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汐玥已经完全怔愣在原地。
直到云绮收回手,那缕清浅的冷香却似黏在了鼻翼间,久久未散。
云绮她,她让她等等,却不是要做对她什么折辱伤害的事。
而是,提醒她发间那支竹节簪可能会惹太后不悦。
然后,顺手将自己头上那支簪子,簪到了她的鬓边。
……怎么会这样。
她们不是敌人吗?
她们明明该是水火不容的敌人才对……她还曾与娘亲合计给云绮下过毒的,她明明应该对她厌恶极了才对。
可是,可是。
云绮做这一切时,神色悠淡得仿佛只是举手之劳,那般理所应当,没有半分邀功,也无半点刻意。
待云汐玥终于回过神来,云绮的身影已经翩然往宫门内走去,好似根本没把这桩小事放在心上。
云汐玥抬手触到鬓边发簪上微凉的蝶贝,鼻尖骤然涌上一阵酸涩。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才将眼底那股湿意逼回去,也跟着迈出脚步。
*
太后的寿宴定在长乐宫正殿,连殿前月台一并布置妥当。
午后晴光洒落,红墙琉璃瓦熠熠生辉,铜鹤香炉里龙涎香袅袅,殿檐七彩宫灯垂着流苏,教坊司乐师奏的《万寿无疆》,声动梁宇。
殿内明黄织锦地毯铺地,九龙捧寿宫灯衬着天光,煌煌如昼。南疆孔雀蓝牡丹、西域雪色茉莉簇拥满堂,花香混着檀香,雅致华贵。
座次严格依尊卑礼法排布。
正殿上首设九龙嵌宝紫檀大榻,是太后主位,榻边宫女捧拂尘侍立,身后百鸟朝凤金漆屏风华彩暗浮。
太后左侧是皇帝紫檀宝座,身侧皇后凤椅铺绣凤软垫,中宫威仪赫赫。皇后下首的梨花木椅归荣贵妃。
太后右侧,首座是太后独女昭华公主,旁侧便是安和长公主。安和长公主身侧,则坐着她的一对双生郡主。
殿内客座最前、独立于文武班次之上,是太子的席位。太子座下,便是诸皇子与其他朝臣贵胄之位。
云绮现在虽是安和长公主的义女,但毕竟只是义女,品级仍属于平民,自然不能与慕容婉瑶、柳若芙两位郡主同坐一处。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客座偏隅,周遭皆是些品阶稍低的官员家眷,彼此素不相识。
云绮自己倒是无所谓坐在哪里。
入了殿,她一打眼,便瞧见数道目光齐刷刷朝她投来。
殿内祈灼、楚翊、霍骁、裴羡和云砚洲,都坐在最靠前的位置。
自从上次围猎回来后,定好了排班与她在一起的次序,她的这些男人们便没有再撞到过一起。
但偏偏这些人,不是出身皇室贵胄,就是位极人臣,但凡遇上宫宴这样的场合,必定要聚在一处,还都得挨着坐到最前的位置。
又或者,不只是他们。云绮一出现,便几乎攫取了殿内所有人的视线。
她太美了。
这些时日,云绮过得可比任何人都养尊处优。
没有朝堂纷争的烦扰,没有家族琐事的纠缠,更不必为什么银钱生计发愁,每日只需安然享受。
日日靠着冰肌玉骨膏的滋养,再加上那些天之骄子们捧在掌心的呵护与爱意浸润,她的美愈发明艳逼人。
宛若枝头新绽的蕊,眉眼间都漾着一股子慵懒闲适的、被极尽精心滋养出的柔润光泽。
光是站在那里,只是浅浅呼吸,就让人移不开眼,连周遭的喧嚣都似是淡了几分。
坐席前面的这些男人,看得一清二楚——从少女落座之后,离她近一些的不少新晋年轻官员,都在暗暗打量她,目光里藏着或明或暗的倾慕与探究。
也不怪他们会动心思。
毕竟,在他们眼里,云绮如今虽和永安侯府脱离关系,却攀上了长公主府,又恰逢独身未嫁的年纪。
先前在荣贵妃寿宴和昭华公主府满月宴上的两次露脸,更将她从前大字不识、蠢笨无知的污传言一扫而空。
而且听说,她虽曾嫁入将军府,新婚那晚她与那位霍将军却并未真正同房,第二日便被休弃。岂不意味着,她可能仍是完璧之身。
虽也曾听闻,满月宴上那几位身份不凡的似乎都对云绮另眼相待,但若他们真看上云绮,娶她纳她不都是一句话的事?可也没见后续有什么动静。想来都是些毫无依据的传言。
