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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幸福死可以传递的

    除夕是一年的最后一天。这样的重大节日,基本上都是阖家团圆,晚上还要家家户户都吃年夜饭。这一天没什么任务,都是很清闲的。而且大部分这一天都就放假了。就连一些商店,饭店,也...易中海坐在自家门槛上,秋阳斜照,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被风干的枯草,颤巍巍搭在青砖缝里。他手里攥着一张叠了三道的纸,是街道办刚盖过红章的《退休联络员备案回执》,字迹工整,公章鲜红,可那红印烫在他掌心,却像一块没烧透的炭,既不灼人,也不暖人,只余下一种空落落的钝痛。他没进屋。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左胸腔里那颗心“咚、咚、咚”撞着肋骨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慢。一小妈走后,这屋子就再没飘过药味,也没了咳嗽声,更没了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晨光里一遍遍抚平他衬衫领口的褶皱。如今,连“联络员”这三个字都从院门口那块掉了漆的木牌上被刮去了,只留下一道浅白印痕,像一道结了痂又被人硬生生揭下来的旧伤。他听见前院传来孩子跑跳声,槐花在教李小牛背唐诗,声音清亮:“床前明月光——”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不知谁家晾衣绳断了,湿衣服哗啦砸在地上。那点活气儿,像一滴水溅进干裂的泥地,瞬间就被吸得无影无踪。易中海慢慢把纸展开,又折好,再展开。纸角已被汗浸软,边缘微微卷起。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替贾张氏去街道办领粮票,王主任顺手塞给他半包大前门,烟盒上印着金灿灿的“国营”二字。那时他挺直腰板走在槐树影里,脚底生风,觉得自己就是这九十五号院的脊梁,是风雨来时众人自然聚拢的屋檐。如今呢?屋檐还在,可底下的人,早已各自撑伞,各寻荫凉。他抬眼,正看见何雨柱牵着何棠华从东边角门进来。何棠华穿一身淡青练功服,发髻高挽,小皮靴踩在青砖上,哒哒作响,像敲着一面小小的鼓。她左手拎着个竹编小篮,里面卧着那只胖橘,尾巴尖懒洋洋晃着。何雨柱今天没穿西装,只一件素灰羊绒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和腕骨上一道浅褐色旧疤——那是七三年抓敌特时被铁丝网划的。他步子不疾不徐,目光扫过前院,扫过晾衣绳,扫过槐花与李小牛,最后落在易中海身上,微微颔首,眼神平静,不带评判,亦无怜悯,只是纯粹地“看见”了这个人,像看见一棵老槐树,或是一堵斑驳的墙。易中海喉结动了动,想点头,却只牵动嘴角扯出一个僵硬弧度。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里本该有一包烟,可烟盒早空了,只剩一点烟丝碎末,黏在纸壳内壁上。何雨柱没停步,径直走过,却在擦肩而过的刹那,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如同耳语:“易师傅,前日秦淮如托我带话——西厢房那间空屋,窗棂松动,漏风,若您不嫌弃,她已让乔破竹带人糊了新油纸,今儿下午就能住人。”易中海浑身一震,手指猛地掐进掌心。西厢房?那屋子朝南,冬暖夏凉,窗下原种着一丛芭蕉,如今虽已枯黄,可地上那圈深褐色的根茎印子还在,像一枚沉默的印章。那屋子,是他当年亲手为一小妈挑的,说她肺弱,要见光,要通风。后来一小妈病重,他日日守在西厢房门槛上熬药,药罐子底下炭火明明灭灭,映着他鬓角新添的霜色。如今,秦淮如让人糊了油纸,不是修,是“备”。备给谁?备给他这个孤老头子。他猛地抬头,何雨柱已牵着女儿走到影壁墙前。何棠华忽地转身,冲他扬起笑脸,举起小篮里的胖橘:“易爷爷!刘老师说,猫认人,也认地方。它以后每周都来,陪您说话!”那胖橘似听懂人言,眯起眼睛,“喵”了一声,尾尖翘得更高。易中海没应声,只觉一股热流猛地冲上鼻腔,酸得他眼眶发胀。他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着泥点的布鞋——鞋帮开胶了,用黑线密密缝了两道,针脚歪斜,像一条将死的蚯蚓。他忽然记起,缝这鞋的是刘海中老婆——大脚嫂。那年大脚嫂还活着,总笑他“易师傅讲究,鞋破了也舍不得扔”,一边说一边飞针走线,针尖在阳光下闪出一点冷光。可如今,大脚嫂坟头的草,怕是比他头顶的白发还茂盛。他慢慢站起身,腿脚有些发麻,扶着门框稳了稳。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阎埠贵拄着根紫竹拐杖,慢吞吞踱进来。他今天难得穿了件藏青布褂,扣子系到最顶上,头发也抹了点清水,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那佝偻的背,像一张被岁月拉弯的弓,再难挺直。“老易,在呢?”阎埠贵声音有点哑,带着股陈年粉笔灰的味道。易中海点点头,没说话。阎埠贵没进屋,就在他身旁那截矮石阶上坐下来,竹杖拄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两人之间隔着半尺青砖,沉默像一层薄雾,缓缓浮起。“方才……王主任的话,你听真了?”阎埠贵问。“听真了。”易中海声音干涩。“联络员……没了。”阎埠贵重复一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可咱这身子骨,闲不住啊。”易中海终于侧过脸。秋阳正落在阎埠贵脸上,照见他眼角密密的皱纹,还有左耳垂上那粒芝麻大的黑痣——他记得,这痣,一大妈还活着时,常拿蒲扇柄轻轻点它,说这是“福痣”,主长寿。如今,痣还在,人没了。“老阎,你说……人活到咱们这份上,图个啥?”