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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蘅芜非薄命(一)

    宝钗听罢贾瑞安排,让薛蝌随他历练,宝琴随自己起居,初时心头微怔,抬眼望向贾瑞。贾瑞却并不点破,反而启发道:“薛妹妹,你且细想想,这安排,是何用意?”宝钗闻言,螓首微垂,凝神思索。她心思电转间,已将其中关节想了个七七八八。俄顷,宝钗方道:“我却是明白了,兄长的意思,是教我家这支,索性舍了南直隶那摊纠缠不清的产业根基,一股脑儿北上。不再做那无谓的意气之争,也不必再为那点浮财与族中长老撕掳。宝琴妹子随我身边,由我照料安置,最为妥当。至于蝌兄弟,则跟着大哥您,亲身历练,增广见识。”她看向贾瑞,又引用典故道:“大哥此计,竟是效仿那汉高祖弃守关东,以退为进,或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典故。”贾瑞听罢,面上显出赞许之色,颔首道:“薛姑娘一点就透,正是此理。”贾瑞随即忽而想到一句名言,笑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此乃至理名言。”这十六字一说,宝钗一时恍然,觉得极有道理,笑道:“这话说的极妙,不知是谁人说的?”贾瑞笑道:“是位大有谋略,大有章法,文武双全的大豪杰说的,我一生所行所为,多蒙他启迪点拨,可谓受益良多,虽无蒙面,我却尊他一声先生。”宝钗愈发惊讶,但也没多问此人为谁,笑道:“只知兄长豪放不羁,目空天下才士,少见兄长有佩服之人,可惜兄长无缘得见,我更是无缘了。”贾瑞大笑道:“无缘倒也无碍,老爷子一生,所求所为,只是愿天下之人,多一分明智开悟,少一分固步自封罢了,只要是有此心者,便是他的学生。这话且不多提,你家中之事,我倒是能为你分析一二。”宝钗知道贾瑞分析论事,往往能入木三分,鞭辟入里,便静言而听,只见贾瑞道:“令尊与令叔父不幸俱已仙逝,你们薛家这一支,血脉单薄,薛蟠又发配辽东,唯有薛蝌一个男丁承继香烟。他既无功名在身,又无过硬阅历,孤身一人回那金陵祖地,去与盘根错节,心思各异的族老们周旋角力,岂能讨得了好?官府纵使有心相帮,一来令叔父之事,总归有罪,难以翻盘,二来终究是家事,强力介入名不正言不顺,反倒落人口实。况且薛家既为金陵大族,对方岂能没有倚仗?真闹起来,不过是两败俱伤的火并之局。就算侥幸倚仗外力一时压服了不服,但商贾之道的根本,终究是要从学徒伙计做起。亲历亲为,点滴摸索,直到执掌铺面,运筹帷幄,方能积聚起真正的威信,令行禁止,使人折服。否则,我们强行为薛蝌撑腰上位,可他既不通晓各地商路行情,人情世故,又难以驾驭那些世代经营的旧仆老商,盘根错节的人脉,终究是根基虚浮。失了人望,丟了威信,只怕连祖宗留下的那点情分与官面上的眷顾也一并耗尽了,反招致更大的祸患缠身。”他见宝钗听得入神,眉宇间隐有忧思,便放缓了语调,又开解道:“是以,不如壮士断腕,果断舍弃那些劳什子的纷争产业,只留下祭田祖产并几处不起眼小铺子,收益足够奉养令婶母颐养天年便是上策。薛蝌若有意科举仕途,自然是正道。若志不在此,便留在我身边,做个参幕僚,我亲自带他,耳提面命,言传身教。以他为人处世之谨慎小心,性情端方,正是打理庶务,协理文案的上佳之才。假以时日,用心锤炼个六七载,何愁不能成器,或许另有机缘也未可知。待他日能力彰显,身份地位水涨船高,所得的成就与安稳,未必就比死守着那点惹祸祖产差到哪里去。”