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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棋局如人生

    无光厅,幽蓝依旧。

    那张面具下的脸,花痴开曾在夜郎府最隐秘的密室中见过——悬挂在墙上的画像里,一个儒雅的中年文士,眉眼间带着三分疏狂,七分智慧。画像下的题字是:“吾兄花千树,赌坛谪仙,惜天不假年。”

    花千树。

    花千手的孪生弟弟,花痴开的亲叔叔。据夜郎七所说,此人二十年前游历海外时遭遇海难,尸骨无存。

    “很惊讶吗?”花千树——或者说,白面——微笑着,那张与花痴开有五六分相似的脸上,有着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我以为夜郎七至少会告诉你,你还有一个叔叔活在世上。”

    花痴开缓缓坐回椅子,手中的黑子轻轻摩挲。玉石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略微冷静下来。

    “他没说。”花痴开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或许他觉得,一个死人比一个活人更值得纪念。”

    花千树的笑容淡了些:“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说话直指人心。我记得你三岁时,我第一次抱你,你就揪着我的胡子说‘假的’——那时我确实贴了假胡子伪装。”

    花痴开的手指微微一顿。三岁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但那种直觉般的敏锐,似乎一直伴随着他。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要建立天局?为什么要杀我父亲?”

    “问题要一个一个来。”花千树在棋盘对面坐下,拈起一枚白子,“这局棋,我们边下边说。规则很简单,十九路棋盘,贴五目半,三小时时限。但有一个小小的附加条件——”

    他拍了拍手。四个角落的暗门同时打开,走出四个人。每人都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放着沙漏、香炉、铜壶等物。

    “时间、气息、温度、湿度。”花千树解释道,“每隔一刻钟,沙漏翻转,你必须在一息内落子,否则判负;香炉里的‘迷神香’会逐渐浓郁,影响你的判断;铜壶里的水会慢慢加热,让棋盘温度升高;而整个大厅的湿度,会从现在的四成逐渐增加到九成——这对玉石棋子的手感会有微妙影响。”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些条件对我也一样。公平吧?”

    花痴开看着那些装置。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围棋对弈,而是对身心全方位的考验。在极端环境下保持冷静,计算棋路,还要分心听对方说话——这是熬煞的终极版本。

    “赌注呢?”他问,“你刚才说的,你的身份和‘开天计划’的真相,交换我的命和对师傅的信任。具体怎么算?”

    “你赢,我告诉你一切,并且你可以安然离开,天局永不追杀。”花千树说,“你输,命留下,而且在你死前,我会让你亲眼看到,夜郎七是如何背叛你父亲的——不是通过文字,而是通过活生生的人证物证。”

    花痴开的心脏重重一跳。他强迫自己呼吸平稳,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划过。

    “开始吧。”他说。

    计时沙漏翻转,第一柱香点燃,铜壶下的炭火被引燃。四个黑衣人各司其职,调整着大厅内的装置。

    花千树执白先行,第一手落在右上角星位。

    花痴开几乎同时落子,左上角星位。玉石棋子碰撞棋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假死?”花千树下着棋,语气像是在闲话家常,“因为我和你的父亲,理念不同。他是赌坛的清流,相信赌术应当止于技艺,服务于娱乐,止于胜负。而我则认为,赌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道’的东西——它关乎概率,关乎人心,关乎选择。如果能将赌的原理应用于天下,那么治国、理财、用兵、外交,皆可事半功倍。”

    他落下第二手,小目:“所以我假死脱身,暗中组建天局。最初的成员只有七个人,我们称之为‘七星’。夜郎七是其中之一。”

    花痴开的手指顿了顿,但落子依然稳定。右下角,小飞挂。

    “师傅知道你的身份?”

