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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 谁还不是个金牌制作人了

    “帮大忙了,余老师。”《神话》剧组如愿收到了余惟制作的主题曲。一般情况下,电视剧配音都是后期制作阶段该考虑的事,没想到余惟效率这么高。剧还拍着呢,他就把五首歌打包做好了,保质保...祁洛桉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屏幕光映着她微微发亮的眼睛。她没抬头,只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七季》……你真敢用这个名字。”余惟正靠在椅子里剥橘子,指甲掐进果皮的微响被空调低频的嗡鸣盖住一半。他抬眼瞥她:“怎么?怕侵权?央视那版早过版权期了,动画组当年连片尾字幕都糊得像隔夜粥,版权链断得比我的发际线还干脆。”“不是怕侵权。”她终于转过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是怕人听不懂。”“听不懂才好。”余惟掰开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甜汁水爆开,“听懂的全是小时候蹲在电视机前啃馒头等片尾的小孩。现在他们三十了,房贷压着脊椎,孩子尿布堆在沙发角,听见‘春雷动,木生芽’这句,手指会抖——不是手抖,是心口那块老地方突然被捅了一刀。”祁洛桉怔了两秒,忽然笑出声,肩膀轻轻颤:“你这哪是写歌,是往人命门上钉钉子。”“钉子?”余惟把最后一瓣橘子抛进嘴里,含混道,“不,是钥匙。《七季》的旋律线我改了三稿,主歌全用五声音阶打底,但副歌第一句‘青龙巡天,白虎衔霜’,偷偷加了个升F音——听着像古调,实则是西洋调式里最不安分的那个半音。人耳本能觉得‘对’,可又说不清为什么对。就像童年记忆,你记得它存在,却想不起它具体长什么样。”她盯着他,忽然问:“所以……你打算让谁唱?”余惟没立刻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一条缝。七月下午三点的阳光斜劈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交错的条纹。楼下梧桐树影晃动,蝉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像无数细小的锯子在锯夏天的骨头。“章凌烨不行。”他背对着她说,“他太熟。熟到听众一听见他嗓子,就自动代入‘萤火华文当家小生’这个标签,反而听不见歌里的‘木’。”祁洛桉点头:“他唱《八国恋》,大家记住的是‘戏腔炸了’;唱《七季》,大概率记成‘章凌烨又在演忠臣’。”“对。”余惟转身,指尖沾着一点橘络,“所以得找张陌生的脸。不,不是脸——是声线。要像刚从山坳里挖出来的陶埙,没经过窑火,还带着湿泥气。”她眼睛亮起来:“费鸿?”“费鸿太冷。”余惟摇头,“他声音是冰裂纹瓷器,美是美,但太脆。《七季》要的是温润的旧玉,盘了三十年,沁进血丝的那种。”祁洛桉忽然噤声。她慢慢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键盘边缘一道细微划痕——那是去年冬天她赶稿时,指甲刮出来的。窗外蝉鸣骤然拔高,又戛然而止,仿佛被谁掐住了喉咙。“……苗翠。”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把薄刃划开空气,“她唱《八国恋》时,那段戏腔里有股子蛮劲,不是科班的规矩,是野路子杀出来的。可最后收尾那个‘歌’字,又软得像柳枝蘸水写字。”余惟静静看着她。三秒后,他忽然笑了:“你比我还懂她。”“不是懂。”祁洛桉低头,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是听出来了。她唱完《八国恋》,后台评论区有个人说:‘这女的嗓子里养着一条龙,可龙爪子底下垫着棉花。’”余惟走回桌边,拎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那就她。不过得改词。”“改?”她皱眉,“‘青龙巡天’这句不能动。”“不动。”他打开平板,调出密密麻麻的批注文档,“动的是第三段主歌。原版动画里‘铜雀台塌,东风不渡’这句,太实。我要改成‘铜雀台影,浮在酒盏里’。”祁洛桉瞬间明白了。她猛地抬头:“留白!让听众自己补——补那盏酒是谁倒的,补铜雀台影为什么浮着,补东风到底渡没渡……”“嗯。”余惟把平板推过去,“还有结尾。动画原版是渐弱收束,像烟散了。我要改成突然静音,静三秒,再让一声编钟单音砸下来——不是‘咚’,是‘嗡’,余震能传进牙根那种。”她屏住呼吸,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落下:“……这三秒,得让听众以为耳机坏了。”“对。”余惟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屏幕上未命名的新文档标题栏,“所以《七季》不是第七首歌。它是整张专辑的‘轴’。前面六首是轮,后面三首是辐,而它——”他顿了顿,食指在空气中缓缓画了个圆,“是那个看不见的圆心。”祁洛桉忽然想起什么,鼠标点开音频工程文件夹:“等等,你之前给苗翠的demo,人声轨是不是……”“没录人声。”余惟打断她,“我只录了器乐。琵琶用的是明代仿制曲项琵琶,鼓是唐制雷公鼓,笛子……”他耸肩,“是我表叔在终南山脚下跟老道士学了半年,自己削的竹笛。”她倒吸一口气:“你疯了?这成本够买辆二手帕萨特!”“钱是小事。”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关键是——她试唱时,我让她闭着眼睛,想象自己是建安二十二年冬,去给曹丕送信的驿卒。马蹄陷在雪里,怀里竹简冻得贴着胸口,可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有道新鲜刀疤。”祁洛桉愣住:“……你连这个都设计好了?”“不然呢?”