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恼人漫长的等待,银露终允再会。
此时她所遣探子已严重扰乱原定计划,大半月时光虚度,二人热情自不如前。
林昭然深望后续轮回可免此患,实难容忍此类拖延屡屡发生。
出乎意料,她竟要求相会于青云城某处公共场所,而非林间秘所。
几番商议,终定于城中冷僻园林见面。虽有被窥听之险,然闻者多半视作妄言。
尔等陷老身于不利境地。甫一照面银露便道:
月复轮回之事虽荒诞,老身大抵信了。这意味着老身对尔等毫无制约之力。
纵承诺千般回报,亦无手段确保兑现。即便喂以真言药剂确信尔等诚心,安知他日不变卦?
若背约,老身永无从知晓。
前辈意下如何?林昭然问。此确无两全之策。
还能如何?银露嗤笑,唯有与尔等合作,盼非所托非人。岂有他选?
曾忧前辈会施禁制之术。张明远坦言。
此虑并非无由——强施术法誓约正是巫修恶名所在。
禁制如今效用有限。银露摇首叹道:
往昔术士稀少,手段匮乏,解禁确难。现今只需踏入任意术士行会,数日内便可雇人解除。强施禁制徒招怨恨。老身唯有利诱与毒策并用。
非是利诱与威逼么?林昭然试着纠正。
方才已言对二位缺乏威逼之能,不是么?银露道:
故无法反制,却可令自身成为难咽毒丸。
顺带一提,老身早已免疫所知一切真言药剂,且设下心灵防御溃灭即自毁之禁制。
此乃相遇前所为,纵轮回初刻突袭亦无法破除。不过闲谈尔。
早已知悉。张明远悻悻道,制服前辈强取秘术费时费力,不如好言相求。
正是。银露欣然颔首。
利诱何在?张明远好奇道。
老身乃丹道圣手,寿数悠长。所知神异药剂与秘辛无数……然皆非一月内可倾囊相授。
至少,尔等终会为驻颜延寿之术而来。
如今正值盛年自觉衰老遥远,待身躯衰败神智昏聩时,必会渴求此道。
她刻意停顿,若够聪慧,便该趁热打铁——趁尔等年少,老身尚未独力取得那该死虫卵时前来。如此既不显唐突,又有诸多筹码,交易条件自然优渥得多……
安知我等不能自悟此法?张明远问。
莫非以为青春永驻之药漫山遍野?银露讥道:
此需丹道宗师方可成就。尔等较寻常炼丹师或略胜,然远不足破解此难题。况且尔等似惯雇专家代行丹研杂务,此已昭示未来造诣。
此言不虚。
林昭然虽好丹道,却更倾心术法符箓,终难面面俱到——纵有轮回之便与分身相助。
看来前辈无意借轮回之机与我等共研延寿丹方?林昭然问。
天可怜见!岂非自毁筹码?银露愕然,老身自信终能功成。纵无轮回,时光亦足。既已钻研多年,再添数载何妨?
明白了。林昭然道,至少欣见前辈愿相助。惟望后续轮回莫再如本次般遣人窥探拖延会期。
未必。银露毫无愧意,尔等所言过于骇人,自需查验。此事急不得。
呵……未必如此。林昭然自书囊取出墨玄允其示人的笔记,且容我分说跨轮回传递笔录之妙用……
既得银露相助,此轮回终是波澜不惊,惟林昭然携入下轮之笔记较前尤多。
然宫阙宝珠记忆库浩渺无垠,此亦不足为虑。
后续数轮皆循常例:
随银露修习洞天之术,深究符铭与创世龙教之关联,破解褚灵传送门启阵之法与流放岛制式,为窃取飞舟稍作筹备,试研圣器并筛检宫阙宝珠内墟迹。
林昭然潜心心灵强化之术,张明远则渐臻身外分身之境。
其余诸务,如雇请各方专才助其研发展,亦稳步推行。
如是者六轮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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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东篱国向其百姓与邻国大肆宣扬新造的飞舟,欲一睹东篱珠真容却非易事。
此舟虽毗邻重镇,却未建于城内,反将工址设于城外——既便于补给,又可阻闲杂人等随意窥探。
此刻飞舟静卧于卵形坞架之中,周身搭设重重脚手架。
四周环列仓库、营房、望楼及工匠监工暂居之所。
整个工营更以点石术所筑咒墙围护,可阻小妖宵小擅入。
然这等布置,连同其他隐晦防术,皆未能拦住张明远与林昭然悄无声息潜入。
二人此刻正立于附于舟身的观测台上,静静观望。
林昭然暗叹,这东篱珠确是精妙造物。
世人常将飞舟绘作浮空海船——此意象源于最初之型号,彼时不过将现成海船加以改制。
古时飞舟匠人术法根基浅薄,百工未备,只得择已成之舟为基。
然当今飞舟多为专攻凌空之器,形制罕有类凡船者:
或为覆稳鳍之长圆柱舱体,或呈三角之态。
而东篱珠独辟蹊径,其形相对扁平,似菱非菱,予林昭然以巨叶飘空之感。
观其形确显迅捷灵巧,然林昭然对其号称坚固耐久冠绝飞舟之说心生疑虑。
也罢,二人图此舟正为其速与续航,非为争胜。
且飞舟当下色泽更显其名之恰。
舱体涂以炫目纯白,无显眼标记纹样。
然此仅权宜之计。
东篱本欲在公诸于世前加以彩饰,却于用何色样争论未决。
此问于林昭然无关宏旨,却竟是朝堂之上党争酷烈之题,现任监造畏于败方挟怨削减资费,对此事一味拖延。
如何?张明远忽道,足跟轻摇,状甚无聊,时辰将至否?
嗯,林昭然应道。他自觉心神微紧,许是刻意迁延。我这就传讯分身,放那猴精。
他魂念微动,连通诸分身——如今魂为心桥,念动即达,已如呼吸般自然——发出简令行。彼等早知如何行事。
金睛三目猿乃此地类猴妖物,毛色亮黄,头生双小角,额间另有一目。
此第三目使其能以某种玄异方式感知灵气,故对法器极感兴趣。
然其智不过寻常走兽,性又凶戾,这份兴趣往往损器伤人。
张明远与林昭然早先擒获数群,正为此刻放出搅局。
此策尤佳,因工队已与此地三目猿群落屡有摩擦,纵其群现于基址亦不致立启疑窦。
此前三次轮回中二人已试此策以探虚实,知守卫必先竭力制猿,而后方思是否有人故意驱此大群来袭。
待到彼时,自是为时已晚。
金睛三目猿既放,袭向不备之基址,张明远与林昭然仍留原地等候。
妖物须待片刻方会被察,乱局渐显,多数守卫方得调动应对。
林昭然借分身之觉知监看形势,念动即观诸景。
彼研习窥脑鼠群及居便携洞天内的九首蛟,大有裨于协调诸分身。
虽未至一心同体之境,然他本意亦非于此。
张明远亦有分身在址。
其近期方成此术,分身较之本尊,乖僻差异远甚林昭然之所为。
然欲窃此舟,则非其分身不可,且几无狂乱反噬之险,故亦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