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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 毁人不倦

    “周木仑,这又是谁?”录音棚里弥漫着隔音棉特有的微尘气息,瀬戸内蓮松开搭在混音推子上的手指,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输了。当然,输并不可怕,毕竟山田先生比他强,照样输给了余惟,...凌晨两点十七分,微博热搜前十里,《第九个春天》还没踪影,但《九儿》已经爆了。不是“爆”,是炸——像一捆浸了汽油的高粱秆被扔进火堆,轰地一声,火星子直冲云霄,烧得整个华语乐坛的夜空都亮了一角。最先破圈的是一段十五秒短视频:唢呐声起,镜头从申羽桐攥紧的左手缓缓上移,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她闭着眼,喉结微动,气息沉入丹田,再往上顶时,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肋骨缝里、从脚底板里、从黄土深处拱出来的。最后那个“天”字落音,唢呐骤然撕开长夜,而她没睁眼,睫毛却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弯的麦穗。这条视频转发量三小时破八十万,评论区刷屏的不是“好听”,而是“我跪了”“我妈在厨房听见直接放下锅铲跑出来”“我爷爷说这调子他六十年没听过,但一听就懂”。更绝的是,有人扒出申羽桐工作室三年前发过一条冷帖:《关于演唱风格的自我质疑》。底下附着一张手写稿照片,字迹清瘦,写着:“总怕太‘雅’,怕离土地太远。可土地从不挑人,它只认真心。”没人想到,三年后,她真把“真心”烧成了火种。而山田隆一那边,沉默得异常。东京时间凌晨四点,樱花音乐网后台监控显示,《第七个春天》首播三小时内播放量达127万,数据漂亮,但完播率只有41.3%——前两分钟流失率高达68%。有资深乐评人在推特发了条意味深长的截图:同一时段,《九儿》完播率92.7%,用户平均单曲循环次数4.8次,弹幕密度峰值达每秒37条,其中重复最多的一句是:“这哪是唱歌,这是把命钉在音符上。”山田隆一没回应。他助理在内部群发了张图:凌晨三点的录音室,他坐在钢琴前,没开灯,手机屏幕亮着,正反复播放《九儿》最后一分钟。画面角落,散落着几张揉皱的乐谱,最上面那张,用红笔狠狠划掉了一个和弦进行,旁边批注三个字:“不够痛。”叶盛禹是在清晨六点接到协会紧急电话的。对方语气发虚:“叶老,中日音协联合评审组刚开完会……他们提了个新方案。”“说。”“原定‘双轨并行’赛制不变,但最后两首歌的打分权重,从各占15%上调至各占25%。且新增‘文化辨识度’与‘情感穿透力’两项独立指标,由五位国际评委背对屏幕盲听打分,满分各十分。”叶盛禹捏着电话,望向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一棵老槐树正在掉皮,灰褐色的树皮裂开缝隙,底下渗出青白的新皮,像一道愈合中的旧伤。“谁提的?”“山田隆一。”电话那头顿了顿,“他还说……如果华语乐坛觉得不公平,可以拒绝。但若接受,他就撤回自己提交的第二首歌——换一首,专为《九儿》写的回应。”钟箐端来一杯温水,看他盯着窗外发怔,顺手把水杯放在窗台芦荟盆边。水汽氤氲,叶片上夜露未干,折射出细碎光点。“他慌了。”她说。“不。”叶盛禹摇头,终于开口,“他是醒了。”他转身从书柜底层抽出一本硬壳册子,封面烫金已磨得发白,印着四个小字:祁家手记。翻开第一页,是祁洛祖父的笔迹:“唱戏不是唱嗓子,是唱命根子。命根子在哪?