道，“而且，两界渊的背后，还有一个更高层级的存在，名为‘终焉评议会’。他们才是晋升体系的实际掌控者。”
林毅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笑了。
“果然来了。”
“你还笑得出来？！”艾瑞莉娅几乎吼了出来，“那可是连衍界主宰都要跪拜的存在！据说他们居住在现实之外的‘虚理之庭’，根本不属于这个宇宙维度！”
“正因为他们不在现实中，所以才有破绽。”林毅缓缓走向舱门，步伐虽慢，却步步生莲，每一步落下，空间都会泛起细微涟漪。
“他们制定规则，却不理解情感。”
“他们设计考验，却不懂何为牺牲。”
“他们以为只要设定足够的压力，就能筛选出最强的文明……但他们永远不明白，真正强大的，不是那些冷酷无情的胜利者。”
“而是明知会死，仍愿并肩前行的人。”
他推开舱门，阳光洒落肩头。
远处，星源会全体成员已在广场列阵等候。一千八百余道身影整齐划一，银灰色战甲映照星辉，战旗猎猎，杀气未散。
龚言走上前，沉声道：“会长，我们已整编完毕。无论你要去哪里，我们都跟你一起。”
“这一次，不行。”林毅摇头，“我要去的地方，只有达到‘自我否定’境界的人才能踏入。那是超越星璇、超越衍界的领域??‘无名之路’。”
众人沉默。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无名之路”，是传说中通往“原初意志”的试炼通道。进入者必须彻底舍弃身份、记忆、甚至存在的概念，以纯粹意识行走于时空裂隙。九成九的尝试者，最终都化作了虚空中游荡的残念。
“所以这一战，我必须独自前行。”林毅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位战友的脸庞，“你们的任务是守住这片星空，等待我的信号。如果一百年内我没有回来……就当林毅已经死了。星源会继续存在，泛灵盟继续前进，文明继续燃烧。”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挺直了脊梁。
伊蒂丝走到他面前，将一枚碧绿色的莲花形符印放入他手中。
“这是我用生命法则凝结的‘归途之引’。”她说，“不管你走到哪里，只要你还想着回来，它就会带你回家。”
林毅握紧符印，点了点头。
下一瞬，他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撕开虚空，踏入一片混沌扭曲的裂隙。那里没有光，没有时间，没有方向，只有无穷无尽的低语与回响??那是宇宙诞生之初的记忆残片，是所有逝去文明的哀歌。
而在那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悬浮于虚无中的巨大殿堂。
**终焉评议会。**
林毅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于黑暗。
广场上，星源会全员肃立，久久未动。
三天后，宇宙各地陆续传来异象。
北方星域，一颗早已熄灭的恒星突然重新点燃，光芒持续七日不灭。
南方深渊，万年冰封的“遗忘碑林”自行苏醒，无数石碑浮现同一句话：“有人回来了。”
西部荒原，一群原本毫无智慧的兽群集体仰天长啸，声波竟组成一段古老咒语：“挑战书已送达。”
而在泛灵盟最高观测塔内，镇狱盯着星图，忽然浑身剧震。
“天啊……”他喃喃道，“他在用整个宇宙当擂台。”
与此同时，遥远的虚理之庭。
三位身披灰袍、面容模糊的评议官静坐于环形高台之上，面前浮现出一封由星光编织的信笺。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 **挑战者：林毅。**
> **所属文明：泛灵盟（自认主权独立）。**
> **挑战事由：质疑晋升考核之公正性。**
> **赌注：三枚‘人性之核’。**
> **地点：现实夹缝?第七试炼场。**
> **时间：下一个宇宙心跳。**
> **附言：这次，我不想装了。**
首位评议官缓缓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此人……扰乱秩序。”
第二位冷漠回应：“清除即可。”
唯有第三人，长久沉默后，轻轻叹息：“你们有没有发现……他的意志频率，与‘原初反抗者’极为相似？”
其余两人同时转头。
“不可能。”第一位厉声道，“那位早在亿万年前就被抹除了存在痕迹。”
“是吗？”第三人抬起手，指向星图一角，“可你看，那颗重新点燃的恒星……它的光谱编码，正是当年反抗军的战歌。”
殿堂陷入死寂。
下一瞬，宇宙仿佛屏住了呼吸。
在现实与虚无交界的第七试炼场，一道白发身影缓缓走出混沌。
他身穿残破战甲，手持一朵永不凋零的碧绿莲花，身后拖曳着一条由星光构成的长河??那是千千万万愿意相信他的人类、异族、机械生命共同编织的信念之链。
林毅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三道笼罩在灰雾中的伟岸身影。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诸天万界，“你们设局七千年，只为收割弱者。”
“但今天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天才从来不需要装。**”
“**因为我们本就是，改写规则的人。**”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
天地崩裂，星河倒卷。
真正的文明晋升考核，此刻，才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