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公这一番解释,殿内众人更是不解。
难怪今日这栗泥糕入口,比往年多了几分清冽甜润,不见寻常蜂蜜的腻味。
可既然这雪脂莲蜜是如此珍贵难得的滋补好物,云绮又为何会突然语出惊人,说这栗泥糕吃不得?
更让人费解的是,这蜜连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朝臣都闻所未闻,她一介闺中少女,又怎会知道,还能精准嗅出糕中加了此物?
云绮能辨出这蜜,自然是上一世她身为长公主的经历。
那时四方藩属国岁岁进贡,奇珍异宝皆是先送入她的长公主府,由她先行品鉴取用。
这雪脂莲蜜正是北境之地一个蕞尔小国的贡品,的确产量稀少至极。
她亲口尝过,自然记得这股独特的清冽甜香,因此今日刚拿起这糕点,便嗅出那缕熟悉的气息。
但她也记得,当年那小国使者捧着蜜坛,恭恭敬敬跪在她面前,见她舀出一勺浅尝,面露满意之色,才敢松了口气。
而后郑重叮嘱,此蜜滋补奇效虽佳,却有一桩大忌,万不可与栗子同食。
据说,那小国曾有一位贵族,便是因吃多了这蜜渍的栗子,不多时便暴毙身亡,这才验证出这要命的配伍禁忌。
只是这是她上一世的事,云绮也不可能当众道出。
等林公公话音落定,楚宣帝正要开口发问,云绮率先躬身回话。
“回陛下,臣女曾有一位挚友,她的师父是位云游四方的医者,机缘巧合得了一小罐雪脂莲蜜,臣女有幸跟着尝过一次,因此方才拿起这栗泥糕,便嗅出了其中蜜香。”
“臣女说这栗泥糕吃不得,是因听那位好友提过,这雪脂莲蜜虽是珍品,却唯独忌与栗子同食。”
“二者一旦同食,便会在腹中生成无解的暗毒,只需两刻钟,便会令人心口绞痛、喉头紧锁,最终心脉骤停,无药可医。”
心口绞痛,喉头紧锁,最终心脉骤停,无药可医?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不少人原本手中还捏着那栗泥糕,此刻听到这话,惊得手一抖,糕点都险些掉到地上。
大殿之上,包括楚宣帝和太后在内,所有人皆是脸色骤变。
若这话是真的,此刻满殿坐着的,可都是整个大楚最举足轻重的人物。
若是这栗泥糕真的有毒,他们今日尽数中招,后果不堪设想,甚至足以颠覆整个大楚的朝局!
云绮似是看穿了众人的惶恐,又补充道:“陛下莫慌,只是浅尝几口,应该无碍。但若是整块栗泥糕尽数吃下,便凶险了。”
昭华公主本也吃了两口糕点,此刻脸色一白,却仍强撑着几分傲气,冷声质问道:“你说这话,就凭你那好友随口说的几句话?谁知道她是不是信口胡说!”
云绮却连眼风都没扫她一下,只抬眸看向楚宣帝:“陛下若是不信,可以现在就取一块栗泥糕,送去狱中给死囚试食,验证一下臣女所言是否属实。”
楚宣帝闻言,神色沉沉,一言不发。
只一个眼神,林公公心领神会,当即躬身退下,快步寻侍卫去办这件事。
原本和睦融融的寿宴气氛,霎时间急转直下。
满殿寂静无声,衬得众人脸色愈发凝重。
有人半信半疑。
有人因为刚才贪那滋味多吃了几口,此刻已是慌得厉害,哪怕云绮说吃得少没事,也只觉腹中隐隐发紧,恨不能当场吐出来。
可这糕点是陛下和太后赏赐的,谁敢轻易吐弃,落个不敬的罪名?
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偌大的殿宇里,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只能屏息凝神,等着那验证的结果。
良久,楚宣帝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寒意:“若真如你所说,这雪脂莲蜜有如此严重的大忌,夜罗国的使者呈上此蜜时,怎么会不将此事告知?”
一语中的。
满殿众人不由得暗自附和,是啊!