在脚跟,在腰眼,在咽不下又吐不出的那一口血里。”他指尖抚过纸页,声音很轻:“山田隆一听得懂这个。”果然,当天中午,樱花音乐网发布通告:《第七个春天》将不再参与最终评分,山田隆一宣布退出本次中日音乐对话项目,并附上一封手写信扫描件。信纸是淡青色的,字迹工整如刻,末尾一行墨色略重:“我毕生追求‘无国界之声’,今日方知,最无界的声,恰恰扎根于最具体的土地。贵国歌手所唱之‘九儿’,非我所能及。此非技不如人,乃心未至也。”信没发到中文媒体,是申羽桐的经纪人林薇在整理海外舆情时偶然发现的。她立刻截了图发给余惟,附言:“山田老师这封信,比我们所有公关稿都狠。”余惟正在录音棚混音。耳机里还响着《九儿》最后一遍母带,唢呐尾音如余烬明灭。他看完消息,摘下耳机,没说话,只是把混音台上的推子全部拉满,让那一声悠长悲怆的“天——”在密闭空间里撞出七次回响。然后他拨通祁洛电话。“喂?”“祁洛。”余惟声音沙哑,像刚熬过一场雪,“你爷爷当年,在西北窑洞里教学生,是不是也这么教的?”电话那头静了三秒。远处有风声,还有隐约的驴叫。“嗯。”祁洛说,“他让学生蹲着唱,膝盖不能离地,腰必须挺直,嗓子眼儿要松,但气得往下坠——坠到脚心,再从脚心往上顶。顶一次,算一声;顶十次,才算进门。”“所以你让申羽桐穿布鞋录歌。”“对。”祁洛笑了一下,“她第一天磨破三双袜子。”余惟也笑了,忽然问:“那山田隆一那封信,你怎么看?”“他写得对。”祁洛声音沉下来,“但他漏了一句——土地不认国籍,只认脚步。他踩在日本的土壤上,想听懂中国的哭声,得先学会跪下去,用耳朵贴地听。”两人同时沉默。录音棚外,城市正苏醒,车流声渐稠,而耳机里,那声“天”还在绕梁。下午三点,中日音协联合新闻发布会召开。叶盛禹作为中方首席代表登台,没讲套话,只放了一段音频——不是《九儿》,而是《第七个春天》最初demo版里被删掉的副歌小样。那段旋律极简,仅用一把三味线伴奏,山田隆一本人清唱,日语歌词翻译过来是:“我站在海这边,数你那边的麦浪。”全场静默。连记者都没举相机。叶盛禹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山田先生这首小样,我们听了。他想跨海,我们不拦。但跨海之前,得先看清自己脚下的礁石,也得摸清对岸的潮汐。”发布会结束,余惟收到祁洛一条微信,只有一张图:黄土高原沟壑纵横的地图,其中某处被红圈标出,圈旁手写小字:“我家窑洞,面朝东南。你听《九儿》时,风是从这儿吹过去的。”当晚,余惟独自留在录音棚,把《九儿》母带导出,剪掉所有混响,去掉所有后期润色,只留人声与唢呐干声。他重新编排节奏,在唢呐间奏处插入十秒空白,再在第十秒零三毫秒的位置,轻轻叠进一段采样——是清晨六点,叶盛禹家楼下那棵老槐树剥落树皮时,细微的“咔”一声。这版《九儿·赤版》没发平台,只发给了十八个人:祁洛、申羽桐、钟箐、叶盛禹、林薇、山田隆一……以及十七位过去三十年里,在县城礼堂、煤矿俱乐部、乡村小学操场上,用破喇叭、铁皮箱、二手功放,为普通人唱过歌的人。其中一位叫周建国的退休音乐教师,在黑龙江漠河,零下四十度的夜里,用冻僵的手指按下播放键。音箱嘶啦作响,他听着听着,忽然起身,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半截断了哨片的唢呐。他呵了三口气在哨片上,试了七次音,终于吹出第一个音。隔壁邻居听见,推开窗喊:“老周!你又吹《九儿》?”“不。”周建国对着呼啸的北风说,“我在吹……回声。”此时此刻,东京涩谷一间公寓里,山田隆一正伏案写谱。桌上摊着《第七个春天》全曲手稿,他正用铅笔在副歌下方,工工整整补写一行新词,日语,汉字与假名混写:“风自东方来,携麦香与火种——请等我学会跪着听。”