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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真相·双生原罪

    “凡医道至极,必触禁忌。古有彼岸医城,擅‘双生造物’之术:取一人血肉神魂,分植二皿,一承光明医理,一纳暗面疾厄,谓曰‘阴阳双镜’。然镜成之日,双体共鸣,非死即疯。后世注:此术逆天而行,纵成,所得亦非完人,乃两尊半魂残魄,永世相争相噬。慎之!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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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折·渡厄舟上的旧识重逢

    彼岸界与病历城之间,隔着一片名为“忘川死寂海”的虚空禁域。

    此海非水,是凝固的、无边无际的“概念真空”。寻常生灵踏入,不消三息便会意识消散,连执念都无法留存。唯有彼岸医城特制的“渡厄舟”,能以特殊频率振动,在这片死寂中开辟出一条临时航道。

    林清羽与寂静林清羽登舟时,撑船的老艄公递来两枚琥珀色药丸。

    “含在舌下。”他声音沙哑如破锣,“死寂海会吞噬记忆。这药能暂时锚定你们的‘存在感’,但药效只有六个时辰。过时未登彼岸,就会……永远漂在虚无里。”

    两人依言服药。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直冲灵台,眼前景象都清晰了几分。

    舟离岸边,驶入灰白色的雾海。

    四周立刻安静下来——不是寻常的安静,是连自己心跳声都听不见的绝对死寂。雾气粘稠如浆,缠绕在舟身周围,偶尔浮现出模糊的人脸轮廓,都是曾在此迷失的旅人最后残影。

    寂静林清羽忽然伸手,握住了林清羽的手。

    “怎么了?”林清羽转头。

    “不知道。”寂静林清羽轻声道,“就是觉得……若真迷失在此,至少有个人在身边。”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林清羽心头一暖。她反手握紧,两人并肩立在舟头,望着前方深不见底的灰白。

    航程过半时,雾气深处忽然传来歌声。

    不是人声,是某种古老的、类似编钟敲击的韵律,空灵悠远,却透着说不出的悲怆。

    “是‘引渡谣’。”艄公开口,这是他入海后说的第一句话,“彼岸医城的守门人在提醒:有客将至,该做准备了。”

    歌声越来越近。

    雾气渐散,前方浮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

    那是一座完全由琥珀构筑的城——城墙、屋舍、街道、桥梁,甚至城中的树木花草,皆是不同色泽、不同质地的琥珀晶体。整座城在灰白雾海中散发着温润的光,像是虚无中唯一真实的存在。

    但林清羽敏锐地察觉到,这光里藏着某种不协调的“杂质”。

    像是……两股力量在琥珀深处纠缠,一股温暖如当归树,一股冰冷如圣殿。

    渡厄舟靠岸。

    码头空无一人,只有一尊琥珀雕塑立在岸边。雕塑是个女子,面容模糊,双手交叠胸前,捧着一枚半透明的琥珀球。球中封存着一行小字:“凡登彼岸者,皆需直面己身之暗。”

    “什么意思?”寂静林清羽皱眉。

    “字面意思。”一个声音从城中传来。

    白珞从琥珀街巷深处缓步走出。

    三百年未见,她几乎没变——依旧一身素白医袍,长发松松挽起,眉眼间还是那种疏离的温柔。但林清羽注意到,她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暗金色的刺青,刺青形状像是一把锁,锁芯处嵌着一枚极小的黑色琥珀。

    “林医仙,久违了。”白珞微笑行礼,“还有这位……寂静体。欢迎来到彼岸医城。”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片刻,最后停在林清羽眉心的蝶翼印记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白珞医仙。”林清羽还礼,“奉师命而来,求解血色符文之谜。”

    “我知道。”白珞转身,“随我来吧。答案在‘琥珀宫’深处——那里封存着你师父,和我师父,共同犯下的……原罪。”

    两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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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折·琥珀宫深处的双生棺