宝钗听到此处,心中波澜微起。她未料到贾瑞竟对薛蝌如此看重,愿意将他留在身边悉心栽培。只是深知贾瑞麾下聚集的皆是能人异士,担心薛蝌才具平平,难以胜任,反失了贾瑞体面,便谦逊道:“兄长这番厚爱,蝌弟和我感激不尽。只是蝌弟年幼,才疏学浅,跟在兄长身边做事,只怕才力不堪驱使,反误了兄长的大事。”贾瑞闻言一笑道:“我看人用人,首重其品性根本,次观其性情格局,最后才论其才能潜力。品性端方,此为第一紧要。性情稳重,处事有度,此其二。至于才力深浅,反倒不是最要紧的。天下之大,行当万千,只要为人踏实勤勉,本分做事,何愁没有安身立命之所?何况薛蝌,我看他心思缜密,处事有章法,绝非庸碌之辈。”他话锋一转,又笑道:“若是令兄蟠哥儿那般性情,莫说在我身边,便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我也是万万不敢应承的。”这话直指薛蟠,宝钗心知肚明,但也坦荡,却没藏私,只平静道:“兄长说的是,我哥哥行事孟浪,不知轻重,真真让我母亲操碎了心,不知流了多少冤枉泪。’此时说起薛蟠,宝钗却是不怨也不怪,只坦率说话。贾瑞见她如此,便知她心中清明,也少了几分顾忌,又想到什么,忽而道:“薛姑娘,我既视你如自家妹子,说话便少了些弯绕,直言之处,望你勿怪。关于令兄,还有一事,思之再三,还需与你明言。他略一沉吟,只道:“此番我为香菱翻案,替她正名,恢复甄家女儿的身份。令兄当年为争抢香菱,失手打死冯渊那桩公案,虽因冯家后来离散,苦主无人,民间多年过去,似乎已无人追究。但那贾雨村,此人树敌甚多,如今在朝中亦是风口浪尖,难保不会有人借机翻出此案,追究贾雨村当年为何徇私枉法,草菅人命。”贾瑞话到此处,故意停顿。宝钢纵使冷静,此时难免心头一紧,握着帕子的手微微用力。她已然想到此中利害,脑中闪过一策,但深知此事重大,牵扯甚广,故而只是抬起清亮眸子,静静望着贾瑞,等他下文。贾瑞见她虽惊不乱,眼中澄澈,显是已有计较,暗暗点头,方才续道:“依我看,贾雨村那边若事发,必定是一推三五六,只说自己办案时被蒙蔽,一概不知情。他绝不敢攀扯出背后授意的贾府,王府两座大山,多半会将所有罪责推到令兄身上,说他畏罪潜逃,下落不明。如今圣上,对贾雨村此人,只怕是既要利用其才,又乐见其声名狼藉,便于掌控。因此,贾雨村多半不会伤筋动骨,况且此事牵扯旧勋贵戚,如今王大将军正领重兵在关外,朝廷倚重,即便有些风声,也必被强力压下,掀不起大风浪。”他看着宝钗的脸色,缓缓说出最紧要处:“然而,矛头直指令兄,他恐怕,还有些苦头了。’宝钗嘴唇控制不住哆嗦了一下,少见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变得有些苍白。她猛地垂下头去,睫毛掩住了眼中翻涌情绪。书房内一时静得只闻更漏之声。过了好半晌,宝钗才抬起脸来,极力压抑,声音极低,艰难道:“这总归是我哥哥作孽太深,惹下这天大的祸事来,咎由自取罢了。”她还想说什么,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终究没能说完,只化作一声细微的叹息。若一年前,她或许会落泪——谁说宝姐姐不会流泪呢?只是她的泪水,从来都是默默流入枕畔。很少有人会为她委屈不平——大家会觉得,你心里藏私,你别有用心,你受了委屈,也是恶有恶报。你活该。在另一个平行世界,当宝玉被贾政打的皮开肉绽时,宝钗回到薛姨妈处,也被薛蟠说成有心护着宝玉。宝钗满含泪水,满腹委屈,但却怕母亲伤心,只得压抑住悲愤,独自咀嚼。