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羽为追查师父失踪之谜闯入药王谷禁地。
意外发现谷中弟子皆中奇毒,表面恭顺却暗中相互残杀。
她以银针试探时,竟从死者颅骨内取出一只扭动的血色蛊虫。
远处屋檐上,一道黑影正将滴血的短笛缓缓收起……
秋意渐深,药王谷外,枫林尽染,本该是如火如荼的盛景,此刻望去,却像泼了一层沉黯的、半凝的血液,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与朽烂的气味。山风贴着谷口盘旋,呜呜咽咽,卷起几片枯焦的落叶,又无力地抛下。谷口两株需数人合抱的古松,虬枝如铁,本该是仙家气派的迎客松,此刻树皮皲裂发黑,隐隐透出暗红的纹路,似是渗出的树血早已干涸。树下歪斜的石碑,“药王谷”三个古朴篆字,被湿滑的墨绿苔藓爬满大半,边缘处更有细密的、蛛网般的暗红色裂纹蔓延。
林清羽一身青布衣裙,立在谷口阴影里,几乎与那沉黯的山岩融为一体。她身量高挑,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风雨里磨出来的青竹,手里挽着个半旧的藤木药箱,箱角已被岁月摩挲出温润的光。山风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露出下面一双眼睛。那眸子极清,也极静,是深潭水养出来的颜色,此刻映着谷内晦暗的天光,不见波澜,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专注。
师父玄尘子失踪前最后传回门中的信,墨迹潦草,只有八个字:“药王有异,慎入,待查。”
再无下文。
药王谷与师门素无深交,却也谈不上仇怨。玄尘子医术通神,武功更是深不可测,能让他说出“慎入”,并亲自来查,这“异”字,恐怕非同小可。林清羽指节无意识地擦过藤箱冰凉的铜扣。箱中除了银针、药瓶,还有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剑,名唤“秋水”,是师父所赠。剑气藏于仁心,这是玄尘子教她的道理。可如今,仁心所系的师父踪迹杳然,她这做弟子的,也只能循着这模糊的线索,提着一口剑气,踏入这片连师父都叮嘱要“慎入”的险地。
她没走正面那条通往谷内建筑群的石阶。那石阶苔藓厚积,两侧石灯笼倾倒碎裂,灯笼纸早已烂光,只剩下乌黑的竹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了陈年药香、腐土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古怪气味,丝丝缕缕从谷内深处飘出来,黏在鼻腔里。
林清羽身形微动,脚下踩的是一套极轻盈的步法“踏雪无痕”,真力运至足尖,点在湿滑的岩石、虬结的树根,甚至一片半悬的枯叶上,借力飞掠,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只像一道淡淡的青烟,贴着山壁,绕向药王谷侧后方。
按照玄尘子昔年偶然提及,以及她自己搜集的零星信息,药王谷真正的核心禁地,并非谷中那些看似恢弘的丹房药庐,而在后山一处隐秘的洞窟,名唤“百草窟”,传闻是历代谷主埋骨与珍藏绝世药典、异种药材之处,寻常弟子不得靠近。
越往后山,林木越发阴森。树木的形态开始变得古怪,枝桠扭曲,叶片要么肥厚得发黑,要么枯瘦如铁针,颜色多是暗红、深紫、墨绿,看得人眼晕。地上的杂草也稀疏,露出下面一种暗红色的砂土,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不祥的松软。那股甜腻的腐味更浓了,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压在人胸口。
转过一片爬满血色藤蔓的巨岩,前方豁然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地尽头,紧贴着一面刀削般的峭壁,壁上藤萝垂挂,若非林清羽眼力过人,几乎看不出藤蔓掩映后,有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裂缝。
禁地入口。
她正欲潜近,忽听裂缝内传来脚步声,还有压得极低的、断续的人语。
“……快……时辰……”
“……不行……还差……长老那边……”
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某种病态的亢奋。
林清羽气息一敛,足尖轻点,已无声无息滑到裂缝旁一块风化的巨石后,阴影将她完全吞没。
从缝隙望进去,里面光线黯淡,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两道人影,都穿着药王谷弟子惯常的灰褐色短打衣衫,一人身形略高,一人佝偻着背。两人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走得磕磕绊绊。
“高个”的声音带着不耐的颤抖:“我说……这东西真能管用?这几天……我骨头里像有蚂蚁在爬……”
“佝偻”立刻低斥,声音尖细:“噤声!你想害死我们?管不管用……你看看陈师兄的下场!”他说着,似乎畏惧地缩了缩脖子。
高个子不说话了,只是捧着东西的手抖得更厉害。
忽然,高个子脚下一绊,“哎呀”一声低呼,手里捧着的东西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咕噜”声,竟是一颗……用油纸勉强包裹、仍渗出暗红黏腻液体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散发出的甜腥气瞬间盖过了周遭所有异味。
那佝偻弟子见状,非但没去帮忙,眼中反而猛地爆出一团骇人的凶光,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原本捧在自己手里的东西也不要了,往旁边一扔,合身就向高个子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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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是我的!”
