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乃是九幽之下,阴山背后。
不见日月星辰,只有那惨惨阴风,愁云惨雾。
往日里,这森罗殿前虽然也是阴气森森,但好歹有个规矩,鬼卒差役按部就班,勾魂引魄井然有序。
可今儿个,这地府里头却是乱了套。
忘川河里的浑水,跟开了锅似的,咕嘟咕嘟往上冒着腥臭的黄汤。
奈何桥下的铜蛇铁狗,也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在那儿狂吠乱咬,把那过桥的亡魂吓得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森罗殿的偏殿里,两尊身穿蟒袍,头戴方冠的阎罗王,正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那儿团团乱转。
正是那二殿楚江王,与三殿宋帝王。
楚江王是个急脾气,这会儿把那案上的惊堂木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那一双眉毛都要拧到一块儿去了。
“哎呀!这叫个什么事儿!”
楚江王把惊堂木往桌上重重一拍。
“上头到底是出了什么乱子?”
“刚才那一阵晃动,连这森罗殿的大梁都在掉灰。”
“那是大罗金仙动手的动静!”
“还有刚才那一股子威压,那是圣人老爷才有的手段啊!”
宋帝王比他稍微沉稳些,但也稳不到哪儿去。
他手里捏着本生死簿,却是半天也没翻一页,只是一脸愁容地看着殿外那乱糟糟的景象。
“你也少说两句吧。”
“大哥去了天庭,按理说,这就是个走过场的差事。”
“可这都去了大半天了,一点信儿都没有。”
“刚才那动静,分明是南天门那边打起来了。”
“你说,咱们要不要派个鬼差上去探探?”
“探探?”
楚江王把眼一瞪。
“你不想活了?”
“这等阵仗,别说是个鬼差,就是咱们哥俩上去,那也是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吧。”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只见那漆黑如墨的虚空中,忽然亮起了一团柔和的金光。
那金光虽不耀眼,却透着股子大慈大悲的暖意,硬是在这阴森恐怖的九幽之地,开出了一条通途。
一位身披袈裟,手持锡杖的僧人,骑着神兽谛听,脚踏莲花,从那金光中匆匆而来。
正是那发下大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
往日里,这位菩萨那是出了名的从容淡定,在那翠云宫里讲经说法,那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可今儿个,菩萨的脸色,却是罕见的凝重。
那一向低眉顺眼的谛听,也是撒开了四蹄,跑得飞快,带起一阵阵阴风。
楚江王和宋帝王一见,赶紧整理衣冠,快步迎了上去。
“小王拜见菩萨!”
“菩萨,您这是从上头回来了?”
“上头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两人躬身行礼,满脸的希冀,就盼着菩萨能给透个底。
谁知,地藏王菩萨只是微微颔首,那脚步是一刻也没停。
“二位阎君,贫僧还有要事,需回翠云宫闭关参悟。”
“天庭之事,自有定数。”
“二位只需守好这地府门户,莫让那亡魂趁乱逃脱,便是大功德。”
说完,那锡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咚!”
一道金光波纹荡漾开来,瞬间将那些因为恐惧而躁动的恶鬼镇压了下去。
随后,菩萨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骑着谛听,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往那阴山深处去了。
留下两位阎罗王在那儿面面相觑,一脸的茫然。
“这......”
楚江王张大了嘴巴。
“菩萨这是怎么了?”
“我在地府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菩萨走得这么急。”
“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宋帝王也是摸不着头脑,苦笑道:
“看来这事儿小不了。”
“连菩萨都这般行色匆匆,怕是这三界要变天啊。”
就在两人还在那儿瞎琢磨的时候。
“哎哟......我的老腰啊......”
一声惨叫,伴随着一团黑云,从那鬼门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飘了过来。
两人定睛一看,顿时大喜。
那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这十殿阎罗之首,刚从天庭回来的秦广王。
只是这位大王现在的模样,可是有点惨。
那一身威风凛凛的蟒袍,被烧了好几个洞,发冠也是歪的,脸上还沾着不知是哪儿蹭来的黑灰,活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灶王爷。
“大哥!”
“你可算回来了!”
楚江王和宋帝王赶紧扑上去,一边一个扶住秦广王。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遇着打劫的了?”
“谁敢劫咱们阎罗王啊?”
秦广王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那判官的椅子上,抓起桌上的凉茶就往嘴里灌。
“别提了,别提了。”
“晦气!”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秦广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那一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几分惊魂未定。
“大哥,到底怎么回事?”
楚江王是个急性子,实在忍不住了。
“刚才那动静,是不是打起来了?”
“谁跟谁打啊?”
“是不是那孙......”
“闭嘴!”
秦广王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捂住楚江王的嘴。
他神色慌张地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门,那声音都在抖。
“你想死啊?”
“在这个节骨眼上,千万别提那个名讳!”
“要是让他听见咱们在背后嚼舌根,那一棒子下来,这森罗殿还得再塌一回!”
楚江王被捂得直翻白眼,赶紧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大哥,这儿就咱们兄弟三个,你怕什么?”
宋帝王也凑了过来,一脸的好奇。
“你就给我们透个底,上头到底是不是乱了?”
秦广王松开手,长出了一口气,瘫回椅子上,眼神飘忽不定。
“太乱了。”
“你是没看见那场面......”
“那是漫天神佛都在场啊!”
“那一位,还有那一位......甚至连那两边的......都在。”
秦广王伸手指了指天,脸上全是忌惮。
“都在?”
宋帝王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要干什么?难道是要重开封神榜不成?”
“那倒不是。”
秦广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支支吾吾地说道。
“就是......就是在审一个叫陆凡的罪仙。”
陆凡?
那是谁?
饶是两位阎罗对凡人的因果也算是无所不知,但是在这三界之中,生灵太多,他们一时也对不上这个陆凡到底是哪号人物。
楚江王一愣。
“我的亲哥,你倒是说细点啊,怎么审的?怎么就打起来了?”
秦广王一听这话,脸上的肉都哆嗦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根金灿灿的棒子,想起了那只随时可能睁开的天眼,还有那三头六臂的凶神。
他哪敢说啊?
这要是传出去,说他在背后嚼那几位爷的舌根,万一那猴子心血来潮,一棒子捅穿了地府,他找谁说理去?
“这......这......”
秦广王在那儿搓着手,一脸的便秘表情。
“具体的......我也没看清。”
“你也知道,咱们这品级,在那帮大能面前,那就是个站班的。”
“我就躲在那柱子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反正......反正就是吵起来了。”
秦广王含糊其辞,拼命地想要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
楚江王和宋帝王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大哥眼里的恐惧。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真的被吓到了。
能把一位阎罗王吓成这样,可见那南天门外,刚才发生的事儿,绝对是惊天动地。
“行行行,我们不问了。”
宋帝王叹了口气。
“只要没波及到咱们地府就行。”
“波及?”
秦广王苦笑一声。
“现在是没波及,可以后......难说啊。”
“我这心啊,到现在还在嗓子眼儿里吊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