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湾的街灯在寒风中摇曳,霓虹招牌映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阿强站在“星光照相馆”门前,抬头望着那块褪色的木匾,字迹斑驳,像是被岁月啃噬过一般。门框上挂着一串铜铃,风吹过时发出细微的响声,如同某种暗语。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铃声轻响,屋内弥漫着显影液与陈年纸张混合的气息。柜台后坐着个老头,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低头擦拭一台老式相机镜头。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刀锋般扫来。
“有事?”声音沙哑,却不容冒犯。
阿强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他想起陈耀祖的话??**“老朋友送来一卷柯达400。”**
他说了。
老头动作一顿,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放下镜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起身走向店内深处的一排档案柜。脚步缓慢却坚定,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过去的回音上。
柜门打开,铁锈摩擦声刺耳。他翻找片刻,抽出一个密封的黑色胶盒,表面没有任何标识。递过来时,指尖微颤。
“你不是第一个来取东西的人。”老头低声说,“五年前,林婉儿也来过。她走的时候,眼睛红得像烧尽的炭。”
阿强接过录音带,掌心滚烫。“这东西……有多重要?”
“重要到可以让一座城市跪下。”老头冷笑,“也可以让拿它的人永远站不起来。你确定要带走它?”
阿强没回答。他知道一旦迈出这扇门,就再无退路。
他转身离开,身后铜铃再次响起,像是为某段历史敲响的丧钟。
***
回到旺角租屋,阿强反锁房门,拉上窗帘,将录音带放入一台二手磁带机。按下播放键前,他点燃一支烟,手仍在抖。
第一段是杂音,电流嘶鸣中夹杂着模糊人声。接着,一个低沉男声浮现:
> “……会议记录,编号BR-217,代号‘黑鸦终局’。出席者:徐志豪、方正南、麦道森(英资怡和集团代表)、罗伯特?克莱恩(英国驻港情报官)……议题:清除计划‘凤凰涅?’执行进度汇报。”
阿强浑身僵住。
凤凰?不是重生吗?怎么成了清除目标?
录音继续:
> “目前,陈耀祖已按计划进入公众视野,其‘叛徒’形象稳固。媒体操控完成度92%,社会舆论对其呈压倒性负面评价。建议于圣诞夜实施最终收网行动,以‘越狱袭警’名义当场击毙,确保所有证据链闭环……”
烟头烫到手指,阿强猛地甩开。
他们在等他越狱!他们早就知道!
录音仍在继续:
> “另,廉政公署方正南确认,‘幽灵档案’备份已完成迁移,原始服务器将于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三点格式化。届时,所有关联人员记忆清洗程序启动,包括但不限于线人、家属及潜在知情者……”
阿强脑中轰然炸裂。
清洗记忆?什么鬼话?可紧接着,一段熟悉的声音插入对话??竟是林婉儿!
> “我不同意!你们答应过不会动平民!阿强只是个线人,他什么都不知道!”
> 徐志豪冷声道:“他知道得太多了。凡是接触过陈耀祖的人,都是不稳定因素。按规程处理。”
> 林婉儿怒吼:“你们根本不是在维护秩序,你们是在制造恐惧!”
> 方正南淡淡接话:“恐惧才是最好的控制工具。你以为我们为什么选在这个时代重建‘黑鸦’?因为人心易乱,真相易埋。”
录音戛然而止。
阿强瘫坐在地,冷汗浸透后背。
原来如此。所谓“凤凰重生”,根本不是什么革命宣言,而是他们的灭口倒计时。陈耀祖越狱,是他自己安排的死亡剧本??他们要让他死在逃亡途中,成为“罪有应得”的符号,彻底封存那段不该存在的历史。
而自己,也被列进了清洗名单。
他猛地抓起磁带机,拔出录音带塞进衣袋,冲出房间。
不能再等了。
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把真相送出去。
***
深夜,《南华早报》编辑部大楼外,阿强蹲在对面巷口观察动静。这座建于六十年代的老楼灯火通明,但守卫森严,门口两名保安来回巡视,摄像头覆盖所有角度。
他不能直接进去。电话不能打,邮件不敢发??谁知道有没有内部监听?陈耀祖说得对:**亲手交。**
他绕到后巷,找到一处消防梯,攀爬而上。三楼是排版室,窗户虚掩,里面空无一人。他翻入,贴墙潜行,穿过堆满报纸的走廊,终于抵达主编办公室。
门没锁。
他推门而入,正欲将录音带放在桌上,却发现办公椅上坐着一个人。
西装笔挺,面容清癯,正是方正南。
“你来了。”方正南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等人赴约。
阿强瞬间后退,手摸向腰间匕首。
“别紧张。”方正南抬起一只手,“我不是来杀你的。至少现在不是。”
“那你在这干什么?监视记者?还是准备篡改明天的头条?”