    琥珀宫位于城池正中央,是一座完全由黑色琥珀构筑的宏伟殿堂。

    宫殿没有门窗,只在正中央有一道垂直的、仅供一人通过的裂缝。裂缝边缘布满细密的符文,与林清羽在当归树叶上见过的暗金符文同源。

    白珞走到裂缝前,右手按上手背刺青。刺青亮起,裂缝缓缓张开,露出内部深邃的甬道。

    “进去前,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们。”她转身,神色严肃,“琥珀宫内封存的真相,可能会颠覆你们的自我认知。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可以送你们回病历城,就当从未见过血色符文。”

    林清羽摇头:“既至此,必求答案。”

    寂静林清羽也点头:“我们同行。”

    白珞轻叹:“那便……做好心理准备。”

    三人踏入裂缝。

    甬道很长,两侧琥珀壁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体,晶体中封存着一幕幕实验场景:两个婴儿被并排放在玉台上,无数细管连接着她们的身体;孩童时期的双胞胎在纯白房间里接受各种测试,一个微笑,一个漠然;少女时期,一个在学习医典,一个被锁在暗室,身上插满监测仪器……

    林清羽越看心越沉。

    那些画面中的两个女孩,容貌都与她有七分相似。

    “这是……”她声音发紧。

    “是你。”白珞没有回头,“准确说,是‘你们’。”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殿堂,穹顶高悬,中央矗立着一座两人高的琥珀方碑。碑文以鲜血般的红色书写,开篇第一句就让林清羽浑身冰凉:

    “双生造物实验记录:编号‘天罡·刺世’,母体林素心,父体素天枢,分裂日太素历九百七十三年七月初七。光明体代号‘当归’,暗面体代号‘菌株’。”

    碑文下方,并排放置着两具琥珀棺椁。

    左边棺椁透明,里面沉睡着一个与林清羽一模一样的女子——正是白珞日记中提到的“原型体”。她穿着素白的医袍,双手交叠胸前,眉心一枚银白几何纹章缓缓旋转。

    右边棺椁却是纯黑色,完全不透光。棺盖上刻着一行小字:“此棺永封,非天地崩毁不得开。”

    “解释。”林清羽盯着碑文,声音冷了下来。

    白珞走到两具棺椁之间,轻抚透明棺椁的表面:“三百年前,你师父素天枢与我师父‘彼岸医尊’白微,共同策划了这场实验。他们从林素心体内取出刚刚受孕的胚胎,用彼岸禁术‘魂裂之法’,将胚胎一分为二。”

    “为什么要这么做?”寂静林清羽问。

    “因为太素心蚀。”白珞看向林清羽,“你师父患病后,发现此病根源在于‘情感与理性的失衡’。要找到解药,必须创造出两个极端的样本:一个承载极致的光明医理与情感,一个容纳纯粹的暗面疾厄与理性。然后观察她们在相同环境下的成长轨迹,找出平衡点。”

    她指向透明棺椁:“这就是‘当归’——光明体。她被植入你母亲最温暖的记忆,被教导最正统的医道,被设计成会为他人牺牲的‘完美医者’。而你,”她看向林清羽,“是‘菌株’——暗面体。你被植入各种疾病的‘病种’,被培养成能理解、接纳、甚至掌控疾厄的存在。”

    林清羽踉跄后退,扶住墙壁才站稳。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天生能与菌株共生,怪不得她对疾病有异于常人的感知,怪不得……她总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一片连自己都看不懂的黑暗。

    “那我呢?”寂静林清羽忽然开口,“我又是……什么?”

