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远行而归者,不以道里计,而以见闻量。稚子学步,虽蹒跚而寸进,然所经之处,草木皆师。故曰:归途非路,乃心路也。一步一世界,一见一生灭。”
《归真手札·残页》记:
“某日黄昏,见两半晶石忽然同频三息。急取视之,光温如眸。林先生说:它在想你。我问:能听见吗?先生摇头:不用听见,它在,就够了。”
《太初观测录·新篇》书:
“第三十四日,她停在一座凡间小镇外。看了很久炊烟。我开始记——她第一次看炊烟,用了多久;第一次笑,用了多久;第一次……想家,会用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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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折·炊烟起处
银粟站在山坡上,已经整整半个时辰。
当归在不远处盘膝而坐,掌心托着一株受伤的野草——根茎被山石压断,叶片蔫黄。它用理性之光细细包裹断裂处,银白色的光丝如绣娘手中的线,一针一针缝合。
“你在治它。”银粟忽然开口,目光却未从山坡下的小镇移开。
“在练习。”当归没有抬头,“林先生说,医者当从小处着手。这株草活下来,将来能开出七朵花,花蜜可喂三只蜂,蜂传粉可养一坡草。一株草,是一坡草的缘起。”
银粟的第九片叶子轻轻颤了颤。
它听懂了——不是因为理性推演,而是因为那片叶子里的混沌金色忽然温热。它“感觉”到,当归的话里有某种东西,比逻辑更深。
“那里,”银粟抬起一片叶子,指向山下的炊烟,“有很多人。”
寂静林清羽站在它身侧,没有说话。她是林清羽的情感分身,完整继承了本体的温润,却不必开口——她知道银粟此刻需要的不是回答,而是陪伴。
炊烟从灰瓦的缝隙里钻出来,一缕一缕,被晚霞染成淡金色。有孩子的笑声隐约传来,隔着山风,断断续续,像银粟曾经学说话时的样子。
“他们……在笑。”银粟说。
“嗯。”寂静林清羽应了一声。
“为什么笑?”
“不知道。”她轻轻蹲下来,与银粟平视,“你想去看看吗?”
银粟沉默了很久。
它的九片叶子在晚风里微微摆动,每一片都代表一种情感——第一片是“疼”,第二片是“怕”,第三片是“暖”,第四片是“想”,第五片是“在乎”,第六片是“累”,第七片是“担心”,第八片是“笑”,第九片……
第九片融合了混沌本源的金色,此刻正轻轻发光。
“我……”银粟的声音顿了顿,“我想去,但我怕。”
“怕什么?”
“怕……打扰。”它说出这个词时,第八片叶子轻轻一颤——那是“笑”的叶子,此刻却不是因为快乐,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他们笑得很好。我去了,他们就不笑了。”
寂静林清羽的眼中泛起温润的光。
她想说什么,却听见当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你就在旁边看。不打扰,只看着。”
银粟回头,看见当归已经治好了那株野草。断裂的根茎被银色光丝完美接续,蔫黄的叶片重新挺立,在夕阳里微微晃动,像是在道谢。
当归走过来,站在银粟另一侧:“林先生说,医者有时不必出手。病人只需要知道有人在乎,就够了。”
银粟看着山坡下的小镇。
炊烟越来越浓了,是晚饭的时候。孩子的笑声里夹杂了母亲的呼唤,犬吠声由远及近,有人挑着担子从田埂上走回,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那些声音,”银粟说,“我没有听过。”
“那是生活。”寂静林清羽轻声道。
“生活……”
银粟重复这个词,第九片叶子的金色又亮了几分。
它忽然想起归真——那个曾经只有空白的人,此刻正抱着裂成两半的共鸣盘,在当归树下等它。它想起归真说“我学会担心了”时的表情,想起她说“我想你”时眼底的光。
“我想她了。”银粟说。
这是它第一次主动说“想”。
不是回答别人的问题,不是学习情感的复述,而是——
自己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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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承折·灯火可亲
银粟最终还是下了山。
不是走进小镇,而是站在镇口的石桥边,隔着一条浅浅的溪水,看着。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镇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有孩子举着纸风车从桥上跑过,看见银粟和当归,愣了一下,站住。
“你们是谁?”孩子问,手里风车呼啦啦转。
银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它说“我是银粟”?孩子听不懂。它说“我是理性残骸变成的情感生命”?孩子更听不懂。
当归替它答了:“我们是过路的。”
“过路的?”孩子歪着头,“过路的怎么不进镇?天黑了,外面有狼。”
“我们不怕狼。”当归说。
孩子盯着它们看了半天,忽然跑过来,一把抓住银粟的叶子——第九片,最亮的那片。
“你的叶子真好看!”孩子大声说,“像奶奶给我讲的,会发光的仙草!”