“我在等你。”方正南缓缓起身,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我知道你听了录音。也知道你想把带子交给他们。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说,我也想让它见光呢?”
阿强冷笑:“你是‘黑鸦’核心成员!你亲手签发了清洗令!”
“我是。”方正南点头,“但我也是唯一活下来的反对派。”
他翻开文件,是一份手写日记复印件,字迹娟秀,属于林婉儿。
“三年前,她没死,是因为我救了她。‘车祸’是徐志豪策划的,目的是除掉她这个关键证人。但她提前发现了数据异常,连夜联系我。我们联手伪造死亡,将她送出香港。”
阿强怔住。
“那你为何还要参与陷害陈耀祖?”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黑鸦’重新浮出水面。”方正南眼神锐利,“这个组织早已失控。它不再效忠法治,而是服务于殖民末期的政治清算。他们怕变天,怕回归后账本曝光,所以要在主权移交前,把所有隐患抹干净。”
他指着录音带:“这段录音,是我故意留在照相馆的。何老板是我的老线人。我知道你会来,也知道你会听。这一切,都在棋盘之上。”
阿强怒极反笑:“你们这些人,都喜欢玩这种神神叨叨的游戏!用别人的命当棋子,还说自己是为了正义?”
“那你告诉我!”方正南突然提高声音,“如果不演这场戏,谁能相信一个通缉犯的话?谁会去查警务处长的通话记录?谁会注意到那些每年消失的公务员档案?”
他逼近一步:“陈耀祖不是英雄,我也不算好人。但我们都知道一件事:有些真相,必须用谎言铺路才能抵达。”
沉默良久。
阿强终于开口:“那你现在想怎样?”
“帮我发布它。”方正南说,“《南华早报》总编是我的学生,他会听我的。但这份材料必须由你亲手交给他,否则他不会信??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牺牲者,才会不怕死地走进这里。”
阿强盯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
凌晨一点四十分,总编办公室。
五十岁的周文斌披着外套坐在桌前,神情凝重。听完阿强讲述全过程,他又反复听了三遍录音,脸色越来越白。
“这不可能……方正南怎么会……”
“他是双面人。”阿强说,“就像陈耀祖一样。你们看到的是叛徒,是贪官,是腐败分子。可有些人,必须先堕入地狱,才能看清地狱的结构。”
周文斌久久未语。最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微型录音机。
“其实……我也录了些东西。”他低声道,“去年十月,徐志豪私下召见我,警告我不要再追查‘蓝鲸计划’泄露案。我当时偷偷录了音。”
他按下播放键。
> “周生,你是个聪明人。有些新闻写了,报社能活;有些写了,全城都要陪葬。听我一句劝,把笔收一收。不然,下一个‘意外身亡’的,就不只是记者了。”
声音冰冷,毫无掩饰的威胁。
周文斌苦笑:“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个写稿的。没想到,我也成了他们眼里需要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他站起身,拨通印刷厂电话:“取消明日所有广告版面,预留头版整版。标题就写??《黑鸦临城:一场跨越五年的阴谋》。”
挂断电话后,他对阿强说:“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
“会有人来灭口。”阿强平静道。
“不止。”周文斌点头,“报社会被查封,记者被捕,甚至可能引发骚乱。但他们忘了一件事??这个时代,信息比子弹更难拦截。”
***
同一时刻,荔枝角监狱。
陈耀祖躺在监舍床上,闭目养神。墙上的裂缝里藏着一根细铁丝,是他三天前从饭勺上磨下来的。电力检修时间还有三十七分钟。
牢门外,两名看守换班。其中一个悄悄塞进一份便当,附纸条:“菜里有钥匙模型,速毁。”
