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回到客栈,一拐弯,就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杵在小院外。
“彦卿师父!云璃师父!”
三月七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了上去。
可等她跑近了,才看清两人的模样,脚步不由得一顿。
彦卿那头总是扎得整齐的马尾此刻半散着,几缕发丝不羁地翘在耳边,一身云骑劲装破了几个口子。
旁边的云璃也没好到哪儿去。头上的发饰歪了些,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衣裳下摆明显有撕裂的痕迹,还沾着灰尘。
三月七眨巴眨巴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停在彦卿脸上“你们……这是怎么了?身上怎么脏兮兮的?还有这衣服……摔跤了?还是……又打架了?”
“又”字咬得格外清晰。
彦卿和云璃几乎是同时开口——
“谁跟他/她打架!”
说完,两人都是一愣,随即同时扭过头去,一个看左边屋檐下的灯笼,一个研究右边墙角的青苔,动作整齐划一,透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别扭劲。
三月七“……?”
星从后面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眼睛弯了弯,毫不客气地戳破“得,这默契,没干架都培养不出来。”
彦卿耳根微微泛红,梗着脖子“没有打架!”
云璃则冷冷地哼了一声,没否认,但也没承认。
彦卿深吸一口气,像是想维持住身为师父的稳重,把手里的奶茶往前一递,试图转移话题“三、三月姑娘,恭喜获胜。这是……贺礼。”
云璃也把手里纸袋递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长乐天新出的桂花糯米糕,还热着。”
三月七接过奶茶和食盒,嘴角忍不住向上翘。
“谢谢师父!”她声音清脆,眼睛弯成了月牙,“不过……你俩真没事?”
“无事。”
“小伤。”
又是同时开口。
彦卿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
云璃撇了撇嘴“还不是因为某人!”
“怪我?”彦卿立刻反驳,“是谁一大早就在长乐天拦路,说要切磋切磋的?”
“我那是想和你比比谁先到金人巷给三月助威!”云璃理直气壮,“谁知道某人比不过,就开始耍赖!”
“谁耍赖了?明明是你先拽我头发——”
“那你拿冰凌晃我眼睛算什么?阴招!卑鄙!”
“我阴险卑鄙!?那你撒我一脸沙子又算什么?”
“停停停!”
三月七赶紧打断这眼看又要升级的争执,一手按住一个的肩膀,又好气又好笑。
“所以你们起个大早,去给我加油,结果自己先在路上打起来了?从身法比到剑招,再从剑招比到……自由搏击?”
星在旁边已经笑得肩膀直抖,她一手搭在丹恒肩上,一手指着彦卿和云璃。
“这俩活宝……摇旗呐喊没见着,自己先演了出全武行。丹恒,你说他俩这算不算场外热身赛,比正赛还精彩?”
丹恒轻轻咳了一声“至少心意到了,先进院子吧。”
三月七连忙点头,一手一个,拉着还在互相瞪眼的彦卿和云璃往院里走“对对对,先进去,进去说。”
进了小院,三月七让两人在石凳上坐下,自己跑去房间里翻找。
不一会儿,她抱着一套自己的常服出来,递给云璃“云璃师父,你先换上我的吧,虽然可能不太合身,总比脏着好。”
贾昇也溜达过来,拍了拍彦卿的肩膀“彦卿骁卫,不嫌弃的话,穿我的?”
说着,他也递出一套休闲装。
彦卿和云璃看着递到眼前的衣服,又对视一眼,各自撇撇嘴,但还是接了过去,分别去了厢房和客房更换。
待两人收拾妥当再次出来,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彦卿穿着贾昇的休闲装,略有些宽松,少了穿云骑制服时的锐利,多了几分少年气。
云璃换上了三月七的衣裙,粉色系与她平日风格迥异,只是她自己似乎有些不自在,时不时扯一下裙摆。
几人围坐在石桌边,三月七打开点心盒,香甜的气味飘散开来。
星已经眼疾手快地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地评价“唔,不错,甜而不腻。”
丹恒接过一杯奶茶,看着杯身上“全糖、双倍芋泥、厚奶盖”的标签,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三月七,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开始大快朵颐的星和贾昇。
他垂下眼,平静地插上吸管,低头,吸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三月七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上次喝了之后就可喜欢这个口感了,多亏两位师父还记着。”
丹恒放下杯子,给自己到了杯茶“……太甜了。”
几人闲话几句,院门再次被推开,黑天鹅款步走了进来。
她眉眼间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
黑天鹅微笑着在空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点心,“有好事庆祝?”
“庆祝我比武赢了那个公司代表~”
三月七开心地说,“黑天鹅女士,华年姐姐怎么样了?”
“记忆已经顺利归位,融合过程比预想的要平稳。只是身体和意识都需要时间适应,暂时还在丹鼎司静养。”
黑天鹅顿了顿,看向三月七,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龙师托我转告,改日他会携华年姑娘一同登门,拜谢诸位的救命之恩。”
“太好了。”
三月七双手合十,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才是好结局嘛。”
彦卿喝了口奶茶,开口道“三月姑娘此次比武获胜,值得庆贺。不过——”
他放下杯子,神色认真了几分“后边的演武仪典才是重头戏。外来宾客中的年轻俊彦都会参加,高手云集。你切不可因此懈怠。”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配上那张尚存稚气却努力严肃的脸,颇有几分小师父的架势。
三月七闻言,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一下,小脸皱起“还、还要比啊……”
云璃在一旁点头,咽下口中的糕点“彦卿说得对。演武仪典是仙舟盛事,也是检验修行成果的好机会。你这半月进步虽快,但根基尚浅,仍需勤练。”
“知道啦知道啦……”三月七有气无力地应着,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
贾昇放下奶茶,眨了眨眼“对了,那演武仪典的冠军,有什么奖品没?总得有点彩头吧?”