    “当然。”花千树笑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事实上,是他帮我策划的假死。那场海难,船是他安排的,证人是他收买的,连海上的风暴时间,都是他精心计算过的。”

    棋盘上的棋子渐渐增多。花痴开的黑棋取外势,花千树的白棋占实地,双方布局都稳健中透着锋芒。

    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甜香。花痴开嗅到一丝,立刻屏息,从怀中取出一片薄荷叶含在舌下——这是夜郎七教他的,对抗迷药的小技巧。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建立天局?”花千树继续说着,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因为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混乱。各国征战,百姓流离,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中,真理被权力扭曲。而赌,是最公平的——在赌桌上,王公贵族和平民百姓,用的是同样的牌,掷的是同样的骰子。胜负只关乎技术和运气,不看出身,不看权势。”

    他落下一子,打入黑棋的阵营:“所以我想,为什么不把这种公平推广到全世界呢?建立一个以‘赌’为规则的新秩序。重要的决策,通过赌局来决定;资源的分配,通过赌局来分配;甚至国家的争端,也可以通过赌局来解决。没有战争,没有流血,只有智慧和运气的较量。”

    花痴开盯着棋盘。白棋的这一手打入很凶,如果应对不当,整个右下角的势力都可能被破。他沉思片刻,选择了最稳妥的应手——尖。

    “听起来很美好。”他说,“但如果输的是百姓的粮食,是战士的性命,是国家的领土呢?这些也能拿来赌吗?”

    “为什么不能?”花千树反问,“现在的世界,这些不也在被赌吗?君主赌上士兵的性命去开疆拓土,商人赌上全部身家去追逐暴利,百姓赌上一切去谋求生存。只不过他们的赌局没有规则,没有公平,输的人往往万劫不复。而我,只是想给这些赌局制定规则,让它们变得透明、公平。”

    沙漏翻转,计时开始。花痴开在一息之内落子,没有犹豫。

    棋盘上的局势开始复杂起来。黑棋的外势逐渐形成一道厚壁,白棋则在三个角都占据了实地。中腹还空着,那是双方必将争夺的要地。

    温度开始上升。铜壶里的水已经微沸,热气蒸腾,让棋盘表面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花痴开的额角渗出细汗,他解开衣领最上面的扣子,继续专注棋盘。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要杀我父亲?”花千树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我邀请他加入天局,他拒绝了。不仅拒绝,还威胁要揭露我们的存在。他说,赌就是赌,不应该被赋予那么沉重的意义。他说我在玩火,最终会烧死自己,也会烧死无数无辜的人。”

    白棋突然在中腹落下一子,天元!

    这是极其挑衅的一手。在围棋中,第一手下天元通常被视为傲慢或挑衅,因为这意味着放弃角地的优势,直接争夺中腹。

    花痴开盯着那颗白子,脑海中飞速计算。天元一子看似孤立,但如果后续配合得当,可以辐射整个棋盘。而他现在的外势,正好可以压制这颗子。

    他落子,小飞,从上方压迫。

    “我们吵了很多次。”花千树继续说着,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最后一次,在秦淮河畔的百花楼。我带了司马空和屠万仞去,本想做最后一次劝说。夜郎七也在,他是中间人。但你父亲……他太固执了。”

    湿度在增加。花痴开感觉到手中的黑子变得有些湿滑,落子时需要更加小心。香气也越来越浓,即使含着薄荷叶,他也开始感到轻微的眩晕。

    “他说,如果我再执迷不悟,就要亲手废了我的赌术,让我再也不能赌。”花千树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我的亲哥哥,要为了他所谓的‘正道’,毁掉我一生的追求。所以我……下了令。”

    花痴开的手停在了半空。

    棋盘上的局势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白棋的天元一子,与四个角的配合,形成了一张大网。而他的黑棋外势,看似雄厚,实则被分割成了几块,彼此难以呼应。

    这一手,该下在哪里?