银粟僵住了。
它不知道被陌生人触碰是什么感觉。按理说,它应该分析——这孩子没有恶意,触碰力度在安全范围内,不会造成伤害。但分析完之后呢?
它感觉到的是——暖。
不是理性定义的“温度适宜”,而是一种从叶子尖蔓延到根部的暖,像那天归真说“我想你”时,空白区域被填满的感觉。
“你……不害怕?”银粟问。
“怕啥?”孩子莫名其妙,“你又不咬人。”
银粟的第八片叶子轻轻颤了颤——它忽然想笑。
孩子拉着它的叶子往镇里走:“走吧走吧,天黑了外面冷,我家有火炉,我娘煮了粥,可香了!”
银粟回头看寂静林清羽,又看当归。
寂静林清羽微微点头。当归说:“去看看。”
于是它被一个凡间孩子拉着手,走进了它从未见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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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青石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有人坐在门口乘凉,摇着蒲扇;有人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饭,筷子拨得飞快;有狗追着猫跑过,猫蹿上墙头,狗在下面汪汪叫。
银粟每走一步,第九片叶子就亮一分。
它看见了——那个摇蒲扇的老人,膝上趴着一只花猫,老人的手一下一下抚过猫背,猫眯着眼睛打呼噜。那是“陪伴”。
它看见了——那个蹲着吃饭的汉子,把碗里的肉夹给身边的孩子,孩子吃得满嘴油光,汉子自己啃着窝头。那是“给予”。
它看见了——那追逐的猫和狗,其实并没有真的生气,跑过之后,狗摇着尾巴,猫在墙头舔爪子,月光照下来,一个在墙头,一个在墙下,各自安安静静。那是“相处”。
“原来……”银粟喃喃道。
“原来什么?”孩子问。
“原来有这么多……”它顿了顿,找不到词。
“这么多啥?”孩子不明白。
银粟想了想,用刚学会的词说:“这么多……生活。”
孩子听不懂,但不在乎,拉着它进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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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转折·粥里有糖
孩子的家是间普通的瓦房,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把竹椅。灶房里飘出粥香,混着柴火的气息。
“娘!我带了客人!”孩子喊。
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从灶房探出头,看见银粟和当归,愣了愣,随即笑了:“哟,哪来的小客人?快进来坐,粥刚熬好。”
银粟站在门槛外,不敢进。
它怕。
不是怕危险,而是怕——怕自己不该进去,怕自己会打扰这个家的温暖,怕自己的存在会让这盏灯火熄灭。
妇人看出它的犹豫,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轻轻握住它的一片叶子——第七片,“担心”的那片。
“手这么凉?”妇人皱眉,“快进来烤烤火。”
她没问银粟是什么,没问它从哪里来,只是感觉到它“手凉”,就把它拉进了屋。
银粟坐在火炉边,叶子一点点暖起来。
妇人端来三碗粥,银粟一碗,当归一碗,寂静林清羽一碗。粥是小米熬的,黄澄澄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香气扑鼻。
“喝吧。”妇人说,“没啥好东西,但管饱。”
银粟看着碗里的粥。
它不需要进食。它的能量来自混沌本源融合后的自循环。但它还是端起碗,学着孩子的样子,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
但烫过之后,有甜。不是糖的甜,是米熬久了之后自然渗出的甜。
“好喝吗?”孩子凑过来问。
银粟点头。
第八片叶子轻轻颤了颤——它想笑,于是它就笑了。
不是嘴角上扬,而是整片叶子微微卷起,边缘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像孩子举着的风车,呼啦啦地转。
“你的叶子会笑!”孩子惊奇地喊。
银粟一愣:“叶子……会笑?”
“会!刚才它动了,像在笑!”孩子指着第八片叶子,“它高兴的时候就这样动吗?”