“原本是有的。”云璃接过话。
她咽下嘴里的半块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数月前,一位纯美骑士联系到仙舟,说受人所托,要护送一柄数百年前的英雄之剑返回罗浮。爷爷看过那柄剑的影响并调查来历后,大为赞叹,说要亲自将其重铸,作为本届演武仪典的冠军奖赏。
本来一切谈妥,那位骑士也承诺会亲自护送剑至罗浮。但约定之日将近,他却突然失联了。联盟尝试了所有他留下的联络方式,均无回音。
纯美骑士一向重诺守信,这般杳无音讯,极不寻常。联盟初步调查,发现他最后出现并失去联络的地方,是匹诺康尼。已经派人前去探查了。”
彦卿补充道“怀炎将军等了一段时间,见始终没有消息,又临近仪典,便趁着这段时间,另寻材料,重新锻造了一柄剑,作为冠军奖品顶上。他说,总不能因为意外,让盛事少了彩头。”
“纯美骑士?”
星挑了挑眉,托着腮,“是不是一头红发、穿着银铠、长得挺帅、说话特别……嗯,有感染力的大高个?”
云璃有些意外地看向星“你认识?”
“何止认识。”
贾昇接过话头“银枝嘛,老熟人了。他之前可是救了整整一飞船的人,要送去匹诺康尼,路上被我姐的‘飞塔’给撞了——字面意义上的撞了。我姐就把他们连人带船一起拖到匹诺康尼了。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不过我姐还在那边处理家族的烂摊子,我帮你问问。”
说着,他已经调出了通讯界面,给愉塔发去了一条消息。
一直安静听着的黑天鹅,在听到“银枝”和“匹诺康尼”时,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那个特别能救人、导致她沉默成本不断增加、间接导致她被那位虚无的令使拔毛的男人……
黑天鹅轻轻抽了抽嘴角,端起茶杯,借着啜饮的动作掩饰住那一瞬间微妙的表情。
……
与此同时,匹诺康尼。
某处被强行征用为临时指挥部的酒吧内。
轻柔的爵士乐流淌在昏暗的空间里。
愉塔单手托着腮,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
她面前的长条形吧台后,站着一位棕发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模样,面容清秀,但表情却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老城和无奈。
他手法娴熟地将基酒与果汁混合,摇匀倒入杯中,推到她面前。
“您的‘星夜低语’,女士。”
愉塔接过杯子,刚抿了一口,放在桌面的终端屏幕便亮了起来,显示着贾昇发来的消息。
她瞥了一眼,轻哼一声,头顶半透明的对话框立刻跳出一个(`へ′*)ノ的颜文字。
愉塔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复,同时懒洋洋地开口“一个在逃的前家主,一个石心十人,现在又加上一个纯美骑士?”
她晃了晃酒杯,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颗星核是成精了,还会绑架人质不成?专挑有名有姓的下手?”
她说着,抬眸看向房间中央。
信使正悬浮在那里,怀抱着那颗粉色的迪斯科球,闭着眼睛,周身萦绕着如梦似幻的忆质光带。
光带如同触须般探入虚空,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片刻后,信使睁开眼,粉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
“怎么样?”愉塔问,“找到了吗?”
信使缓缓落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能说找到了,匹诺康尼的梦境结构大战后变得相当复杂。我能感知到一片极为古怪的区域,依然有某个存在的意志在掌控。而且还有别的忆者,在给我使绊子。手法……相当的不友好。”
“以我当前的位格,加上身上自带的、专门克制忆者的模因病毒,还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干扰……能做到这点的,寰宇里也没几个。从手法风格来看,大概率是焚化工的人。”
“焚化工?”愉塔指尖轻敲桌面,“那群专门烧记忆的疯子?”
“是他们。”
信使顿了顿,语气难得严肃“如果我强行突破屏障进入,成倒是能成,但代价是——十二时刻的梦境结构至少得毁去一半。忆质的洪流会冲垮现有的稳定架构,到时候引发的连锁反应……不可预估。”
“也就是说,”她总结道,“要么温柔地找,要么暴力地拆。温柔地找需要时间,暴力地拆会炸了半个匹诺康尼——对吧?”
信使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我怀疑,困住他们的那股力量……是某些早已制定的底层规则,还在自主运行。”
愉塔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放下空酒杯,从高脚凳上站起身,随手理了理裙摆。
“行吧。”
她伸了个懒腰,头顶对话框跳出一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去看看。”
信使看她准备亲自下场,松了口气“一切小心。”
愉塔点点头,朝酒吧外走去,路过信使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安啦,遇见挡路的……”
她头顶半透明的对话框欢快地跳出一个(▼皿▼#)的颜文字“——统统干掉就好了。”
愉塔的身影消失在酒吧门口。
吧台后面,那位棕发棕眼的少年有些委屈的看向信使“信使女士……就没有个稍微……成熟点的法身吗?这模样,我去治安巡逻都没人拿我当回事。”
信使正抱着迪斯科球感应着忆质的波动,闻言头也不抬,摆了摆手“加拉赫先生,这才是最符合你年龄和本质的法身,消耗最低,稳定性最好。再说了……”
她终于抬起头,朝加拉赫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我早就不跟流光忆庭干了,现在跟着阿哈混,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啦。你先凑合用吧,哪天我再去给你偷个,啊?”
加拉赫“……”
他看着自己如今这双属于少年明显还未长开的手,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擦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