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夜色更纯粹的黑,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在廊道尽头昏昧的光线下,每一片边缘都折射出冰冷的锋芒。
沈栀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血液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上头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片鳞片在视野里无限放大。
她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抬起头,顺着那片鳞片往上看。
层层叠叠的鳞甲覆盖着蜿蜒而上的脖颈,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头颅正低垂着,俯瞰着她。
那是一头龙。
与教堂壁画上那些圣洁或凶恶的形象都不同,它更像是从远古深渊中走出的、纯粹的黑暗与力量的化身。
两根峥嵘的龙角刺破阴影,直指穹顶,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片熔岩般的死寂,映不出她渺小的倒影。
温热的气息是它的吐息,带着硫磺和淡淡的说不出来的醇厚气息,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是它。
刚才那野兽般的呜咽,那痛苦的喘息,那沉重的锁链拖拽声,都是它发出来的。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下来。
一股尖叫的冲动堵在喉咙里,几乎要冲破声带。身体的本能叫嚣着让她逃跑,让她求饶,让她做出任何能活下去的举动。
可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硬生生将那声软弱的尖叫咽了回去。
逃?往哪儿逃?
在这头巨兽面前,她的速度和一只没有区别。
求饶?
它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能被称为“情感”的东西,向它求饶,和对着一块石头哭诉有什么两样?
尖叫只会暴露自己的恐惧,让她看起来和外面那些被追逐的猎物一样可悲。
沈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她还是抬起了头,直直地迎上了那双非人的、宛如熔金的眼瞳。
她不能表现出恐惧。
至少,不能表现得那么明显。
那头巨龙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
在它的认知里,那些弱小的人类在见到它真身时,要么吓得屁滚尿流,要么就是直接昏死过去。
像眼前这个,虽然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却还敢直视它的眼睛的,是第一个。
真有意思。
它巨大的头颅微微倾斜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掀起一阵劲风,吹乱了沈栀额前的碎发。
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它反而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
那颗足以撞碎城墙的硕大头颅,在她面前放慢了所有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它体型全然不符的小心翼翼。
硕大的鼻尖,带着一丝探究的好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沈栀的脸颊。
触感冰冷、坚硬,像是摸到了一块上好的黑曜石,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
它没有用力,只是那么轻轻一碰,就挪开了。
沈栀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它……没有要杀她?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点点。
她借着壁灯微弱的光,小心地打量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因为离得太近,根本看不清它的全貌,只能看见眼前这颗巨大的头颅和一小段脖颈。
那些鳞片并非纯黑,在特定的角度下,会泛起深邃的蓝色或是暗沉的紫色,像是把最深的夜空穿在了身上。
狰狞,强大,却又很漂亮。
沈栀自己都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最大胆的决定。
在那颗头颅又一次试探着靠近时,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轻轻地碰到了挨着她脸颊的那片冰冷的鳞片上。
触感光滑而坚硬,带着一股来自远古的凉意,顺着她的指尖,一直传到心脏。
就在她的手指完全贴上去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眼前的巨龙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那声音不再是痛苦,反而带着别的什么情绪。
巨大的龙身在昏暗的光影中剧烈地扭曲、收缩。
一片片坚硬的鳞甲像是融化的蜡一样隐入皮肤之下,狰狞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在体内重塑、变化。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那头带来无尽压迫感的巨兽,就在她眼前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身穿黑色神袍,面容冷峻的神父。
奥斯。
他站在那里,铂金色的长发有些散乱,垂落了几缕在冷白的脸颊旁。廊道里的光线很暗,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明明灭灭。
只是此刻的他,与白日里那个淡漠疏离的神父判若两人。
那双暗金色的眼瞳里,再也找不到半点伪装出来的慈悲与神性,只剩下最原始的、属于野兽的侵略性和占有欲,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他身上属于巨龙的威压还未完全散去,压得沈栀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后退,后背却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为什么不跑?”
他的声音比平时要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每一个字都透着危险。
沈栀的后背紧紧贴着墙,感受着石壁传来的刺骨寒意,才勉强让自己没有滑坐到地上去。
她仰头看着他,男人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连最后一丝光线都被夺走了。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腿软了跑不动?
还是说自己刚才被吓傻了?
“你碰了我。”
“我不是告诉过你,晚上不要出来吗?”他的声音带着蛊惑。
奥斯没有等她的回答,他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用冰冷的手指,描摹着她刚才伸手碰过他的那半边脸颊的轮廓。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沈栀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这个人……这个非人的存在,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发现了我的秘密,所有看到我真面目的人,都死了。”他陈述着一个事实,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叹和期待,“或者,被我关了起来……”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下颌线滑到脖颈,停在了她脆弱的喉管上。
沈栀能感觉到他指腹的冰冷,和皮肤底下那根搏动着的、鲜活的血管。
只要他稍一用力,她就会死。
“你,”他微微俯下身,暗金色的眼瞳紧紧地盯着她,像是野兽在审视自己的猎物,“想选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