    “司马空设局,屠万仞动手。”花千树的声音很轻,“夜郎七……他负责引开你母亲的注意力。那天晚上,你母亲本该在百花楼的,但她临时被夜郎七以‘有急事相商’为由叫走了。等她回来时,一切都结束了。”

    花痴开闭上了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秦淮河的灯火,百花楼的歌舞,父亲与叔叔的最后对峙。然后刀光,血,倒下的人。而母亲匆匆赶回时,只能看到丈夫冰冷的尸体。

    许久,他睁开眼,落子。

    不是应对白棋的天元,而是在左下角,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立二拆三,加固自己的阵地。

    “你这一手很保守。”花千树评价道,“不像你的风格。”

    “因为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花痴开说,“你说夜郎七帮我母亲引开了注意力,所以她才没在现场。但如果他真的完全站在你这边,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母亲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花千树沉默了。他的手指摩挲着白子,久久没有落下。

    沙漏再次翻转,计时开始。这一次,花千树犹豫了两息才落子——一个略显仓促的跳,继续扩张中腹势力。

    “你很敏锐。”最终,花千树承认,“夜郎七确实……手下留情了。他本可以做得更彻底,但他没有。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我让他去照顾你——一方面是为了监视,另一方面,也是想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花痴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赎罪?所以那些年严苛的训练,那些看似无情的考验,那些深夜的指导和偶尔流露的关怀,都是因为愧疚?

    “但他没想到,你会如此出色。”花千树继续说,“他原本只想把你培养成一个普通的赌徒,让你平安度过一生。可你的天赋,你对赌术的痴迷,让你走上了和我们一样的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你已经成长到足以威胁天局的地步。”

    棋盘上的厮杀进入中盘。黑棋放弃了与白棋在中腹的正面冲突,转而深耕边角,做实自己的领地。白棋虽然占据了中腹大片空间,但那些空间还很虚,需要后续投入大量棋子去巩固。

    温度已经很高了。花痴开的衣服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香气浓郁到让人作呕,他不得不又取出两片薄荷叶含住。湿度让棋子在手中打滑,每一次落子都需要格外小心。

    “现在,该说说‘开天计划’了。”花千树忽然转换了话题,“你知道为什么叫‘开天’吗?因为我们要做的,是开天辟地的大事——在三年后的‘万国赌王大会’上,我们会挑战各国的代表。赌注,是国家的部分主权。”

    花痴开的手一颤,一颗黑子险些脱手。

    “你疯了。”他低声说。

    “不,这是进化。”花千树的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想象一下,如果国家的边界由赌局决定,资源的分配由赌局决定,法律的制定由赌局决定——那么这个世界,将不再有战争。所有的争端,都在赌桌上解决。赢家通吃,输家认命。公平,透明,高效。”

    “那输掉的国家呢?输掉的百姓呢?”

    “他们会成为赢家的附庸,享受赢家制定的规则。”花千树理所当然地说,“这难道不比现在好吗?现在的世界,强国欺凌弱国,富人压榨穷人,没有任何规则可言。至少在我的体系里,弱国也有机会通过一场赌局翻身,穷人也可能通过一次押注暴富。”

    花痴开摇了摇头。他忽然理解了父亲当年的愤怒——这不是理想,这是疯狂。把千万人的命运系于一场赌局,无论听起来多么公平,本质上都是不负责任的赌博。

    他落下一子,这一手极其精妙——既巩固了自己的边角,又隐隐威胁到白棋中腹的薄弱处。

    花千树盯着棋盘,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他发现自己中腹的大模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厚实。黑棋从边角的渗透,像几根钉子,牢牢钉进了他的腹地。

    “你下得很好。”他承认,“夜郎七把你教得很好。”

    “他教我的不只是赌术。”花痴开说,“他还教我,赌桌上有三样东西不能赌:人命、真心、和天下。”

    花千树笑了,笑容里有着说不清的意味:“那他有没有教你,这三样东西,往往是赌桌上最常见的赌注?”

