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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尾声(6)以为它没有罚你吗

    云绮只能感觉到,自己仿佛在不断地下坠,下坠。

    坠落到越发漫无边际的虚无里。

    意识抽离躯体的那一刻,她尚有感知,只是连半分反应都做不出。

    所以她清晰知晓,自己最后是倒在了裴羡的怀里。

    那瞬间,她脑中掠过的最后念头,不是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是病了还是要死了。

    而是,为什么恰好是裴羡呢。

    她清冷孤绝、玉骨冰姿的裴大人,六岁时已经死过一次了。若是眼睁睁看着她倒在他怀里,会死第二次的。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那么恶趣味,执意要把高岭之花拉下神坛了。

    意识愈渐模糊、几近湮灭之际,耳畔却忽然飘来一道缥缈苍茫的声音。

    怪得很,她竟一瞬便辨出了声音是来源于谁。

    这道声音,问了她两个问题。

    她都循着本心,给出了答案。

    再之后,茫茫混沌之中,又一道久违却熟悉的声线撞入耳畔,穿透这片虚无,愈发清晰。

    ……今天又是晴天,皇姐想不想出去逛逛,散散心?

    ……若是想,就动动手指,我抱你去。

    曾几何时,这声线也萦绕耳畔,再熟稔不过。

    也没过多久,如今听来却恍如隔世,遥远得像一场旧梦。

    她忽然想,自己的确该回来看看。

    哪怕这世间人人皆怨她、惧她、恨她,唯独有这么一个人,会倾尽所有地只爱着她,期盼着她醒来。

    *

    云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执念太深,竟生出了这般真切的幻觉。

    可他分明能清晰感觉到,掌心覆着的那截微凉指节,方才那一瞬间,极轻极微地蜷动了一下。

    他在骤然凝滞的死寂里抬眼,目光死死锁着床上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妄动,一瞬不瞬。

    这张绝色容颜,他从垂髫稚年看到如今,这半年更是朝夕相守、寸步不离。哪怕阖眼,眉眼轮廓也会清晰映在脑海。

    整整半年,这张睡颜始终这般安然,似沉在绵长无波的梦境里。

    而此刻,他确然看见,那弯翘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继而,眼睫轻抬,缓缓睁开了眼帘。

    云钺只觉四肢百骸的血液骤然回涌。

    骨缝里漫起颤栗的烫意。

    但他没有出声,连气息都压得极轻。

    怕这是执念织就的幻梦,怕自己骤然发声,便会惊碎此刻眼前的光景。

    直到床上的人凝眸朝他看来,他才轻轻覆上她贴在自己颊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皇姐,是睡醒了吗。”

    云绮却只是淡淡抬眼,目光落定在他脸上,语气轻缓得仿佛只是晨起醒来,唤出他的名字:“阿钺。”

    好像,她不是沉眠半载,只是单纯睡了一场稍久的觉而已。

    长乐宫的宫人俱是一怔,猛地瞪圆了眼睛,耳中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听见了长公主殿下的声音。

    云绮撑着锦被缓缓坐起身,绯色云锦寝衣松松覆身。

    料子柔软垂坠,捻金织就的衣料泛着细腻柔光,贵气隐于肌理,领口微敞。面色虽带初醒的苍白,却更衬得眉目绝色。

    她抬眼淡淡扫过殿内,这一眼轻描淡写,却让满殿宫人骤然回过神来。

    所有人齐齐扑通跪地,额头死死贴地,恭声高呼:“参见长公主殿下——”

    云绮眉峰微蹙,神色依旧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乍然归位这具身体,四肢百骸尚带着几分滞涩的沉倦,一时未全然适应。

    见她蹙眉,满殿宫人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连叩首都带着战战兢兢的恭谨,一个个头埋得更低,动作间尽是刻入肌理的恭惧。

    云绮懒懒抬手一挥,声线淡漠:“都下去吧。”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抬头谢恩都不敢,只伏着身蹑手蹑脚地退出门外。

    想来不出半个时辰,她苏醒的消息便会传遍整个皇宫。不出半日,便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云钺自始至终在一旁,未发一语,只是静静看着,看着这幕于他而言无比熟悉的光景。

    待殿内彻底清净,云绮才缓缓将目光落向面前的男人——九五之尊的帝王。

    半年未见,她的皇弟身上的凛冽更甚,周身凝着化不开的肃杀之气,那股独属于帝王的威压愈发沉凝厚重,如山岳压顶般慑人。

    只不过唯独在她面前,不加显露罢了。

    她轻轻抬眸,抬手抚上男人线条清晰的下颌,语气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的软意:“怎么瘦了这么多。”

    不复往日手上的微凉,他能清晰触到她掌心传来的温软暖意。云钺喉间微哽,伸手重新覆上她的手,将那抹温热牢牢按在自己颊边。

    继而俯身,带着某种失而复得的偏执,将她拥进怀里。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线沉缓而笃定:“只是因为之前皇姐不在。如今皇姐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云绮抬手抵在他胸口,与他拉开几分距离,抬眼望他:“你不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几乎未加思索,喉间滚出喑哑的声线:“不想。”

    她为何沉睡,缘由如何,于他而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醒了。此刻她重新鲜活地,在他眼前。

    他凝着她的眼:“皇姐还会再次睡过去吗?”

    云绮定定看了他半晌,终究轻轻颔首,吐出一字:“……会。”

    话音落,云钺周身的气息骤然凝住,方才那点失而复得的暖意瞬间散尽,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冻住一般。

    虽说他言明不想知晓,云绮却还是微微侧目,轻声缓缓道来:“过去的这些时日,我不是真的睡着了。确切地说,是我的肉身在沉睡,灵魂却不在。”

    “天道嫌我骄奢淫逸,民间对我怨声载道,便将我的灵魂投入了另一个世界,让我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境地,算作惩罚。”

    云钺瞳孔微缩。他曾设想过千万种可能,或是身中奇毒,或是遭人暗算,唯独未曾想过,竟是这般缘由。

    他曾以为,自己是手握生杀、权倾天下的帝王。能以万里江山为盾,以无上皇权为护,庇佑他的皇姐一世安稳,让她随心所欲,潇洒恣意,无人敢置喙。

    可他没想过,这世间在他这个帝王之上,还有个众生之上、无人能窥见的天道。

    但这天道,在他看来,却又那般荒谬,那般可笑。

    他目光骤沉,眼底翻涌着沉暗的戾气,声音愈冷:“让皇姐随心所欲的人是我,纵着皇姐的人也是我,若要罚,天道为何不罚我?”

    云绮看着他眼底的翻涌,望着男人半年来日夜守在床前,清削了一圈的轮廓。缓缓抚过他眼下的青黑,语气轻淡:“你以为,它没有罚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