那一夜,宝哭的枕衾尽湿,但又不能放声宣泄,只是第二日一早,胡乱整理,安抚母亲,打理琐事,周旋于大观园的人情冷暖之中。宝钗也有眼泪与辛酸,但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只得压抑自己,默默承担。贾瑞打量着默然的宝钗,神色柔和些许,提起旁边温着的小茶壶,亲自斟了一盏热茶,推到宝钗面前小几上,道:“坐下来,喝口茶定定神。”“不着急。”宝钗这才从恍惚中走出,依言坐下,双手捧起那温热茶杯,看向贾瑞。她下定了决心,忽而道:“兄长,若有什么周全的法子,能化解一二,我自是感念兄长恩德,不敢或忘。但也万万不敢因此事,牵累兄长,坏了兄长的大事前程。”这话说得极是坦诚,却也透着一丝无奈疏离。贾瑞闻言,淡淡一笑,念及一事,又道:“我只是个义兄长,又没过个什么正经八百的结拜仪程,不过大家嘴上叫得亲近罢了。他可是你的骨肉至亲,嫡亲的兄长。你方才这般说话,若是让外人听了去,恐怕会嚼舌根,说你心性凉薄,只顾攀附我这边的权势,连血脉至亲的死活都不甚顾惜了。”这话语犀利,直指人心。也是贾瑞想看看,如今的宝钗,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宝钗抬眼看着贾瑞,烛光下,她面容沉静如玉石雕琢,眼神却如深潭,与贾瑞对视着。她这一年,也有成长。沉默了片刻,宝钗忽地幽幽一叹,才开口道:“亲亲相隐之伦常,我岂敢悖逆?”“然亚圣亦云:大人者,言不必信,行必果,惟义所在。”“亲亲相隐,固是伦常根本。然隐之一字,亦有界限,若为一己之私,庇护至亲之罪愆,却令阖族受累,陷长辈于不义之境,陷家族于倾覆之危,此非隐,实乃陷也。小妹思之,当此情势,先保全公义大局,后顾及小家私情,先虑国家法度体面,再思家族颜面周全。兄长您是何等样人?岂能为我哥哥一人之私事悖逆法度,因小失大?我若为救哥哥一人,行那无谓之举。反倒令母亲忧心如焚,令薛家二房雪上加霜,令兄长您为难,这岂非陷我于不孝,不明,不义之地?此乃我所不为也。”宝钗本就是旁学杂收之人,一番话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儒家伦理中亲亲相隐的精微之处剖析得淋漓尽致,毫无矫饰。大义和小义,自然有区别。“好个薛姑娘,我说一玩笑话,你回我却是鸿儒策论之语,我都不好再说了。”贾瑞亦是好读经史之人,听罢,拊掌大笑,眼中赞许欣赏之色更浓。他这人喜欢欣赏聪明有才气的女子。贾瑞因笑道:“好一个舍小取义,圣人固然讲亲亲相隐,薛姑娘你却能跳出窠臼,不为亲情所蔽,深明大义,权衡轻重。真乃时宝钗之大体,难得,实在难得。你可肩负之事,不可小觑哉。”他特意点出了时宝钗三字。而宝钗听到时宝钗这个称呼,微微一怔。随即想到所谓孔夫子圣之时者也这句话,有些惊奇,没想到却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只谦逊道:“兄长谬赞,我不敢当之,无非尽本分罢了,怎当得起这么高的评语。”贾瑞笑道:“此乃是我有感于你今日之决断,见识而发的感慨。时者,识时务,知进退,不拘泥于一时一地的得失,更不拘泥于世俗伦常的藩篱,无所为而无不为也。你能在至亲祸患当头之际,冷静权衡,直指本心,有所为有所不为,看得明白,想得透彻,这份智慧与担当,当得起时宝钗三字,我欣赏的,正是你这般品质。”他顿了顿,又道:“薛妹妹有时看得虽透,行事却仍不免被那世俗礼法,人言可畏所束缚,显得过于拘谨。