易中海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阎埠贵没立刻答。他仰起头,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叶已疏,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下,其中一片,不偏不倚,正落在他摊开的膝盖上。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拈起那片叶子,叶脉清晰,褐中透黄,像一幅微缩的、干涸的河床地图。“图个……不拖累人。”阎埠贵终于开口,指尖摩挲着叶脉,“我昨儿去厂里领退休金,会计小张,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递钱时手抖。我问她咋了,她说……怕我晕倒在台阶上,没人扶。”他顿了顿,把枯叶轻轻放回膝盖,“老易,咱俩这把骨头,真倒下了,谁抬棺?谁摔盆?谁……给咱坟头添把土?”易中海喉头滚动,没出声。“刘海中倒是有儿子。”阎埠贵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可那儿子……跟仇人似的。前日我在胡同口碰见刘光天,他挎着军绿色帆布包,见了我,眼皮都没抬,哼一声就过去了。那声‘哼’,比骂我还扎耳朵。”易中海嘴唇翕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他想起昨夜,他梦见一小妈坐在西厢房炕沿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正低头纳鞋底。他凑过去想看,一小妈却抬起头,脸上没有皱纹,眼睛清亮,指着窗外说:“老易,你看那槐树,根须全扎在隔壁院子里了。咱这院子,看着是自己的,可根……早就不知道扎哪儿去了。”梦醒后,他摸黑点了支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老阎,”易中海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说……咱仨,还能不能……再拧成一股绳?”阎埠贵拈着枯叶的手指一顿。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易中海,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了然。他轻轻把那片枯叶放在青砖地上,用拐杖尖,极缓慢地,画了一个圆。圆圈不大,直径不过三寸,边缘毛糙,像孩童初学写字。“老易,”阎埠贵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一口古井深处传来的回响,“咱仨的绳,早断了。可断了的绳,未必不能……打个死结。”死结。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凉的石子,投入易中海死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他盯着地上那个歪斜的圆,仿佛看见自己、刘海中、阎埠贵三个人的影子,被无形的线捆缚着,越收越紧,最终绞成一个再也解不开的硬疙瘩——不是为了捆绑他人,而是为了把自己勒进泥土,勒进这四合院的砖缝瓦砾里,成为它的一部分,哪怕腐朽,也要同根同源。就在这时,前院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是乔破竹。他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影壁墙下,手里举着一只搪瓷缸,缸身印着褪色的“先进生产者”红字。他另一只手,正捏着一小撮金灿灿的玉米粒,往缸里倒。玉米粒叮当撞击缸壁,清脆悦耳。“来来来!老少爷们儿,都瞅瞅!”乔破竹嗓门洪亮,带着点刻意的戏谑,“今儿我乔破竹,不卖包子,不耍面杖,改行当‘算命先生’喽!这缸里,有三颗玉米,一粒甜,一粒糯,一粒苦!谁抽着甜的,明年发财!抽着糯的,家里和气!抽着苦的嘛……”他眨眨眼,笑容忽然敛去三分,剩下七分认真,“抽着苦的,我乔破竹,请他吃三天饭,管饱,管热乎!”人群自动分开,露出中间一小块空地。刘海中不知何时也挤了进来,他今天竟穿了件簇新的蓝布衫,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只是那圆滚滚的肚子,依旧倔强地顶着衣襟。他笑着,拍了拍乔破竹的肩膀:“老乔,你这算命,可比街道办发通知还灵验!来,我先试试!”他伸手,毫不犹豫探进缸中,手指摸索片刻,拈出一粒玉米。众人屏息。刘海中摊开手掌——金黄饱满,颗粒圆润。“甜的!”有人叫。刘海中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震得影壁墙上几片枯叶簌簌落下。他把玉米粒丢进嘴里,咯嘣一声咬碎,脸上笑容更盛:“甜!真甜!老乔,这甜味儿,够我咂摸一整年!”接着是闫家老二,抽中了糯的,乐得直搓手。再是贾家小孙子,抽中了苦的,小脸垮下来。乔破竹立刻揽住他肩膀,大声道:“好小子!有担当!走,叔带你吃卤煮去!”笑声、议论声、脚步声,像一股暖流,裹挟着秋日的微光,涌向影壁墙下。易中海和阎埠贵依旧坐在门槛与石阶上,像两尊被遗忘的石像。可易中海分明感到,那暖流拂过脚踝时,带着真实的温度。他低头,看见自己那双开胶的布鞋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被踩扁的、金黄的玉米粒碎屑——那是刘海中刚才大笑时,从嘴角迸溅出来的。阎埠贵慢慢抬起手,用拐杖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片碎屑。碎屑翻了个身,露出底下一点湿润的、新鲜的黄色。易中海没说话,只是缓缓地,将一直攥在手心的那张《回执》纸,一点点、一点点,撕成了细长的纸条。纸条在秋阳下泛着微光,像无数条细小的、银色的鱼,游向青砖缝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