而今日来赴宴的官员,品级至少都在五品之上,个个自认有些资本,见少女美成这般,自然就存了些念想。
这一幕,看得最前坐席上的几个男人,都不由得眼底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这些人,他们不会放在眼里。
可说起来,明明已经和她在一起了,明明已经在她这里得了旁人求而不得的名分,他们还是没有半分安全感。
她像一只无拘无束的风鸢,太过自由肆意,爱的时候可以纵容他们陪在左右,万一哪日失了兴趣,转头就和他们其中某个提分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又这般耀眼夺目,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让人沦陷沉溺,这更让他们心头的危机感层层叠叠,总觉得随时会在他们之外,又冒出什么棘手的对手。
或许正因为这份悬在心头的不安,和这股挥之不去的危机感,才让他们这般患得患失,无论见她还是不见她的时候,满心满眼都只剩下她的身影。
与她在一起的时候,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珍宝都捧到她面前,一分一秒都不愿挪开视线。
没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便时时刻刻惦念着她的一颦一笑,连风过窗棂的声响,都能错听成她的脚步声。
但这些人都是再沉稳不过的性子。
祈灼风流疏淡,裴羡清冷孤绝,霍骁成熟持重,楚翊深沉内敛,云砚洲则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哪怕注意到那些视线,也轻易不会外露情绪。
还是楚翊先开口打破了沉寂,语调沉沉:“不做点什么吗。”
就这么眼看着,已有几个官员蠢蠢欲动,分明是存了上前与她搭话的心思。
虽然明知那些人绝不会入得了她的眼,但也丝毫不妨碍,他看不得任何异性靠近她身侧。
光是看着此刻他旁边这些人,心里就已经够堵了。
闻言,霍骁和裴羡都眸光微动。
唯独祈灼稳坐如钟,唇边噙着一抹淡然,神色淡淡地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抿了口茶:“放心,用不着我们。”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道身影风风火火窜到了云绮旁边,大喇喇的声音在庄重静谧的殿中无比清晰:“宝宝!我来陪你坐啦!”
一边说着,一边直接一屁股往云绮身侧那人的坐席上墩了下去,胳膊肘毫不客气地把人往旁边搡开,理直气壮道:“起开,我坐你这。”
那人战战兢兢,咽了口口水指向殿内前方,那片紧挨着太后眼皮子底下的坐席,小声提醒道:“谢,谢世子,您的位置不在这儿啊……”
谢凛羽冷不丁瞪过去,一脸理所当然的不耐烦:“你这不是说的废话?要是我座位在这儿,我来抢你的位置干嘛?”
“你另去找个地方坐,要不去坐我的位置,反正我非坐这儿不可。”
那人倒抽一口冷气,也是没招了。
谁敢去坐这位谢世子的位置啊!
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僭越到太后和皇上眼前是吧。怕是人屁股刚挨上垫子,脑袋就得搬家了。
那人不敢怒也不敢言,实在不敢招惹这位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世小霸王,只能憋憋屈屈地收拾了自己的杯盏帕子,往后面寻了个空位。
碍事的人一走,谢凛羽立刻扭头朝云绮凑过去,身子还不忘往她那边蹭了蹭,语气甜腻得发慌,撒着娇道:“宝宝宝宝,你看我们多有缘,又坐一起了,我们分明就是天生一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