何必如此?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又云:大道泛兮,其可左右。姑娘既已明理,何不法水之柔韧,大道之自然?太过方正拘泥,反是自缚手脚,难得自在。薛妹妹能破此局限,未来当不可限量。”贾瑞多次建议宝钗之处,便是于此。宝钗能看透通透,但于行动之道上,却多了几分慎重——倒也没错,但贾瑞却赏识宝钗的才能,希望她能在更广阔的天地中,发出灼灼其华之光彩。所以就多了期待,希望她能破旧立新。宝钗重视贾瑞所言,自然明白他之意为何,心中愈发明了。力求周全,便是不周全了。贾瑞这番话,却为她指出了另一重境界——在明理守本的基础上,更需一份顺应自然,不拘形迹的通达。无穷思绪闪过,她心悦诚服,敛襟郑重道:“兄长金玉良言,小妹受教了,多谢兄长点拨。”贾瑞见她领会,转而谈及薛蟠:“至于蟠哥儿之事,你也大可安心,他性命之忧是没有的。”见宝钗眼中露出关切询问之色,他续道:“我有一策,妹妹回去后,不妨寻个机会,主动向皇后娘娘或内务府总管太监禀明此事。你便说,我哥哥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万分懊悔,如今只想在辽东军中尽心竭力,为国朝赎罪效力,绝无偷生苟安之妄念。他亦是此心此理,只求能以微薄之身报效朝廷。如此一来,陛下知晓了,说不定心中反而有几分计较,觉得妹妹你深明大义,薛蟠亦有悔改之心。只需陛下有了这份心思,这事便成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对你哥哥而言,反是好事。他本就不在前线厮杀之地,只是暂且不能回来罢了。让他在辽东军中,跟着你舅舅一处效力,或是找个由头抱病休养着,只要不踏足京城官场惹眼,此事便翻不起大浪。“一来,他已被发配至关外辽东苦寒之地,二来,他毕竟是王子腾大人的亲外甥,不看僧面看佛面,真到了要紧处,总会有人念着这点香火情分出面转圜。朝廷那边,也犯不着跟一个已经受罚的纨绔子弟过不去。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冷肃:“前我知道你们想让他早些回来。但如今看来,短时间内,他是决计回不来了,辽东那地方,环境苦寒,规矩森严,正好让他好好磨砺一番性子。所谓玉不琢不成器,焉知此一去,不是他浪子回头,脱胎换骨的机缘?至于薛蝌,既已说定跟着我,薛妹妹尽管放心,我定当用心教导,给他一个好的前程。”听闻兄长性命无虞,虽归期难料,但终归有了确切下落,宝钗心头一块大石也算落地。她抿嘴道:“如此便是最好了,小妹代母亲,蝌弟,谢过兄长周全之恩。”两人又说了一些常务,宝钗再次提到马政之事,贾瑞也笑道:“马政互市,乃国朝重务,宣大茶马事尤为紧要。内务府总管此事,需得力皇商协理。薛家在江北根基颇深,又有人脉老手。妹妹不妨主动参与,在背后居中协调,让你家中那些年的老掌柜们掌舵,协助内务府总理宣大茶马事。此乃立身扬名,为国分忧之良机,也是薛家转型根基所在。”“因为听薛妹妹说起前番参与了与鞑靼诸部的谈判交涉,深知其中关窍。眼下朝廷要解决辽东女真这一大患,必得多方借力,与鞑靼部来旺的谈判,马匹互市乃是重中之重。此事亦需皇商出面,居中斡旋,筹措物资。将你家在江南的资源,逐步转向江北,投入此道。正是我方才说江南不用多费心力纠缠,薛家重心当布局江北的道理。马政之事,薛妹妹确可多留心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