这夜罗国,不过是依附大楚的一个不起眼小国,年年向大楚进贡,素来谨慎小心,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若是因为这栗泥膏,导致大楚皇室与百官中毒,这可是足以让他们整个国家覆灭的滔天大罪!他们怎敢有这种疏忽?
云绮刚才也想到了。
原话本里,太后寿宴这件事只是一笔带过。
如果在原剧情里,就有这掺了雪脂莲蜜的栗泥糕,今日在座的人都将这栗泥糕吃下,必然会有人中毒暴毙,甚至皇上太后都难幸免。
但话本里却没有提到任何,后续情节里众人也都安好如初,那就说明,原剧情里并没有发生这件事。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原剧情里,太后寿宴上仍有栗泥糕,却没有掺这雪脂莲蜜。
那为什么原本没有,现在却变了?
云绮抬眸,看向御座之上的楚宣帝:“臣女听闻,夜罗国虽是偏居大楚西北边境的蕞尔小国,境内虽无丰饶物产,子民却血性十足。”
“臣女还听闻,数十年前,大楚出兵收服夜罗国。夜罗国虽国小力弱,却举国拼死抵抗,连当时御驾亲征的皇帝都战死,直至实在无力抗衡,夜罗国才俯首称臣,成了大楚的附属国。”
这也是朝野上下无人不知的旧事。
楚宣帝眉峰微蹙,沉声道:“确有此事。但这陈年之事,与今日的栗泥糕,又有何干系?”
云绮迎着满殿目光道:“陛下可曾想过,那夜罗国的使者,有无可能是故意隐瞒了,雪脂莲蜜不可与栗子同食的禁忌?”
“甚至,他们有无可能就是因为知晓,我大楚有太后寿辰百官同食栗泥万字糕的祖制,才特意在临近寿宴前,将这坛雪脂莲蜜进献给陛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众人皆是瞠目结舌。
楚宣帝脸色霎时变了,周身九五之尊的威压瞬间铺展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绮只是想到了一件事。
这雪脂莲蜜是夜罗国进贡的,而数月前荣贵妃寿宴之上,那在揽月台上猝不及防炸开、惊得荣贵妃小产的烟花,也是夜罗国进献的。
若说她穿来之后做了什么改变原剧情,荣贵妃寿宴那晚便是极关键的一桩。
原剧情里,荣贵妃虽是在寿宴上小产,却成功借此事污蔑皇后。皇后被当众斥责,六宫大权被尽数交予荣贵妃手中。此后荣贵妃更是屡施手段,最后导致皇后被废入冷宫。
事后夜罗国使者吓得魂飞魄散,跪在殿外磕头,说是烟花匠人糅合火药时配比失当。
负责查验的工部官员反复检查残骸,也确实只查出火药比例有误的痕迹。
楚宣帝当时认定,夜罗国地处偏远、国力羸弱,又素来对大楚恭顺臣服,想来不过是小国匠人手艺不精,才酿出这一场无妄之灾。最终也只是略施薄惩,草草了结了此事。
可她穿来之后,发生了变化。
荣贵妃小产,并没能将祸水引到皇后身上,此后数月更是只能将痛失腹中孩儿的恨意,尽数倾泻在进贡烟花的夜罗国头上。在楚宣帝面前哭求,要求严惩夜罗国。
也正因如此,楚宣帝才龙颜震怒,下旨对夜罗国施以重罚。
云绮微微躬身:“臣女所言,也只是自己的猜测,或许是臣女思虑过多。陛下不妨先静待林公公的验证结果。”
“若那死囚食糕后安然无恙,便是虚惊一场,臣女扰乱太后寿宴,甘愿领罚。”
“可若是那死囚当真中了毒……那今日之事,恐怕就不是什么疏忽,而是一场蓄意的阴谋了。”
两刻钟的时间,在这凝滞的气氛里,竟过得比寻常半日还要漫长。
就在殿内寂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之际,林公公的身影终于又出现。
刚一现身,便一脸惶恐的往地上一跪,声音颤颤巍巍:“陛,陛下!奴才遵旨,将那栗泥糕给一名死囚尽数喂下……方才那死囚忽然腹中绞痛,口吐白沫,已是,已是断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