    他没有等回答,落下一手狠棋——直接切断黑棋的一块孤棋,想要一举歼灭。

    这是决战的一手。

    花痴开看着棋盘。被切断的黑棋大约有十二颗子,如果被吃,损失惨重。但如果能做出两只眼活棋,反而能在白棋的腹地扎下一根钉子。

    他需要计算,精确到每一步的应对。

    但香气越来越浓,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温度高得让他呼吸困难,汗水滴在棋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湿度让手指不听使唤,棋子几次从指间滑落。

    沙漏翻转,计时开始。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夜郎七的脸——那张总是严肃的、很少笑的脸。他想起了第一次学洗牌时,夜郎七说:“牌要洗得均匀,就像人心,不能偏袒任何一方。”想起了第一次赢钱时,夜郎七说:“记住赢的感觉,但更要记住输的滋味。”想起了很多个深夜,书房里,夜郎七指着地图说:“这里是西域,这里是江南,这里的赌风彪悍,这里的赌术精巧……”

    那些话,那些教导,那些看似无关的闲聊,此刻突然串联起来。

    花痴开睁开眼睛,落子。

    不是直接做眼,也不是逃跑,而是一个看似无关的“刺”——轻轻点在白棋连接处的要害。

    花千树的脸色变了。

    这一手太精妙。它没有直接救自己的孤棋,而是威胁到了白棋的另一块棋。如果白棋执意要吃黑棋,自己的另一块棋就会陷入危险。如果去救另一块棋,黑棋的孤棋就有机会做活。

    两难。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最后一寸,灰烬落下。铜壶里的水已经沸腾,咕嘟作响。沙漏翻转了最后一次,计时进入最后阶段。

    整个大厅安静得可怕。

    花千树盯着棋盘,手指悬在白子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他的额角也渗出了汗,那张与花痴开相似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犹豫和挣扎。

    许久,他放下棋子。

    “我输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花痴开看着棋盘。是的,白棋认输了。如果继续走下去,黑棋的孤棋虽然危险,但白棋的另一块棋也会被拖入苦战。最终很可能形成转换,黑棋损失一些,但白棋损失更大。

    更重要的是,白棋的中腹大模样,已经被黑棋从内部瓦解了。那些看似雄壮的势力,实则漏洞百出。

    “按照赌约。”花痴开说,“告诉我一切。”

    花千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很多。

    “开天计划的详细内容,在财神那里有完整记录——虽然他已经死了,但资料还在。至于其他的……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花痴开站起身,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高温而微微摇晃。但他挺直了脊背。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如果我今天死了,师傅……夜郎七会怎么做?”

    花千树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年轻人。他看到了花千手的影子,也看到了菊英娥的坚韧,更看到了某种独属于花痴开的东西——那种在痴迷中保持清醒,在疯狂中坚守底线的特质。

    “他会继续执行计划。”花千树轻声说,“但他会在某个关键时刻,故意留下破绽。这就是他——永远在忠诚和良知之间挣扎,永远做不到彻底的好,也做不到彻底的坏。”

    花痴开点点头。这个答案,他其实早就猜到了。

    他收起那本记载着父亲死因的黑色册子,转身朝大厅出口走去。黑衣人想要阻拦,但花千树挥了挥手。

    “让他走。”他说,“愿赌服输。”

    花痴开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叔叔。”他说,“父亲当年想阻止你,不是因为他不懂你的理想,而是因为他太懂赌了。他知道,无论规则多么公平,赌桌上永远有输家。而当你把天下当做赌注时,输的代价,谁都承担不起。”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通道。

    幽蓝的光被抛在身后,前方是普通烛火照亮的石阶。花痴开一步一步向上走去,手中的黑色册子沉甸甸的,仿佛装着一整个世界的重量。

    而大厅里,花千树独自坐在棋盘前,看着那局未下完的棋。许久,他伸手拂乱了棋子。

    玉石棋子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碎裂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