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小孩童,眉目倒也清秀,却透着与年龄不大相称沉静。这孩子叫薛螭,乃是薛家旁支次子,那支家境贫寒,孩子倒有四五个,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前番宝钗托了六叔薛澜——便是那位见识最广、去过倭国,与她和薛蝌兄妹交好的精干长辈。让他在族中细细物色,想寻个聪明本分的孩子,承接香火,挑来选去,便相中了这个薛螭。说这孩子虽是次子,却生得灵秀,喜好读书,宝亲自接过来教养了这些时日,果然不错。“螭儿。”宝钗忽而轻轻唤道。薛螭抬起头,规规矩矩站起来,躬身道:“姐姐有何吩咐?”这一声“姐姐”唤得既恭敬又亲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宝钗心中暗赞,这孩子不但聪明,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知礼,半点没有小家子气。“写什么呢?”宝钗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去。只见那纸上写着几行字,却是论语里的句子:“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字迹虽还稚嫩,却已初具骨架,横平竖直,颇有章法。宝钗不由点头,道:“这几句,可解其意?”薛螭眨了眨眼,认真道:“回姐姐的话,螭儿以为,夫子是说,做人要先立根本,孝悌谨信,爱众亲仁,把这些做好了,有余力,再去学文。若本立不住,学问再好,也是枉然。”宝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小脑袋:“你这孩子,倒比许多大人看得明白。”薛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仍规规矩矩站着,只小脸微微泛红。宝钗看得愈发喜欢,便挨着他坐下,将他揽在身侧,笑道:“既如此,姐姐考考你。你既读论语,可知道孔圣人最得意的弟子是哪位?”薛螭毫不犹豫道:“颜回。”“为何?”“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薛螭摇头晃脑背了出来,随即又道:“颜回能安贫乐道,不以外物移其心,这便是本立住了。”宝钗一笑,又故意道:“可颜回早夭,也没留下什么功业文章,反倒不如子贡,富可敌国,游说诸侯,名扬天下,你慕哪个?”薛螭歪着小脑袋想了片刻,认真道:“子贡自是厉害的,可螭儿觉得,颜回那样的,更难。”“哦?为何?”“因为………………”薛螭抿了抿小嘴,似在组织言语,“因为富贵显达,半由人力,半由天命。可颜回那种安贫乐道,不怨天尤人的心性,却是全由自己,这才是真本事呢。”宝钗听着这番话,心中微动。七八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等见识,着实难得。更难得的是,这孩子说话时眼神澄澈,并无卖弄之意,只是把自己心里想的如实说出来罢了。“好孩子。”宝钢将他得紧了些,轻声道:“日后到了京里,姐姐给你请最好的先生,你好生读书。咱们薛家几代没出过科甲中人,说不得,将来便应在你身上。”薛螭抬起头,望着宝钗,认真道:“姐姐待螭儿这样好,螭儿一定用功,将来中了进士,给姐姐争光。”宝钗一笑,难得高兴起来,薛蝌和宝琴在旁,也是夸赞了几句。宝琴更是拿起桌上一块方糖,没有说话,只是让小薛螭张开嘴来,主动喂给他吃。这二人皆是一身素白孝服,其中宝琴发间只簪着支银钗,脸上脂粉未施,愈显得清丽出尘。只是她已经很久没有笑了。宝钗看向宝琴,见她一身重孝,更衬得肤色如雪,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消沉,心中不由怜惜。按礼制,宝琴与薛蝌作为薛润的亲生子女,本该在清凉山灵柩前守孝,不得擅离。只是宝钗特意安排,说番货采买一事关系重大,且宝琴曾随薛润游历南北,识得南洋货色好坏,需她亲自过目。薛蝌作为男丁,更要出面交涉。这才将他们兄妹二人带了出来。“琴妹妹,”宝钗握住宝琴的手,只觉冰凉,“你还在想梅家的事?”宝琴身子微僵,随即勉强一笑:“姐姐知道了?”“怎会不知,”宝钗轻拍她手道:“这几日金陵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梅翰林家见你二叔出事,从始至终不曾派人吊唁,连个字儿都没捎来。有人嚼舌根,说梅家怕是起了悔婚的心思。”宝琴低下头,长睫轻颤:“悔婚便悔婚罢。只是父亲尸骨未寒,他们便这般凉薄,实在让人心寒。”“妹妹莫怕,”宝钗将她搂入怀中道:“有姐姐在,有伯母在,万事都有商量。你且开朗些,莫要闷坏了身子。这桩婚事,咱们还需从长计议,梅家若真敢行那背信弃义之事,我们自有一番说法在。”宝琴靠在宝钗肩头,轻轻“嗯”了一声,眼圈微红。正说着,舱门被猛地推开,六叔淮快步走了进来。这淮年过四旬,留着短须,一身精干,因常年出海,肤色黝黑,双目炯炯有神。他面色凝重,急道:“大姑娘,前头水面上几艘船对上了,有礼部祠祭司的官船,还有应天府的快船,瞧那架势是要拿人。如今秦淮河上乱成一团,游船都躲开了,咱们这船体量大,河道窄,一时倒不好避让。”