他知道,外面的人已经开始行动。
他睁开眼,望向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轻声自语:“老徐啊,你以为你在操控一切。可你忘了,真正的火种,从来不在文件里,而在人心中。”
***
圣诞夜,倒计时六天。
清晨六点,《南华早报》头版如期发行。
整版黑底白字,中央仅有一句话:
> **“凤凰将在圣诞夜重生。”**
下方附二维码(技术超前设定),扫码可下载完整录音与证据包。文章虽未展开细节,但标题已如惊雷炸响全港。
八点,地铁站报摊前围满人群。
九点,网络开始疯传“黑鸦计划”相关内容,论坛爆帖十万+,微博热搜被刷至瘫痪。
十点,警务处召开紧急记者会,徐志豪亲自主持,斥责媒体“传播虚假信息,煽动社会恐慌”,宣布将依法追责。
但他越是否认,民众越是怀疑。
十二点,一名退休警员实名爆料:其兄长于1983年因调查内部贪污失踪,遗体至今未寻获,dNA样本却出现在“黑鸦”项目BR-045档案中。
下午两点,廉政公署突然发布公告:执行处处长方正南“因健康原因暂时休假”,实际已被软禁于山顶寓所。
与此同时,阿强收到一条匿名短信:
> “他们要动手了。今晚十二点,维多利亚港游轮码头,穿黑色风衣的女人会接应你。带上你有的所有东西。陈耀祖会在那里。”
阿强握紧手机,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风暴来了。
他穿上外套,将录音带、日记复印件、手机存储卡全部装入防水袋,塞进内衣口袋。出门前,他在桌上留下一封信:
> “如果我死了,请把它寄给国际人权组织。地址在抽屉最底层。”
关门离去。
街道上,警车呼啸而过,直升机盘旋于天际。城市仿佛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人人低头看报,窃窃私语。
权力正在颤抖。
而真相,终于开始奔跑。
***
夜晚十一点五十分,维多利亚港。
海风凛冽,码头空旷。一艘废弃的观光游轮停靠岸边,锈迹斑斑的甲板上亮着一盏孤灯。远处高楼灯光璀璨,倒映在漆黑水面,宛如星河倾覆。
阿强缓步走近,心跳如鼓。
忽然,一道黑影从船侧跃下,落地无声。
是老四。
“你迟到了。”老四依旧叼着没点的烟。
“你怎么在这?”阿强警惕。
“我是接应人之一。”老四淡淡道,“另一个,是你最不想见到的人。”
话音落下,游轮舱门开启。
走出的男子身穿笔挺西装,面容冷峻??徐志豪。
阿强瞬间拔出匕首:“你们设局?”
“不。”老四摇头,“是他主动来的。”
徐志豪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目光复杂地看着阿强:“我看了报纸。也听了录音。有些事……我想亲自问清楚。”
“问什么?你杀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庭?”阿强怒吼。
“我问陈耀祖在哪!”徐志豪第一次露出焦躁,“他已经脱离控制!他不该在这个时候放出消息!他会毁掉一切!”
老四冷笑:“你以为你是主宰者?其实你只是被更高层利用的工具。英国人早就准备撤退,他们不在乎你死活。真正想要终结这一切的,只有陈耀祖和方正南。”
远处传来引擎声。
一辆黑色奔驰疾驰而来,急刹停下。车门打开,林婉儿冲下,手中握枪。
“快走!”她喊,“特别支援组已经出动,三十秒内包围此地!”
就在此刻,游轮顶层传来一声哨响。
一道身影从高处跃下,身手矫健如青年。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却仍稳稳站定。
陈耀祖。
满脸胡须,衣衫破旧,左臂缠着渗血绷带,可眼神明亮如炬。
“我回来了。”他说,“带着五年的债,和一座城市的未来。”
阿强看着他,忽然笑了。
眼泪却止不住流下。
直升机轰鸣逼近,探照灯划破夜空。
但他们不再逃避。
因为火种已燃,风正助它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