余惟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写小说的人,连主角今天穿什么内裤都要想清楚。唱歌也一样。她要是不知道那道疤的来历,唱出来就是纸糊的将军;知道了——”他敲了敲太阳穴,“声音里自然带出血锈味。”窗外忽起一阵风,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撞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祁洛桉没再说话。她重新把双手放回键盘,光标在空白文档里无声闪烁。屏幕右下角时间跳到15:47,距离《七季》解锁还有43小时13分钟。而此刻,城市另一端的录音棚里,苗翠正摘下监听耳机。她面前的调音台上,三盏信号灯幽幽亮着红光。工程师递来一杯咖啡,她没接,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左腕内侧——那里果然有一道浅粉色新疤,边缘微微泛白。“祁哥说……”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疤要结三层痂。第一层是疼,第二层是忍,第三层……”她停顿很久,才轻轻吐出后半句,“是忘了它本来长什么样。”工程师一愣:“啊?祁总没跟我说过这个。”苗翠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很静:“他当然没说。这话是章凌烨昨天醉后趴在我车窗上喊的。他说……”她模仿着对方破锣嗓子,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小舅哥,你腕子上那道口子,比我上次拿错的醋瓶子还酸。’”录音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排水管滴水声。她忽然笑出声,把耳机甩在调音台上,金属搭扣磕出清脆一响:“行了,重来。这次——”她活动了下手腕,喉结上下滑动,“把我当成那个不知道自己腕子上有疤的驿卒。”工程师迟疑:“可您明明……”“可我不知道。”苗翠打断他,闭上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蝶翼般的影,“我只知道,怀里这封信,必须在雪化前送到。”她再次戴上耳机。前奏琵琶声起,清越如裂帛。当第一个音符响起,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自己站在老家祠堂门口,看族中老人用朱砂笔在族谱上勾掉一个名字。墨迹未干,那人已在千里外的工地上摔断了脊椎。“将军北方仓粮占据……”她开口,声音里没有悲怆,只有一种近乎钝感的平静。工程师盯着波形图,瞳孔骤然收缩——那平缓的声波线,在“占据”二字出口瞬间,陡然拔起一道尖锐峰峦,像雪崩前最后一声寂静。同一时刻,章凌烨正瘫在公寓沙发上刷手机。推送弹出《七季》预告海报:水墨泼洒的苍茫天地间,一株虬枝老松斜刺而出,松针上凝着将坠未坠的雪珠。标题下方只有一行小字:“木生芽时,春不言。”他嗤笑一声,顺手点开评论区热评第一:“预言家报到!《七季》必是苗翠!理由:1她腕子上有疤 2她会哼京剧 3祁缘最近总给她买枸杞茶(详情见昨日朋友圈九宫格)”章凌烨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屏幕冷光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他忽然想起《八国恋》混音完成那天,自己溜进后期室偷听。当时祁洛桉正趴在调音台边,用铅笔在谱子上疯狂圈画,嘴里念叨着:“这里琵琶轮指要快0.3秒,否则压不住戏腔爆发点……”他那时只当是技术控犯病,现在才懂——那根本不是技术,是刀尖上跳舞的精密算计。手机震动。是工作室总监发来的消息:“凌烨,下周开始筹备《书声2》剧本围读,你来领读林探长。”他盯着“林探长”三个字,忽然把手机反扣在胸口。布料下,心脏跳得又重又沉,像有人用鼓槌在肋骨上敲打古老节拍。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过楼宇。远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而某栋写字楼第十七层,祁洛桉的屏幕上,《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第一章草稿已写满三千二百字。光标停在最后一句:“就在哈利·波特十一岁生日的前夜,一封没有邮票、地址用翠绿墨水书写的信,正穿过伦敦迷雾,向女贞路四号飞来。”她没保存,也没关机。只是静静坐着,听隔壁房间传来余惟敲击键盘的节奏——嗒、嗒、嗒,像某种古老咒语,正把散落人间的文字,一颗颗钉回它们本该存在的位置。楼下便利店传来自动门开启的电子音,叮咚。有人买了瓶冰啤酒,易拉罐拉开时嘶的一声轻响,像一道微小的闪电劈开闷热空气。而城市更深的腹地,某个未挂牌的地下排练厅里,苗翠正一遍遍重复着同一句唱词。汗水顺着她额角滑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痕迹。她忽然停下,抓起桌上半块凉透的馒头咬了一口,粗粝麦香混着喉间未散尽的余韵,在空旷厅堂里激起微弱回声。“等待良人归来那一刻……”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可当最后一个音落下,整面砖墙缝隙里,不知何时钻出的几株嫩绿草芽,正顶开陈年灰烬,怯生生舒展叶片。三十七小时后,《七季》解锁。凌晨零点整,千万耳机同时响起第一声琵琶。那声音不似金戈铁马,倒像春溪破冰,清冽中裹着不容置疑的锋芒。而此刻,祁洛桉正把写废的第七稿揉成纸团,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纸团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像一颗微小的星辰,坠入永恒黑暗之前,曾短暂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