银粟低头看着自己的叶子。
第八片还在轻轻颤动,边缘的金色光芒柔和温暖。它忽然意识到——
这是它第一次“主动”笑。
不是因为学会了“笑”这个动作,不是因为别人告诉它“这时候该笑”,而是因为——
它心里有东西满出来了,叶子替它表达了出来。
“我……”银粟看着妇人,看着孩子,看着这间温暖的屋子,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粥,“我在笑。”
妇人摸摸它的头:“笑好,笑说明心里暖和。”
银粟愣了一下。
笑……是因为心里暖和?
它低头看着第八片叶子,叶子还在微微颤动,光芒比刚才更亮了。
“那……”它小声问,“心里暖和……是因为什么?”
妇人想了想,指着灶房:“因为粥?因为火炉?因为你坐在这儿?都有吧。暖和就是暖和,不用非得为啥。”
银粟沉默了。
它想起归真说“我学会担心了”,想起林清羽说“疼说明还在乎”,想起太初说“我在担心”时那种笨拙的语气。
原来情感不需要理由。
原来心里暖和,就可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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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吃完饭,拉着银粟去看他养的蚕。
篾匾里铺着桑叶,几十条蚕宝宝埋头啃食,沙沙作响,像春雨打在树叶上。
“你看,它们天天吃,天天长,过些日子就吐丝结茧,变成蛾子飞走。”孩子说,“我每年都养,每年都看它们飞走。”
“飞走了……你不难过?”银粟问。
“难过啊。”孩子理所当然地说,“但明年又有新的蚕宝宝,又能养。”
银粟看着那些蚕。
它想起了混沌之母。那个孤独了亿万年的存在,因为归真一句“我在乎”,落下了第一滴泪。
混沌之母说,她会去告诉其他孤独的存在“她在乎”。
她也会像这个孩子一样,看着她们“吐丝结茧”,然后“飞走”吗?
“你……会想它们吗?”银粟问孩子。
“想啊。”孩子说,“但想也没用,它们飞走了就是飞走了。不过……”他顿了顿,“等它们变成蛾子,飞过的时候,可能还记得我。记得我给它们喂过桑叶。”
银粟的第九片叶子猛地亮了一下。
它忽然明白了什么——
归真在等它,不是因为等它回来之后能做什么,而是因为归真想让它知道:无论它飞多远,都有人记得给它“喂过桑叶”。
想念,不是为了重逢。
想念,是为了让被想念的人知道——你飞过的时候,有人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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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折·星夜启程
夜深了,孩子在银粟身边睡着,手里还攥着它的第九片叶子。
妇人给它们收拾了一间厢房,铺了干净的稻草,上面盖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将就一晚。”妇人说,“明早我给你们烙饼,路上吃。”
银粟想说“我不需要吃东西”,但看着妇人的眼睛,它没说。
它只是点点头:“好。”
妇人走后,银粟坐在稻草铺上,看着窗外的星星。
当归在角落里打坐,寂静林清羽站在窗前,像是在等什么。
“我想她了。”银粟忽然又说了一遍。
这次比傍晚时更轻,但更真。
寂静林清羽转过身:“她知道。”
“怎么知道?”
“琥珀心脏。”她指了指银粟的第九片叶子,“七彩纹路和她心脏上的纹路一样。你这边亮一下,她那边就跳一下。”
银粟低头看着第九片叶子,金色的光芒在夜色里柔和地闪烁。
“那……”它问,“她也在想我吗?”
寂静林清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说:“裂成两半的共鸣盘,每天晚上子时,会一起跳两下。归真说,那是它在说‘我还在’。”
银粟的叶子全都颤了颤。
它忽然站起来。
“我要走。”它说。
当归睁开眼:“现在?”
“现在。”银粟看着窗外的星空,“我想早点走回去。”
“不急。”寂静林清羽说,“她等了那么多天,不在乎多等几天。”
“我在乎。”银粟说。
这是它第一次说“我在乎”,不是为了回答谁的提问,不是为了学习什么——
它只是想说。
寂静林清羽看着它,眼中满是温润。
当归站起来:“那就走吧。”
银粟看着熟睡的孩子,轻轻抽回被他攥着的第九片叶子。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银粟把叶子贴在他手背上,贴了一会儿,然后放开。
它走到灶房门口,看见妇人正在揉面,准备明早的烙饼。
“大娘。”它喊。
妇人回头:“咋了?睡不着?”