    白珞转向她,眼中露出悲悯:“你是‘菌株’的备份。当年实验出现意外,暗面体‘菌株’在七岁时发生严重排异反应,濒临崩溃。为了保住实验样本,素天枢抽取了她一半的‘暗面本质’,封存在月白琥珀中,这就是你——寂静林清羽。你承载的是‘菌株’的痛苦、孤寂、以及对情感的渴望。”

    寂静林清羽呆立当场。

    所以,她从来不是什么“镜像”,而是林清羽被剥离的、不敢面对的另一半自我。

    “实验后来呢?”林清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后来你师父动摇了。”白珞走到黑色棺椁前,“当归体‘当归’成长得太完美,完美到不像真人。而菌株体‘林清羽’虽然承载疾厄,却渐渐生出了属于‘人’的情感——你会为患者流泪,会为同门担忧,甚至会偷偷反抗实验指令。”

    她顿了顿:“素天枢开始怀疑,自己创造的不是‘解药样本’,而是两个活生生的、有思想的人。他试图终止实验,但我师父白微不同意。两人大吵一架,最终……分道扬镳。”

    “白微继续实验,将‘当归’彻底封存,等待她作为‘最终武器’觉醒的那天。而素天枢带着你逃出彼岸界,回到药王谷,试图让你以普通医者的身份活下去——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有药王谷的童年记忆,那些记忆大半是他后期植入的。”

    林清羽闭上眼睛。

    那些温暖的、关于药王谷晨雾、关于母亲哼歌、关于师父教她认药的记忆……原来都是假的。是师父为了让她觉得自己是“正常人”,而精心编织的谎言。

    “那这具黑色棺椁里……”她睁开眼,看向那具永不开启的棺。

    白珞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是我师父,白微。”

    “什么?”

    “当年争吵后,素天枢偷袭了我师父,将他重伤封入此棺。但白微在最后时刻启动了‘终极协议’——若他死亡或永久封印,‘当归’就会苏醒,执行预设的‘清洗程序’:消灭所有情感变量,包括你,也包括……素天枢。”

    白珞手背上的刺青突然发烫,她脸色微变:“不好……‘当归’苏醒了!血色符文不是指引,是警报!”

    话音未落,透明棺椁突然炸裂!

    琥珀碎片四溅中,那个与林清羽一模一样的女子——当归体“当归”——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是纯粹的银白色,里面倒映着整个琥珀宫的结构图。她转头,目光落在林清羽身上,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菌株体,好久不见。”

    “三百年了,该完成……最后的融合了。”

    ---

    转折·双生对决·魂裂真相

    当归从棺中飘出,足不沾地。

    她周身环绕着银白色的几何光纹,每道光纹都对应着一种“绝对理性”的医道法则:生命可量化、情感需剔除、治愈即公式、患者即变量。这些光纹所过之处,琥珀宫的地面、墙壁、穹顶,都开始浮现出同样的几何图案——她在将整个空间改造成自己的“理性领域”。

    林清羽与寂静林清羽同时后退,背靠背站立。

    “融合是什么意思?”林清羽沉声问。

    “字面意思。”当归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旋转的银白核心,“你承载暗面疾厄,我承载光明医理,我们本是一体。只有重新融合,才能诞生出‘完美的医道生命’——无情无欲,无病无痛,可治愈万疾,亦可斩除所有情感变量。”

    她看向林清羽眉心的蝶翼印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你被污染了。共情核心的祝福,那些无谓的情感羁绊……让‘菌株’变得不纯粹。所以融合前,需要先……净化你。”

    银白核心光芒大盛!

    无数几何光纹化作锁链,射向林清羽!

    林清羽纵身躲闪,蝶翼印记绽放七彩流光,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光盾。锁链撞上光盾,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者僵持不下。

    “没用的。”当归声音平淡,“你的力量源于情感共鸣,而我的理性领域会压制一切情感波动。在这里,你只会越来越弱。”

    确实,林清羽感觉到体内的共情之力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取、稀释。琥珀宫正在变成情感的“真空地带”。

    寂静林清羽忽然上前一步,双手虚按地面。

    月白琥珀从她怀中浮起,绽放出温润的光芒——那是属于“菌株”原始暗面的力量,不完全依赖情感,而是源于对疾厄的接纳与理解。

    光芒所及,地面上蔓延的几何图案开始融化、扭曲,像是遇到了天敌。

    当归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你……竟然保留了这么完整的暗面本质?”