而北京,申羽桐蜷在沙发里,手机屏幕亮着,是粉丝做的二创视频:《九儿》旋律混搭敦煌壁画飞天乐谱残卷,琵琶轮指化作驼铃,箜篌滑音模拟沙鸣,当唢呐声起,壁画上飞天衣袂翻涌,手中琵琶竟真迸出金石之音。视频末尾,一行字缓缓浮现:“有些歌不用出国,它自己会走。”她看着看着,忽然抬手抹了下眼角。不是哭,是笑。笑自己三年前那张手写稿上“怕离土地太远”的傻气,笑此刻胸腔里奔涌的、滚烫的、毫无保留的踏实。原来所谓“雅俗共赏”,从来不是把高粱酿成红酒,而是让红酒懂得高粱根须扎进泥土的深度。凌晨一点,余惟关掉录音棚灯,锁门前,他对着空荡荡的控制台说了句:“谢了。”没人应他。只有空调低鸣,像一声悠长的呼吸。他走出大楼,初春夜风扑面,带着尚未融尽的凉意。街角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门自动开启,风铃叮咚。他买了一瓶冰镇北冰洋,拧开盖,气泡嘶嘶升腾。抬头时,看见对面大厦LEd屏正滚动播放公益广告:一群孩子在梯田上奔跑,镜头掠过他们沾泥的球鞋、甩动的麻花辫、被风吹起的作业本——本子上,稚拙的铅笔字写着:“我的家乡,有九儿,有高粱,有不会弯腰的唢呐。”余惟仰头灌了一大口汽水,甜味炸开,气泡在喉咙里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倔强的鼓点。他忽然想起祁洛说过的话:“土地不挑人,它只认真心。”那真心,不在云端,不在热搜第一,不在金唱片奖杯的镀金纹路里。它就在这口汽水的气泡里,在申羽桐磨破的袜子里,在山田隆一删掉的和弦里,在叶盛禹擦眼镜的衬衫下摆上,在周建国冻僵手指按响的唢呐哨片上,在孩子们作业本被风吹起的一页纸里。它粗糙,它滚烫,它带着土腥气,它拒绝被驯服。它只是活着,像高粱一样活着——哪怕被割倒,根还在地里,等着下一个春天,再烧一场燎原的火。余惟站在街边,喝完最后一口北冰洋。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他手腕滑下,凉得真切。他抬手,把空瓶子精准投进二十米外的蓝色回收箱。“哐当”一声脆响。像一声锣,在寂静的夜里,敲得很清,很重,很准。风更大了,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往前跑。余惟没回头,只是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朝地铁站走去。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祁洛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窑洞土墙上,用炭条新画的一幅画。画中女子立于高粱丛中,仰面而歌,发丝飞扬,而她脚下,深深浅浅的脚印蜿蜒向远方——每个脚印里,都盛着一小汪清水,水面倒映着同一个月亮。余惟停下脚步,点开图片,放大,再放大。直到看清那月光在水洼里的涟漪。他忽然觉得,这城市今夜的风,好像比昨夜暖了一点点。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照在高粱上,照在唢呐上,照在所有不肯弯腰的脊梁上。也照在他刚刚投进回收箱的那个空瓶上。瓶身反光里,有他自己的影子,也有无数个影子,正从不同方向走来,脚步踏在同一个节拍上。咚。咚。咚。不是鼓点,是心跳。是土地的心跳。是九儿的心跳。是余惟,是申羽桐,是祁洛,是叶盛禹,是钟箐,是山田隆一,是周建国,是漠河的雪,是敦煌的沙,是东京的雨,是北京胡同里晾衣绳上滴落的水珠,是所有未被命名、却始终搏动的,中国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