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缓缓地抬起头,对上程处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暴怒,只有探究。
他心底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突然就断了。
一股委屈涌上心头,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王爷!”
“不是我们想偷啊!是我们……是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他开了个头,积压在所有人心里的堤坝,瞬间崩溃了。
“王爷,您给我们做主啊!”
“前年大旱,去年大涝,地里颗粒无收啊!”
“朝廷不是没发赈灾的银子和粮食吗?可我们连个铜板,连粒米都没见着啊!”
“全……全被那些狗官给吞了!”
铁柱说到激动处,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
“我们去县衙告状,被打了出来!说我们是刁民闹事!”
“交不上税,家里唯一的一头牛也被牵走了!”
“孩子饿得在家里哭,我们……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
“这金子长在咱们的地里,我们就想着,挖一点,换点粮食,好歹让家里人活下去……”
说到最后,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已经泣不成声。
他身后,哭声连成了一片。
“王爷,我们说的句句属实啊!若有半句假话,叫我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村民们跪在地上,指天发誓。
程处辉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
怒火从胸腔直冲天灵盖。
“好!”
“好得很!”
“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在本王的地盘上,竟然还有这种草菅人命的畜生!”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卫吼道。
“去!账房里取银子来!每人发五两!”
魏征和旁边的将士都惊呆了。
“大王!这……这万万不可啊!他们毕竟是犯了死罪……”
“闭嘴!”
程处辉一声怒喝,吓得魏征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本王说的话,不管用了吗?”
他的眼神凌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让他们拿着银子,先回家去!”
“告诉他们,这件事,本王管定了!”
“但丑话说在前面。”
“日后本王需要他们出来作证的时候,谁要是敢当缩头乌龟,别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亲卫不敢再多言,立刻领命而去。
村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但没被砍头,还……还能领到银子?
他们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一个个磕头如捣蒜,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青天大老爷。
不远处的营帐阴影里,李丽质将这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小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一双秀拳攥得死死的。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父皇派下来的官员,竟然敢如此胆大包天,克扣赈灾银款,将百姓逼到如此地步!
“欺人太甚!”
“这件事,我一定要原原本本地告诉父皇!”
这边,村民们领了银子,千恩万谢地准备离开。
魏征快步上前,拉住了走在最后的铁柱。
他的表情依旧严肃。
“王爷宅心仁厚,才给了你们一条活路。但你们要记住,国法如山,下不为例。”
铁柱连连点头称是。
“不过……”魏征话锋一转,
“既然要告状,就要有真凭实据。”
“你们把知道的,关于那些狗官贪赃枉法的所有事情,不管大小,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越详细越好!”
铁柱等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他们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几个人立刻围住魏征,七嘴八舌地将他们知道的所有关于本地官员的劣迹,全都说了出来。
……
之后几日。
金矿的防卫变得空前森严,魏征亲自坐镇。
一边指挥将士们加紧挖掘,一边整理从村民那里得来的线索。
而程处辉和李丽质,则换上了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在附近的村落里走访。
他们看到的景象,比铁柱描述的还要触目惊心。
十室九空,路有饿殍。
村子里一片萧条,连狗叫声都听不到,因为能吃的,早就被吃了。
李丽质看着一个妇人递过来的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眼圈忍不住红了。
她悄悄拉了拉程处辉的衣袖,忧心忡忡地问:
“夫君,咱们这样挨家挨户地问,会不会打草惊蛇?万一那些官员知道了……”
程处辉拍了拍她的手,眼神沉静而坚定。
“放心。”
“蛇,就是要惊,不惊,它怎么会出洞?”
“证据要一点点地收,网要一寸寸地织。”
“等鱼儿都自己游进来了,这网,才收得有意思。”
“再多走几家,这出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呢。”
夜色如墨。
临时搭建的营帐内,灯火通明。
程处辉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案堆满了各种卷宗和地图。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自从上次处理了村民冲击金矿的事情,并且从他们口中得知了本地官员贪腐的线索后。
程处辉便让魏征接手了这条线。
魏征办事稳妥,一边加固金矿防卫,一边秘密搜集罪证,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
金矿里,居然失窃了一批刚刚开采出来的金子!
数量不算顶天,但性质极其恶劣!
魏征已经把防卫等级提到了最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金子是怎么丢的?
这事儿要是传到长安,传到父皇耳朵里,他这个南诏王的面子往哪儿搁?
更重要的是,这批金子关系重大,是国库的重要补充。
“王爷。”
一个亲卫在门口低声禀报。
“本地的几位大人过来了,说是来协助调查的。”
程处辉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让他们滚。”
“告诉他们,本王现在没空见客,案子有进展了,自然会通知他们。”
协助调查?
呵呵。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几天,这帮地方官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勤快。
嘴上说着为王爷分忧,实际上就是来探听虚实的。
程处辉心里明镜似的。
这群人不给他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亲卫领命退下。
营帐里又恢复了安静。
程处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面前的一份探访记录揉成一团,扔到了一边。
案情陷入了僵局。
失窃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干净得有些过分。
守卫的将士们众口一词,都说当晚没有任何异常。
这就奇了怪了。
难道金子长了腿,自己跑了不成?
程处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推测,这件事,极有可能是外来者所为。
本地的毛贼,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本事。
可问题是,这附近人来人往,商队、流民、江湖客……龙蛇混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