    “因为我不逃避。”寂静林清羽直视她,“痛苦也好,孤寂也好,那都是我。而你……只是个被公式制造出来的空壳。”

    “放肆!”当归眼中银光大盛,几何锁链调转方向,攻向寂静林清羽!

    就在这时,白珞忽然动了。

    她手背刺青炸裂,黑色锁链从刺青中涌出,不是攻向当归,而是缠住了那具黑色棺椁!

    “师父!”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棺盖上,“助我!”

    棺盖剧烈震颤!

    一道苍老而虚弱的声音,从棺中传出:

    “当归……停手……”

    当归动作一顿,银白瞳孔中数据流疯狂闪烁:“白微……你还活着?”

    “靠着……素天枢留下的……一点慈悲。”棺中声音断续,“当归,听我说……实验……错了……”

    “错了?”当归冷笑,“我是完美的造物,何错之有?”

    “完美的……是工具。”白微喘息,“不是人……素天枢后来明白……医道要治的是人……不是病……所以他放弃实验……选择把菌株……当成女儿养大……”

    “愚蠢。”当归面无表情,“情感只会干扰判断。唯有绝对理性,才能实现医道终极——无病世界。”

    “那世界……还有意义吗?”白微声音渐弱,“无病……无痛……无悲……无喜……与死何异……”

    当归沉默了。

    但只是一瞬。

    “那就让我看看。”她忽然抬手,银白核心射出一道光线,击穿黑色棺椁!

    棺椁炸裂,一个枯槁如骷髅的老者滚落在地——正是白微。他胸口被光线贯穿,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银白色的光在侵蚀他的身体。

    “师父!”白珞扑过去。

    白微抓住她的手,艰难转头看向林清羽:“孩子……对不起……”

    “当归的程序……无法逆转……她认定的目标……一定会完成……”

    “唯一的办法……是让双生体……真正‘理解’彼此……”

    “去……琥珀宫顶层……那里有……‘魂裂祭坛’……”

    “让她们……在祭坛上……交换记忆……”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话音落,白微气绝身亡。

    尸身迅速化为银白色光尘,消散不见。

    当归收回手,看向林清羽和寂静林清羽:“听到了?去顶层祭坛。在那里完成融合,或者……互相理解。”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建议选择融合。因为‘理解’需要双方都有情感——而我,没有。”

    说完,她率先走向宫殿深处的螺旋阶梯。

    林清羽与寂静林清羽对视。

    “去吗?”寂静林清羽轻声问。

    “去。”林清羽握住她的手,“师父用一生教我,医道不是消灭疾病,是与疾病共存。今天,我要用这个道理,说服……另一个我。”

    两人紧随而上。

    白珞跪在师父消散的地方,良久,她擦干眼泪,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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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折·魂裂祭坛的记忆洪流

    琥珀宫顶层,是一座露天的圆形祭坛。

    祭坛以黑白两色琥珀铺就,构成一个巨大的太极图。图眼处各有一尊玉台,台面凹陷,正好能容纳一人平躺。

    祭坛边缘立着九根琥珀柱,每根柱子上都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是“魂裂之术”的原始阵图。

    当归已经站在白色玉台旁。她看向林清羽:“你躺黑色玉台。祭坛启动后,我们的记忆会双向流通。你会看到我被创造、被训练、被期待成为‘完美医者’的一切;我也会看到你如何挣扎、如何痛苦、又如何从疾厄中生出人性。”

    她嘴角微勾:“然后,你就会明白,情感是冗余,是噪音。剥离它们,我们才能成为……真正的‘天罡刺世’。”