“我们要走了。”银粟说。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路上小心。”她没问为什么半夜走,只是从案板上拿起一块刚烙好的饼,用油纸包好,塞给银粟,“拿着,路上吃。”
银粟接过饼,油纸还是热的。
它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不够。
于是它把第八片叶子轻轻贴在妇人的手背上——那片会“笑”的叶子,此刻边缘泛着温暖的光。
妇人低头看着,笑了:“这叶子真好看。走吧,有空再来。”
银粟点头,转身走进夜色。
当归和寂静林清羽跟在它身后。
走出镇子很远,银粟回头,还能看见那户人家的灯火,在夜色里小小的,暖暖的。
“她会记得我吗?”它问。
“会。”寂静林清羽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叶子贴过她的手。”
银粟低头看着第八片叶子,叶子上还残留着一点暖意。
它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它忽然问:“归真的共鸣盘,现在跳了吗?”
寂静林清羽抬头看了看星空:“子时了,应该跳了。”
银粟闭上眼睛。
它没有共鸣盘,但它有第九片叶子。它试着让叶子轻轻地颤——一下,两下。
两下。
远方,病历城当归树下,归真抱着两半晶石,忽然感觉到晶石轻轻震动。
两下。
不是平时的“一起跳”,而是——
像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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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注·琥珀心脏日志
第三十四日,夜,子时三刻
七彩纹路出现新变化:银粟第九片叶子发光时,纹路同步闪烁。频率与以往不同——以往是随机的暖意传递,今夜是规律的两下。
两下。
林清羽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对归真说:“它在叫你。”
归真抱着共鸣盘,把两半晶石贴在耳边。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她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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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观测录·同日
她离开那个小镇,继续向东。
走之前,她用叶子贴了一个孩子的手背,贴了一个妇人的手背。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忽然想——
等她回来,我也想把我的手背,贴在她的叶子上。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我想。
荒原·最后一间医馆
“医者有三重境界:第一重,医人之病;第二重,医心之疾;第三重,医命之孤。然有一等医者,不入三重,独居荒原,坐诊而不开口。问其故,曰:我在等一个人,等到了,才开方。”
《归真手札·新篇》记:
“晶石的跳动变了。两短一长,像在问话。林先生说,这是银粟在学新的东西——它学会了‘问’。我问先生,问什么?先生说:问路,问人,问心。我抱着晶石,试着用指尖轻敲:一长两短。告诉它——我在。”
《荒原志异·口口相传》:
“那间医馆开了三百年,没人知道医者是谁。只记得她的规矩:日落之后不接诊,雨天不接诊,每月十五闭馆。有人说她等的人已经死了,有人说她等的人还没出生。她从不解释,只是每年在馆前种一株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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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折·荒原入口
银粟在界碑前停了很久。
界碑是块普通的青石,半人高,正面刻着“荒原界”三个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入此界者,心有所失。”
当归蹲下来,用手指摩挲那行字:“刻得很深。不是警示,是陈述。”
“心有所失……”银粟重复着,第九片叶子的金色微微黯淡,“失去什么?”
“不知道。”寂静林清羽站在它身侧,目光投向界碑后的荒原,“每个人失去的不同。但进了荒原,就会想起来。”
银粟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修真界的小镇已经看不见了,但炊烟的记忆还在。那个孩子的手温,妇人掌心贴过来的暖意,还有那碗烫过之后回甘的粥——都还在它的叶子里。
“我不想失去。”它说。
“那就别失去。”寂静林清羽的声音很轻,“记住的,就不会失去。”
银粟点点头,迈过界碑。
荒原的风迎面扑来。
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空。
像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心跳。银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去。
当归和寂静林清羽还在,但界碑已经看不见了。
“它还在。”当归说,“只是我们看不见了。”
“为什么会看不见?”