宝钗柳眉微蹙,旋即舒展,沉声道:“六叔莫慌。咱们既没犯法,何必躲闪?倒是别跟这些事沾上边,自取不便。蝌弟,你先去瞧瞧怎么回事,姐姐妹妹们不方便出面。”薛蝌应了声是,转身跟着一起出去。薛螭却从宝钗怀中挣出来,拉着薛蝌的袖子,仰起小脸道:“蝌哥哥,我也去,书上不是说虽年幼,亦当勉力么?弟弟虽帮不上大忙,去看看也好,总比在舱里坐着强。”宝钗失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好,那便跟你蝌哥哥去,只是不许走远,仔细水边湿滑。蝌弟,看好他。”薛蝌拉着薛螭的手出去了。舱内一时静下来。宝琴望着他们离去背影,轻声道:“姐姐对这个弟弟倒是上心,他日后定然有出息。”宝钗道:“我薛门几代没有科甲出身,我便盼着他能读书进学,从商门跃出去,替咱们薛家争口气。”宝琴却摇头:“姐姐,我却不这么想。父亲生前带我游历南北,还去过西洋,我却觉得经商有经商的乐趣。这天下万物,若是没有商贾流通,那些丝绸茶叶岂不都要烂在产地?读书人固然清贵,可若没有商人运送粮草,边疆将士吃什么?”宝钗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心中却想:琴妹妹到底还是年轻,没经过当家立事的艰难。这天下,终究是官字两张口,清贵们瞧不起咱们,勋贵们也防着咱们。若没有个功名护身,再多银子也是砧板上的肉。两女正自沉思,忽听舱外一阵急促脚步声,薛蝌拉着薛螭跑了回来,薛螭小脸通红,薛蝌更是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姐姐!不好了!”宝钗霍然起身,宝琴也惊得站了起来。薛蝌脸色发白,急促道:“弟弟方才带着螭儿去船头看光景,瞧见前面河道上,有七八艘船堵在那里。有几艘是陪都礼部的,还有应天府的官差,围着一艘大画舫,剑拔弩张的。弟弟多看了一眼,竟瞧见那画舫船头站着的人是瑞大哥。”宝钗心头猛地一跳。薛蝌又道:“弟弟听那边喊话,说是礼部要拿什么人,瑞大哥拦着不让,两边正僵持着呢!”宝琴脸色一变,脱口道:“瑞大哥有难,咱们得帮他。”她说着便要往外走,却被宝钗一把拉住。“慢着。”宝钗沉声道:“先把船泊在左近,看看究竟怎么回事。瑞大哥行事向来有分寸,他既敢拦着,必有依仗,咱们冒冒失失冲上去,帮不上忙,反倒坏了他的事。”薛蝌忙点头:“姐姐说的是,我这就去吩咐六叔。”说罢,便先去了。宝钗却已经转身,走到笼前,打开盖子,取出套叠得整整齐齐衣裳。那是一套男装,石青色的直裰,玄色的腰带,还有一顶方巾。宝琴一愣:“姐姐,你这是......”宝钗一边解外裳,一边道:“琴妹妹,帮我把这套衣裳拿来。”宝琴忙上前帮忙,心中却明白了什么,忙帮着收拾,低声道:“姐姐,你是要......”宝钗没说话,只是手脚麻利地换上衣衫。那衣裳是照着宝钗的身量裁的,穿在她身上,倒也有几分清俊书生的模样。她对着铜镜,将满头青丝挽起,用方巾束好。镜中那人,眉如远山,目似秋水,面若银盆,虽是男装,却掩不住那股端庄雍容的气度。宝钢转过身,看着宝琴,沉默了片刻,忽而道:“琴妹妹,你且在船上等着,护着螭儿,我去看看。”说罢,宝钗迈步出了舱门。秦淮河上,暮色渐浓。夕阳余晖洒在水面上,将整条河染成一片金红。两岸画舫灯火初上,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本是极热闹时辰,此刻却静得出奇。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在河道中央,堵成一片。最中间那艘大画舫,船头站着几个人,最前面的那个,负手而立,正是贾瑞。他身后半步,站着柳湘莲,此刻正侧着身子,嘴唇微动,低低说着什么。贾瑞微微点头,目光却始终盯着前方。他头顶上空,几只白鸽盘旋了几圈,忽然振翅向西飞去,很快消失在暮色里。柳如是站在贾瑞身侧,虽作男子打扮,却掩不住那股清丽绝俗风姿。她面色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波动。吴伟业脸色尴尬,目光躲闪,冯梦龙却是一脸兴致勃勃,捋着短须,打量着眼前这场好戏。寇白门立在船舷边,一言不发,妙目却紧紧盯着对面的官船。香菱紧挨着贾瑞身后,脸色微微发白,但没有后退半步。对面那艘挂着礼部祠祭司青旗的官船上,站着一个四十来岁中年官员,身后立着二十来个礼部的差役,一个个手按腰刀,气势汹汹。另一侧,应天府的快船上,也站着二十来个快手,领头的是个精干班头,此刻正皱着眉头,打量着对面的画舫。那五品官员朝贾瑞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道:“在下礼部祠祭司郎中周应秋,不知锦衣卫副千户贾大人当面,多有失敬。”贾瑞淡淡道:“周郎中客气。”周应秋笑容一敛,正色道:“贾大人既知在下身份,当知在下此来,是为公务。这柳如是——'他抬手指向柳如是,语气陡然转厉:“乃是我礼部挂名的乐籍,日前有人举告,说她私通外官,刺探衙署机要,有损朝廷体面。依大周律,乐籍女子若涉此等罪愆,当由礼部锁拿,送教坊司勘问。贾大人,你锦衣卫虽是天子亲军,却也无权包庇此等罪妇吧?”贾瑞冷笑一声,却不接话。柳湘莲却忍不住嗤笑道:“私通外官?刺探机要?周郎中,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柳姑娘是什么细作一般。