    林清羽没有争辩。

    她走到黑色玉台边,平躺下去。玉台冰凉刺骨,台面浮现出细小的黑色触须,轻轻刺入她的太阳穴、心口、丹田——这是记忆抽取的连接点。

    寂静林清羽想上前,被白珞拉住。

    “让她们自己解决。”白珞摇头,“这是双生体必须面对的……原罪。”

    当归也在白色玉台躺下。

    祭坛开始运转。

    九根琥珀柱同时发光,太极图缓缓旋转。黑白两色光芒从玉台中升起,将两人笼罩。

    记忆洪流开始了。

    ---

    林清羽看到了当归的三百年。

    那是绝对规律的、毫无波澜的三百年。

    每天卯时初刻醒来,在纯白房间做一套固定动作,然后开始学习:医典、病理、药理、手术……所有知识都以最高效的方式灌输。没有休息,没有娱乐,没有“为什么”。

    她看到当归七岁时,第一次成功完成一场模拟手术。旁边的白微(那时还年轻)满意点头:“很好,完美。继续保持。”

    当归问:“师父,病人会疼吗?”

    白微愣住,然后笑了:“你是医者,不需要考虑病人的感受。你只需要考虑如何最有效率地治愈。”

    “可是……”

    “没有可是。”白微脸色冷下来,“记住,情感会干扰判断。你若对每个病人都产生共情,很快就会精神崩溃。”

    从此,当归不再问。

    她看到当归十五岁时,第一次接触真正的患者——一个从下层世界捞来的、患有罕见绝症的孩童。当归用了三天三夜,设计出七套治疗方案,最后选择了成功率最高的那套。

    手术成功,孩子活了。

    孩子醒来后,抓着当归的手哭:“姐姐,我好怕……”

    当归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恐惧不利于恢复。忘掉它。”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孩子眼中的失落。

    这样的场景重复了三百次、三千次、三万次。

    当归成了“完美医者”,治愈率百分之百,零情感消耗,零判断失误。

    但她也没有笑容,没有眼泪,没有“想要”和“不想要”。

    她只是一台精密的、行走的医疗仪器。

    直到某天,她在整理实验记录时,无意间看到了“菌株体”的资料——那个与她同源、却走向完全不同道路的“妹妹”。

    资料显示,菌株体经常失败,经常痛苦,经常做“不理性”的选择。

    但她会抱着濒死的患儿一整夜,哪怕明知道救不活。

    她会偷偷把药分给穷苦病人,哪怕违反规定。

    她甚至……会笑。

    当归第一次产生了“不理解”。

    为什么有人明知道是错误,还要去做?

    为什么有人愿意承受痛苦,去换一些毫无意义的“温暖”?

    这个疑问,成了她理性程序中唯一的“异常变量”。

    ---

    当归也看到了林清羽的三百年。

    那是混乱的、充满错误却生机勃勃的三百年。

    她看到林清羽七岁时,因为偷偷给一只受伤的小鸟包扎,被素天枢罚跪。但跪到半夜,素天枢又悄悄过来,给她披上外袍,轻声说:“清羽,医者不能对每个生命都倾注感情,但……偶尔破例一次,也无妨。”

    她看到林清羽十五岁时,第一次独立诊断就误判,导致病人病情加重。她跪在病人床前哭了一整夜,发誓再也不当医者。是阿土(那时还是少年)拉着她去后山,指着一株从石缝里长出的野草说:“师叔你看,它长错地方了,可它还在长。”

    她看到林清羽在病雨洪流中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来;看到她剥离菌株时的痛苦与决绝;看到她站在琥珀巨像前说“我欠他一个答案”;看到她握着师父的心血琥珀,泪流满面却依然前行。

    她还看到……那些微小却温暖的瞬间:

    瘟疫村的患儿叫她“阿娘”时,她颤抖的手。

    阿土第一次熬药粥给她时,她偷偷红了的眼眶。

    寂静林清羽学会笑时,她比自己学会还高兴。

    当归无法理解。

    这些情绪有什么意义?能提高治愈率吗?能优化医疗流程吗?

