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孩子去吗?”
江柔没经历过这种事,心里有些忐忑,而且孩子还很小,所以有点忌讳。
“又不是外人,没有这方面的忌讳。”
顾言看了看床上两个酣睡的小奶娃,“赵守克不管怎么说,也将上龙电子送给我们家了,我们一家给他送最后一程是应该的。”
“行,那就听你的。”
这是顾言的长辈,对家里的恩惠也大,江柔自然能分辨孰轻孰重的,毕竟不是外人,两个小奶娃还要叫赵守克一声二祖父。
一家人迅速收拾了一下,便开上车直奔赵婉君的娘家。
到了地方,这边一大家子愁云惨淡,准备丧事的白条、寿衣都准备好了。
顾言跟外公、外婆打过招呼后,便和江柔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走进二姥爷住的那间卧室,此时卧室里还有二舅他们一大家子。
“二舅,你们先出去吧。”
那边,顾言的二舅应了一声,便带着众人离开,只留下顾言一家四口。
厚厚的羽绒被褥下,赵守克气若悬丝,紧闭着双眼,脸色有些惨白,听到顾言在床边叫他一声,才缓缓睁开眼帘,有些浑浊的眸子看着坐在床边的顾言,还有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奶娃,努力挤出一丝自认为好看的笑容。
“来啦?”
“嗯,二舅给我妈打了电话。”
顾言是社恐延伸的高冷,并不是感情缺失,听到赵守克虚弱的声音,心里是触动的。
“昨天都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突然……”
“生老病死,自然循环,呵呵。”赵守克反过来安慰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的顾言,“别伤心,我能在老家过世,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还有什么心愿吗?”
赵守克摇摇头,他目光看向两个后辈怀里的奶娃娃,温柔的笑了笑:“这俩小家伙真好,不管是姓赵,还是姓顾,你们还有这两个小家伙有一丝跟我一样的血脉,我这就很知足了。”
老人一辈子的遗憾,可能就是创办了偌大的家业,结果人到中年发现自己不能生育。
甚至后来妻子和养子也被送进了监狱。
不过,他从未怪过顾言,毕竟自己曾经还留给对方一笔财富,只要好好的过日子,一辈子也是衣食无忧的。
更是到后来,自己病重,两个人竟都没有来看过自己,更别提在床前尽孝。
这才让他心里生起了‘没有血缘就是没有血缘,终究是外人’的念头,所以他宁可大费周章让陈柏安寻到赵婉君,然后将自己所有资产都交到了大侄女手里,也不想放到外人手中。
赵守克握了握顾言的手。
“你很好,比你父亲强,也比你母亲更优秀,上龙电子交到你手里,我也可以安心了。”
老人像是憋着一口气,想要将心里话全说出来。
“记得上次我说过葬在哪儿吗?那小坡是我小时候常玩的地方,也有很多青春时期的念想,当时那边堆了很多草垛,晚上的时候,我就躺在上面,和村里的一个小姑娘一起看满天星星,可惜后来倭寇打进来了,我跑去参军,再后来就跟着大部队退守湾岛。”
“呵呵……这一辈子就和儿时的那个小姑娘错开了,我写过很多信想要寄过来,可惜那会儿两岸关系不好,信寄出去又被退回来,后来我也就死心了。”
“前年我回来的时候,打听过她的消息,原来我参军第二年……她就得病去世了。”
老人声音渐渐弱了下来,眸子的最后的神采也慢慢黯淡。
“就是不知道……她还有没有遵守约定等我……她跟我拉过钩的……说等我回来……那时候应该是夏天了,萤火虫、满山的花,我和她一起躺在草垛上,一起看星星。”
“小言……”
他的手抬起来抓了抓,像是要去牵谁的手。
“你说,我下去了……她看到我白发苍苍,身形佝偻,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顾言微微侧开脸,喉结滚动,艰难的挤出一声哽咽的音色。
“不会。”
“那……那就好……”
最后一个“好”字落下,老人抬起的手也落了下来,永远闭上了眼睛。
顾言深吸了一口气,他回过头看向江柔,发现妻子已经泪流满面,终于压抑不住的哭了出来。
女人是感性的,以前对赵守克只有感激,还有亲戚关系,可如今听到老人背后还有这么一段凄美的爱情,哭的稀里哗啦。
她接过顾言递来的岁安,转身走卧室,坐在檐下的椅子上抽泣。
屋外的二舅他们见到江柔的表情,大家心知肚明的开始忙碌起来,顾言的外公擦了一下眼角,仰头朝天叹了一口气,仰天叫起了弟弟的小名。
“石头,走好啊。”
顾言留在屋里,跟着进来的二舅他们帮忙擦洗遗体,给老人换上寿衣,最后在客厅正中搭建了灵堂,村里左邻右舍,或跟赵家沾亲带故的亲戚也都赶来帮忙。
“等会儿,你就带孩子们先回曦城岳父岳母那边吧,晚上我留下来跟我妈一起守夜。”
带着两个孩子,江柔不方便留下来,丈夫的安排她没有意见,眼睛红红的点了点头。
“我等会儿晚点就走,明天白天我把孩子交给我爸妈,就过来跟你一起。”
“嗯。”
接下来的几天,跟寻常丧事没有任何区别,守灵、出灵,拿着派出所开具的证明,然后联系殡仪馆等等一系列繁琐的事。
自然也请了阴阳,披麻戴孝的顾言带着对方来到村后面几亩田不远的那处小坡,测定了墓地位置后,他打电话招来最好的泥瓦匠,在这里修了高大的坟。
他还找了赵守克口中的那个小姑娘的亲人,将老人和她的姑娘告诉了对方,随后出了一笔彩礼钱,将那个姑娘的坟迁到了一起。
最后下葬的那天,顾言亲手将老人的骨灰盒放进墓里,与那个姓刘的女人合葬,高高立起来的墓碑上,刻着两人的名讳。
生不在一起,死为同穴。
这是顾言最后能为赵守克做的。
来年夏天,二舅给顾言发了一张照片,那处小坡上,高高的坟茔四周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蝴蝶蜜蜂纷飞,好不热闹。
不过,那也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