她平日里不过与人诗词唱和,能刺探什么机要?你倒是说说,她刺探了哪家衙门的什么机要?何人举告?可有实证?”周应秋脸色一沉,却不理会柳湘莲,只抱拳对贾瑞道:“贾大人,如今是礼部拿人,于法有据。”他说着,瞥了一眼旁边的应天府快船,意味深长道:“再者,应天府贾府尊那里,也有人来,贾大人,你与贾府尊是同宗,何苦为了一个风尘女子,伤了同宗情谊?”这话说得软中带硬,分明是在暗示:你贾瑞再横,还能横过应天府知府?还能横过朝廷法度?贾瑞却只是淡淡一笑,浑不在意。周应秋见他如此,心中反倒有些发毛。他知道贾瑞这名字,金陵城里谁不知道?甄家、潞王......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退。先生那边已经放了话,这柳如是,必须拿下。周应秋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等着应天府那边表态。应天府那班头却是个机灵的,他看看周应秋,又看看贾瑞,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贾府尊和这位贾千户是什么关系,他不是十分清楚,但知道两人有些来往。若真个得罪了这位,回头贾府尊那里,怕是交代不过去。只是这次,却是他的直属上司让他来拿人,他也不好得罪那位。班头正犹豫间,贾瑞却忽然开了口。他目光扫过周应秋,又落在那班头身上,缓缓道:“周郎中,你说的那些,贾某不与你辩。贾某只说一句......”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她如今牵扯到锦衣卫在金陵的一桩要紧差事,是贾某的客人,也是锦衣卫的人证。贾某今日就站在这里,不放人。你们礼部也好,应天府也罢,若有不服,大可去寻我的上峰骆大人。咱们三堂会审,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清楚,至于今日——”他目光陡然转厉,声音却愈发平静:“我锦衣卫的兄弟,还没有在自己地盘上让人拿人的道理。”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周应秋脸色铁青,应天府那班头却是心头一凛,愈发不敢动弹。贾瑞却又看向那班头,忽然笑了笑,语气竟缓和了几分:“这位班头,你是个明白人,贾某不妨多嘴一句——你家贾府尊,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可知道?”班头一怔,忙躬身道:“卑职......卑职自然知道。”贾瑞点点头,悠悠道:“你家府尊一心效忠陛下,待我等锦衣卫兄弟,也是客客气气。前些日子,我们还一处喝茶谈事,甚是投机。若是他知道,你今日在这里,为了这么点子事,与我锦衣卫起了冲突………………”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班头脸色骤变,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再不犹豫,朝贾瑞抱拳道:“贾大人恕罪,卑职......卑职这就带人退下。”说罢,他一挥手,应天府那艘快船竟真的缓缓向后退去。周应秋脸色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狠狠瞪着那退去的快船,又瞪着贾瑞,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话来。场面一时僵住了。周应秋不愿退,却也不敢进。况贾瑞那番话,堵死了他所有借口——人家说了,柳如是是锦衣卫的人证,你非要拿,那就是和锦衣卫过不去。可就这么退了,先生那里如何交代?他正进退两难间,周围那些远远围观的花船上,却传来一阵嗲嗲的议论声。“这贾大人,当真护着那柳如是?”“可不是,听说那柳如是前些日子得罪了钱老先生,钱老先生可是致仕侍郎,门生故旧满天下......”“啧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贾大人为了一个名妓,得罪了礼部和钱老先生,值当吗?”“年少风流么,谁还没个意气用事的时候?”“嘿嘿,意气用事是痛快,可往后这金陵城里,怕是少不了给他使绊子的人了......”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周应秋听在耳中,心中反倒一定。这些议论,不管好坏,总归是把事情闹大了。闹大了,贾瑞便更难收场。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柳如是却忽然上前一步。她看着贾瑞,眼中神色复杂道:“贾公子,不必为我如此,我跟他们走便是。”贾瑞微微一怔,看向她。柳如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决绝,轻声道:“我在金陵这些年,多少有些积蓄,也有些朋友。他便是把我拿去了,也不能拿我怎样。无非是气我前那般行事,给他没脸罢了。我......我也算看清了他。”她说着,便要往船头走。贾瑞却伸手,轻轻拦住了她。柳如是一愣,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