    但她不得不承认,看着这些记忆时,她冰冷的核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冻土深处,有种子在挣扎着想要发芽。

    ---

    记忆交换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祭坛光芒渐熄时,两人同时睁开眼睛。

    林清羽坐起身,看向对面的当归。

    当归也看着她。

    两人眼中都多了些东西。

    “现在你明白了。”当归先开口,声音依然平淡,但少了些冰冷的锐气,“我没错。按理性计算,我的道路最优。”

    “我也没错。”林清羽轻声道,“按人性衡量,我的道路最真。”

    “所以只能融合。”

    “不。”林清羽摇头,“还有一种选择。”

    “什么?”

    “共存。”她站起身,走到祭坛中央的太极分界线上,“你走你的理性医道,我走我的人情医道。我们不需要成为一体,我们可以是……互补的两面。”

    当归沉默。

    良久,她才说:“但我们的本质会互相排斥。理性厌恶情感,情感干扰理性。”

    “那就找到平衡点。”林清羽伸出手,“就像师父用一生寻找‘情感与理性的平衡’一样。我们可以一起找——不是通过融合,是通过……对话。”

    当归看着她的手,银白瞳孔中数据流再次疯狂闪烁。

    她在计算这个提议的可能性。

    计算结果让她震惊: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五,但若成功,产生的医道模式将超越现有所有理论,真正实现“个性化医疗”——针对不同患者,选择理性或情感的侧重。

    这是一个……从未有人设想过的方向。

    “我无法理解情感。”当归最终说,“没有理解,如何平衡?”

    “我可以教你。”寂静林清羽忽然走上前,“我承载着菌株的暗面,也承载着对情感的渴望。我知道如何从‘无’到‘有’。”

    当归看向她,又看向林清羽。

    “给我一个理由。”她说,“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去学这些……无用的东西?”

    林清羽笑了。

    那是当归在记忆洪流中看过无数次、却始终无法理解的笑容。

    “因为学会了,你就能明白,”她轻声说,“为什么那个手术成功的孩子,想抓你的手。”

    “为什么那只你包扎过的小鸟,每年春天都会飞回药王谷。”

    “为什么师父宁愿背负罪孽,也要让我……成为‘人’。”

    当归怔住了。

    这些问题的答案,在她的计算模型里,都是“无意义变量”。

    但现在,她忽然想知道了。

    “好。”她终于点头,伸手握住了林清羽的手,“我学。”

    两手相握的瞬间,祭坛的太极图突然光芒大盛!

    黑白两色不再泾渭分明,而是开始交融、旋转,最终化作一片温暖的琥珀色光芒!

    光芒中,三人的身影缓缓升起。

    当归眉心的银白纹章开始融化,化作一枚半银半彩的蝶翼印记。

    林清羽的蝶翼印记则更加凝实,七彩中多了一丝理性的银芒。

    寂静林清羽怀中的月白琥珀炸裂,化作流光融入两人体内——她本就是林清羽的一部分,此刻终于回归。

    当光芒散尽时,三人落回祭坛。

    她们还是三个独立的个体,但彼此之间,多了一道无形的、温暖的连接。

    当归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困惑”的表情:“我好像……感觉到了温度。”

    “那是我的手温。”林清羽微笑。

    “很奇怪。”当归低头,“但不讨厌。”

    白珞在祭坛边缘,看着这一幕,终于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整个琥珀宫突然剧烈震动!

    穹顶开裂,无数琥珀碎片坠落。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虚空深处传来:

    “检测到双生体异常共鸣……启动‘最终清洗协议’……”

    “目标锁定:当归、菌株、寂静体……”

    “执行者:圣殿残存序列·绝对理性·零(复制体)……”

    “倒计时:十、九、八……”

    当归脸色骤变:“是师父预设的……自毁程序!白微死后,程序自动激活了!”

    林清羽抬头,只见虚空开裂处,一个由纯粹几何光纹构成的巨大身影正在缓缓降临。

    那是理性·零的完全体——不是碎片,是本尊的三分之一力量投影!

