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浮,宛若浮萍,飘摇不定。
解雨臣发现自己此时正站在一条完全陌生的道路上。
不,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幽深得看不见尽头的长廊。
他脚下踩着的是陈旧的木质地板。
长廊两侧,是茂密到几乎不透风的竹林。
竹子生得极高,青翠欲滴的竹竿指向天空,在上方合拢成一片深邃的穹顶。
竹叶层层叠叠,细密如织,将外界的天空彻底隔绝。
只有极少数天光,顽强地穿过那些细微的缝隙,挣扎着投落下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黯淡光柱。
解雨臣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长廊两侧悬挂着的东西上。
那是白绸。
无数条长长的素白丝绸,从回廊顶部看不见的横梁上垂挂下来,一直垂到接近地板的地方。
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一种不知从何吹来的风中,无声地飘拂飞舞。
气流轻柔却无处不在,每一条白绸都如同灵蛇一般飘逸。
白绸的质地极好,轻薄如雾。
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泛着一种珍珠般的微光。
它们太多了,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长廊两侧所有的空间。
像一道道垂落的白色瀑布。
风吹过时,白绸相互摩擦,连绵不绝地翻涌着。
解雨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前一刻的记忆还停留在解家老宅,他坐在摇椅上晒太阳睡觉。
再睁开的时候,他就已经出现在了这静谧到令人窒息的长廊。
解雨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的清气。
他的目光顺着一条飘拂到他眼前的白色绸带移动,落在了白绸的表面。
上面有字。
黑色的字,墨迹淋漓,笔走龙蛇。
字迹很大,几乎占满了整条绸带。
因为丝绸的飘动,那些字迹也在光影中扭曲变幻。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解雨臣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七月……既望……”
他轻声念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转动视线,看向旁边另一条白绸。
上面的字迹风格相似,内容却不同
“……折戟沉沙……东南隅……”
再一条
“……孤星照夜……子然身……”
每一条白绸上,都写着字。
不同的字句,相同的墨色,相同的狂放笔迹。
这条回廊,仿佛没有尽头。
向前望去,只有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白绸在微光中飘荡,延伸向竹林的更深处。
这里太安静了。
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再无其他声音。
连风穿过竹林本该有的沙沙声,都诡异地消失了。
只有白绸无声的舞动,像是在上演一场哑剧。
解雨臣抿了抿唇。
他不能一直站在这里。
他抬起脚,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突然。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奇特。
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像是从极其遥远、极其空旷的地方传来。
它并非通过空气传入耳中,更像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声音说的是
“解雨臣,你八岁当家……”
解雨臣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八岁当家?
什么?
他皱紧了眉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里反驳不可能。
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大概还在解家后院的泥地里,跟几个堂兄弟玩泥巴!
爷爷身体硬朗,精神矍铄。
叔叔们正值壮年,在解家的生意场上运筹帷幄。
解家枝繁叶茂,人丁兴旺,长辈俱在。
怎么可能会让一个八岁的黄口小儿当家?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那声音是幻觉吗?
是这诡异地方制造的幻听?
是在恶意地捉弄他吗?
解雨臣的心脏跳得快了些。
他强行压下心中那股强烈的荒谬感,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再次仔细打量周围。
竹林依旧,白绸依旧,没有任何能发出声音的源头。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理会这莫名其妙的声音。
或许往前走,就能走出这片诡异的地方,回到现实之中去。
只是一个梦而已。
这样想着,解雨臣再次抬脚,向前迈出了第二步。
冰冷的声音,再次毫无阻碍地在他脑海响起。
声音里的内容承接了上一句
“解家长辈,尽数死亡。”
解雨臣整个人如遭雷击,脚下像是生了根,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血液瞬间逆流,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长辈尽数死亡?
开什么玩笑?
他现在已经二十六岁了!
就在今天早上,他还刚和爷爷一起喝了早茶。
叔叔昨天刚从南方回来,给他带了一盒糕点。
父亲早上还来他院里,问他新排的《霸王别姬》何时能上台,说要请几位老票友来捧场。
他们都活得好好的!