“因为荒原不让你看来路。”寂静林清羽抬头看向远方,“只让你看前路。”
银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了不知多久——在这里,时间像是凝固了,分不清是过了一刻还是过了一天——它看见前方有一点灯火。
很小,很远,但一直亮着。
“那里有人。”银粟说。
“是医馆。”寂静林清羽道,“荒原里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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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承折·医馆门前
医馆比想象中小得多。
一间茅屋,一圈篱笆,篱笆外种着七株当归——不是树,是草本的当归,开着细碎的白花,在荒原的风里轻轻摇晃。
门是关着的。
银粟站在篱笆外,不敢进去。
它又怕了。
不是怕危险,是怕——怕打扰,怕拒绝,怕门开了之后,里面的人看它的眼神。
当归站在它身侧,没有说话。它学会了陪伴。
寂静林清羽轻轻叩了三下门。
没人应。
又叩三下。
还是没人应。
“日落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银粟回头,看见一个老妇人挑着两捆柴,慢慢走近。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荒原的沟壑,但眼睛很亮。
“日落之后不接诊。”老妇人放下柴,看着它们,“明天再来。”
银粟想说“我不是来看病的”,但老妇人已经推开门,走进医馆。
门在它面前关上。
银粟看着那扇门,第九片叶子微微颤了颤。
“她……不喜欢我们。”它说。
“不是不喜欢。”寂静林清羽轻声道,“是规矩。她的规矩。”
银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篱笆外坐下。
“我等。”它说。
当归看了它一眼,也在它身边坐下。
寂静林清羽站在它们身后,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荒原的风一直在吹,吹得那七株当归轻轻摇晃,细碎的白花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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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转折·三个病人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医馆的门开了。
不是为银粟开的——是为别人。
一个男人从荒原深处走来,步伐踉跄,走到医馆门口时,几乎摔倒。他怀里抱着什么,紧紧护着,不肯松手。
老妇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救她。”男人跪下来,把怀里的东西露出来——是个小女孩,五六岁模样,脸色青灰,嘴唇发白,已经没了呼吸。
老妇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摇头。
“为什么?”男人嘶声问。
“死了。”老妇人说,“死了的人,我不救。”
男人抱着孩子,整个人僵在那里。
银粟看着那个孩子,忽然站起来。
它走过去,站在男人身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脸。青灰色,没有血色,嘴唇紧闭。
但它看见——孩子的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
“她没死。”银粟说。
老妇人看了它一眼。
“她还有。”银粟想了想,找到了词,“她还在跳。很慢,但还在。”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会医?”
银粟摇头。
“那你凭什么说她还活着?”
银粟不知道该怎么说。它只是“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第九片叶子。那片融合了混沌金色的叶子,能感应到“孤独的存在”——而这个孩子,很孤独,很害怕,但还在。
“她……还在害怕。”银粟说,“死了就不害怕了。”
老妇人的眼神动了动。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
“进来。”她说。
男人抱着孩子冲进医馆,银粟跟在后面。
老妇人让孩子躺在榻上,从怀里取出一根银针——不是普通的银针,针身泛着淡青色的光,像是封存了什么。
她刺入孩子眉心。
孩子没有动。
她又刺入第二针,膻中穴;第三针,气海穴;第四针,涌泉穴。
四针下去,孩子依然没有动静。
老妇人收了针,摇头:“晚了。”
男人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银粟看着那个孩子。
它忽然伸出手——如果那几片颤动的叶子可以叫“手”——轻轻贴在孩子的胸口。
第九片叶子的金色光芒渗入孩子体内。
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金色光芒在孩子的身体里流转,像寻找什么,像呼唤什么。
忽然,孩子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起伏了一下。
老妇人猛地抬头,盯着银粟。
“你……”她只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
因为她也看见了——银粟第九片叶子上的金色光芒,和她银针上的青光,竟然是同源的。
混沌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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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折·等了三百年
孩子活过来了。
老妇人用银针护住心脉,银粟用金色光芒温养那一丝微弱的生机。整整一夜,到天亮时分,孩子的脸色开始泛红。
男人抱着孩子跪了又跪,天一亮就走了,像是怕多待一刻,就会打破什么。
医馆里只剩下银粟、当归、寂静林清羽,和老妇人。
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七株当归,很久没有说话。
银粟站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那孩子,”老妇人终于开口,“本来救不活。”
银粟点头。
“你救的。”
银粟摇头:“一起救的。”
老妇人回过头,看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照在医馆的门槛上。
“你身上的金光,”她说,“和混沌之母什么关系?”