    足以……毁灭整个彼岸界!

    “走!”白珞暴喝,“去渡厄舟!离开这里!”

    四人冲向螺旋阶梯。

    身后,琥珀宫开始崩塌。

    理性·零的投影伸出一只光纹巨手,抓向祭坛!

    千钧一发之际,林清羽、当归、寂静林清羽同时转身,三人手牵手,眉心印记共鸣!

    一道融合了理性银芒、情感七彩、暗面月白的三色光柱冲天而起,狠狠撞上光纹巨手!

    巨响震天!

    巨手被暂时击退,但三人也口吐鲜血,被反震力抛飞出去。

    “走!”当归咬牙,“我现在打不过它……需要时间学习……需要时间……理解情感!”

    白珞已经启动渡厄舟。

    四人跃上舟身,老艄公拼命撑篙,小舟如箭般射向雾海!

    身后,琥珀宫彻底崩塌。

    理性·零的投影在废墟上空悬浮,冰冷的电子音传遍虚空:

    “目标逃逸……启动全域追踪……”

    “下一次……你们无处可逃。”

    渡厄舟驶入雾海深处。

    林清羽回头,看着彼岸界的方向,心中沉重。

    当归坐在她身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那是刚才硬接理性·零一击的后遗症。

    “我好像……”她轻声说,“开始理解‘恐惧’是什么了。”

    寂静林清羽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们一起。”

    白珞站在舟尾,手背上的刺青已经完全消失。她望着来路,喃喃自语:

    “师父,你错了……也对了。”

    “医道的未来……或许真的在她们身上。”

    雾海茫茫,前路未知。

    但至少这一次,她们不是独自面对。

    ---

    尾声·当归树下的新芽

    四人回到病历城时,已是深夜。

    当归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所有琥珀叶片同时转向渡厄舟的方向,发出温暖的共鸣。

    阿土、归真、苏叶等人早已在树下等候。

    看到多出来的“当归”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位是……”阿土迟疑。

    “当归。”林清羽简单介绍,“我的……姐姐。”

    这个称呼让当归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嗯。”

    她没有解释更多,只是仰头看着当归树,银彩交织的瞳孔中倒映着树冠的光芒。

    “很温暖。”她轻声说。

    归真快步上前,眉心印记闪烁:“琥珀心脏有异常波动!就在你们回来前三刻钟,心脏突然加速搏动,释放出大量记忆能量……那些能量正在向荒原方向汇聚!”

    众人脸色一变。

    荒原——琥珀巨像诞生的地方。

    “理性·零在激活荒原深处的‘后手’。”当归平静道,“它在试图制造第二尊巨像,不,是更可怕的……‘理性聚合体’。”

    “能阻止吗?”阿土急问。

    “需要时间。”当归看向林清羽,“我需要学习情感,理解人性,然后……找到理性与情感的‘共振点’。只有那种力量,才能对抗纯粹的理性。”

    林清羽点头:“我们教你。”

    从这天起,病历城多了一位特殊的“学生”。

    当归开始学习一切她曾视为“无用”的东西:如何笑,如何哭,如何安慰人,如何理解“为什么有人明知道会输还要去战斗”。

    她学得很笨拙。

    第一次尝试微笑时,嘴角僵硬得像抽筋;第一次安慰受伤的孩子时,说出的全是数据化的“疼痛指数下降建议”;第一次尝苏叶做的甜汤时,认真分析糖分含量和热量,完全没尝出“甜”是什么感觉。

    但她坚持学。

    因为每当她做这些“无用之事”时,眉心那枚半银半彩的印记就会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第七日黄昏,当归独自坐在当归树下。

    她看着夕阳,忽然开口问身边正在整理药箱的林清羽:

    “你说,理性·零为什么一定要消灭情感?”

    林清羽停下手:“因为它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情感无法被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