身体康健,精神饱满!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为什么要编造这种谎言?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冲上解雨臣心头。
但怒火中又混合着别样的情绪,那是被冒犯的暴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解雨臣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嘴唇紧抿。
那双桃花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回廊里撞出短暂的回音。
随即他的声音就被无边的白绸吞噬。
他不再犹豫,猛地向前冲去。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
一步,两步,三步……
“解家,仅剩下你一个八岁的孩子。”
“灵堂白幡,高悬七日。”
“牛鬼蛇神,觊觎家产。”
那冰冷的声音,如影随形,他每向前一步,便在耳边响起一句。
那些话语描绘的场景是如此生动,如此细致,就像……
就像真实发生过一样……
灵堂里的香烛,白幡被风吹动,空荡大厅里自己孤零零的影子,以及那双悬在半空怎么也够不着地面的小脚……
解雨臣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开始紊乱。
他想要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来自脑海深处,无处可避。
不!
不可能!
这都是假的!
是这个地方制造的幻觉!
是噩梦!
他拼命地向前跑,想要逃离这声音。
他想要冲到回廊的尽头,撕开这层迷雾,回到温暖的现实中去。
白绸不断从他身上和脸上拂过。
冰凉柔滑的触感,像是一只只冰冷的手在抚摸他。
这些白绸试图安抚他,又试图将他拖入更深的混沌。
飘拂的白绸掠过他的眼睛,他开始看到一些东西。
那些墨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了光影,化作了碎片,强行挤入他的大脑。
起初只是模糊的色块和晃动的影子。
然后,他的眼前渐渐清晰。
他看到一个瘦小的孩子,背影孤寂地跪在一片刺目的白色之中。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黑色鞋履和裤脚,声音嘈杂,充满压力。
那些话语嗡嗡作响,他一句也听不清,只看到孩子单薄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画面一闪。
到了深夜。
大厅空旷的可怕。
太师椅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太高。
孩子费力地爬上去,坐稳,一双穿着白布鞋的小脚在空中晃荡。
面前的长案上堆着厚厚的账本,烛火跳跃,映着他稚嫩却紧绷到极点的脸。
孩子眼角似乎还有未干的泪痕。
又一片破碎的景象闪过。
孩子被一群面目模糊的大人围在中间,推搡着,指责着,唾沫几乎溅到脸上。
孩子紧紧咬着下唇,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却没有哭,也没有退后一步。
还有……
太多了。
好多的记忆。
暴雨倾盆的夜晚,孩子独自跪在泥泞的院落里,面前是密密麻麻的灵位。
雨水混合着泪水从孩子的脸上滑落,他对着灵位一遍遍磕头。
……
这些画面支离破碎。
解雨臣却感到了一种锥心刺骨的疼痛感。
这个孩子,是八岁的他。
跟八岁的他长得一模一样。
可是……怎么会?
“不!”
“这不是我!”
“这不是……”
解雨臣喃喃自语,脚步变得踉跄。
他感到头痛欲裂,仿佛有两个意识在脑海中剧烈撕扯起来。
一个是二十六岁的解雨臣,是解家备受宠爱、可以随心所欲钻研戏文的少爷,记忆里满是阳光、鲜花、掌声和家人的笑容。
另一个是那个声音和白绸强行塞给他的,八岁当家、失去所有庇护、被迫一夜长大的解雨臣。
哪一个是真的?
他熟悉的生活,温暖的记忆,难道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
而眼前这些痛苦冰冷的碎片,才是被掩盖的真相?
白绸继续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和手臂,带来冰凉的触感。
上面龙飞凤舞的黑字,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都化作了诅咒,将他拖进那个绝望的地狱。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恍惚。
我是谁?
我到底是那个幸福无忧的解家少爷,还是那个八岁便失去一切的解雨臣?
记忆混淆,界限模糊。
属于八岁当家的解雨臣的痛苦开始不可阻挡地渗入他现在的身体。
而属于二十六岁解雨臣的轻松愉悦在一点点褪色,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不再奔跑,只是机械地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眼神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前方无尽的白绸和竹林微光。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双腿渐渐沉重。
他仿佛走在一片由记忆构成的迷宫里。
找不到出口,也渐渐忘了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