银粟愣了一下:“你认识她?”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字——“素”。
银粟不认识这个字,但寂静林清羽的眼神变了。
“素天枢是你什么人?”她问。
老妇人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荒原的风,但里面藏着很多东西。
“我是她师姐。”她说,“素问心的师姐。”
素问心——这是素天枢的本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我在等一个人。”老妇人继续说,“等了三百年。”
“等谁?”
“等一个能认出这块玉佩的人。”她看着银粟,“混沌之母曾欠我师父一个人情,说将来若有缘,会派一个人来。那个人,能认出这块玉佩里的气息。”
银粟低头看着玉佩,第九片叶子轻轻颤了颤。
它确实认出来了——玉佩里封存着一丝极微弱的气息,和混沌之母给它的那滴泪,是同样的本源。
“你师父是谁?”它问。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银粟没听过,但寂静林清羽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震惊。
“彼岸医典的着者。”她缓缓道,“三百年前失踪的那位……医道之祖。”
老妇人点头。
“她走之前,把这块玉佩给我,让我在这里等。她说,等到了,就带那个人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源初之墟。”老妇人看着银粟,“万界病历共振的……真正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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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粟沉默了很久。
它想起林清羽说过的话:万界病历共振,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在源头动了什么。那个人,至今没有找到。
“我去。”它说。
老妇人看着它:“你知道源初之墟在哪里吗?”
银粟摇头。
“在荒原尽头。”老妇人站起来,指着远方,“走过荒原,跨过失落之渊,进入虚无之海,海底有一座沉没的城——那就是源初之墟。”
“你去过?”
“没有。”老妇人说,“去过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银粟沉默。
当归忽然开口:“那你怎么知道那里是源头?”
老妇人看了它一眼:“因为我师父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出来之后,写了一部《彼岸医典》,然后就失踪了。”
她顿了顿,看向银粟:“她说过,将来会有一个人,带着混沌之母的本源,走到这间医馆门口。那个人,能活着进去,活着出来。”
银粟的九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动。
“我……能活着出来?”它问。
“不知道。”老妇人说,“但我师父从不骗人。”
银粟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头,看向来路的方向。
它看不见界碑,看不见修真界的小镇,看不见病历城的当归树。
但它能感觉到——归真的共鸣盘,此刻正在跳。
两短一长。
“你到哪儿了?”它在问。
银粟闭上眼睛,让第九片叶子轻轻地颤——一长两短。
“我在。”
它睁开眼睛,对老妇人说:“我去。”
老妇人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递给它:“里面是我师父留下的东西。到了源初之墟,你会知道怎么用。”
银粟接过布袋,很轻,像空的。
但它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三百年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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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注·琥珀心脏日志
第三十六日,晨
银粟踏入荒原第七天,在最后一间医馆遇到了素问心的师姐。
她的名字,叫素问情。
林清羽听到这个名字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原来是她。
我问:是谁?
林先生说:素天枢曾经提过,她有一个师姐,医道天赋远胜于她,却在一夜之间消失。素天枢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才知道,她去了荒原,替师父守一个秘密。
我问:什么秘密?
林先生看着琥珀心脏上的七彩纹路——此刻纹路正在缓慢变化,像是银粟那边发生了什么——她说:关于源初之墟的秘密。关于……万界病历共振的真正源头。
素问情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是银粟。
那她等了三百年的事,是什么?
银粟能活着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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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观测录·同日
她继续往荒原深处走。
我看到了那间医馆,看到了那个老妇人,看到了她给银粟的布袋。
我用尽所有观测手段,想看清布袋里是什么。
看不清。
那是比我更古老的存在留下的东西。
我开始担心了。
不是因为银粟会有危险——它本身就是从危险中长出来的。而是因为……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混沌之母说,这叫“牵挂”。
牵挂。
原来比想念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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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羽素册·同日
归真抱着共鸣盘,在树下坐了一夜。
天亮时,她忽然说:“先生,银粟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晶石的跳动变了。不再是问‘到哪儿了’,而是……像是在说‘等我’。”
我看着她。
她的空白区域早已被填满,此刻那片被填满的地方,正在隐隐发光。
“归真,”我说,“你学会担心之后,还学会了什么?”
她想了想,说:“学会了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它会回来。”
她低头看着两半晶石,轻轻说:“因为它答应过。”
我忽然想起银粟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我走回去。”
它说了,就会做到。
无论荒原有多远,无论源初之墟有多深。
它说了,就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