高个子也似被激起了凶性,喘息粗重如牛,反手就去掐同伴的脖子:“滚开!是我的!”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动作毫无章法,却招招狠辣,直奔要害,指甲抓挠,牙齿撕咬,完全不像同门师兄弟,更像是两只争夺腐尸的饿兽。他们口中嗬嗬作响,涎水从嘴角淌下,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骇人的红光。
林清羽瞳孔微缩。这绝非寻常争执。她目光锐利,虽光线不足,却已看清那两颗滚落的东西——油纸散开,里面赫然是两团暗红近黑、微微搏动的肉块,似心脏,又似某种怪异的菌菇,甜腥味正是由此而来。
就在两个弟子厮打得难解难分,几乎要同归于尽之际,那高个子猛地将佝偻弟子踹开,连滚带爬扑向地上那颗“肉块”,抓起来就要往嘴里塞。
佝偻弟子嘶叫一声,也扑向另一颗。
然而,两人手指刚刚触及那令人作呕的东西,动作却陡然僵住。
像是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淋到脚,那股疯狂嗜血的气焰瞬间熄灭。两人眼中的红光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茫然。他们低头看看手里黏腻的肉块,又看看对方脸上、身上的血痕,仿佛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高个子喉咙里“咯咯”响了几声,手一松,肉块再次落地。他踉跄后退,靠着冰冷的石壁,慢慢滑坐下去,双手抱头,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佝偻弟子则呆呆站着,任由手里那块东西滑落,在暗红的砂土地上滚了几滚,停在一小片积水旁。积水映出他扭曲变形的倒影。
裂缝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那压抑的呜咽和两人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林清羽按兵不动。又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里面再无异动。两个弟子一个瘫坐,一个呆立,如同泥塑木雕。
她身形一闪,已如轻烟般掠入裂缝。那两人对她的出现毫无反应,眼神空洞,仿佛神魂已散。
裂缝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甬道,岩壁上凿有粗糙的凹槽,里面残余着一些凝固的、暗红色的油脂,应是灯油,却早已燃尽。空气更加浑浊,那股甜腻腐臭的气味几乎浓得化不开。
林清羽屏住呼吸,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甬道尽头似乎连通着一个较大的空间,隐约有微光和人语传来,比刚才那两个弟子所在之处要“热闹”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那是一种低沉的、混杂着痛苦呻吟和麻木呓语的“热闹”。
她没有直接走向尽头,而是停在两个失了魂的弟子旁边。略一沉吟,她从藤箱夹层取出一方素白丝帕,垫着手,小心翼翼捡起地上那块沾满砂土的暗红肉块。
触手温软,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搏动感,仿佛仍有微弱生命。表面布满细密的、蛛网般的暗紫色血管纹路。甜腥气直冲脑门,但仔细分辨,这甜腥之下,还隐藏着一缕极淡、却异常尖锐的辛麻之气,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种罕见毒物中闻过。
她将肉块凑近鼻端,闭目凝神,以师门秘传的“闻香辨药”之法细细感知。那辛麻之气如针,试图钻入她的神识,竟隐隐有牵动气血、引动烦躁之感。
林清羽心中凛然,这绝非普通毒物,更像是一种活着的、具有迷乱神智之能的邪异之物。她想起刚才两个弟子争夺此物时的疯狂,以及触碰后的瞬间呆滞……
她放下肉块,目光落在瘫坐的高个子弟子身上。此人面色灰败,印堂处却有一抹极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浅促,眼神涣散,但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仔细看,那血丝隐隐泛着暗金之色。
林清羽伸出三指,隔着一层真气,轻轻搭上他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脉象混乱不堪,时而如奔马疾驰,时而又微弱如游丝,更有一股灼热阴毒的气流,在他几条主要经脉中横冲直撞,尤其盘踞在“风府”、“百会”等与神智相关的穴窍附近,蠢蠢欲动。
她眉心蹙紧。这脉象古怪,非寻常中毒,亦非走火入魔,倒像是……有什么外物寄生体内,干扰心神,催动气血。
她再次打开藤箱,取出一个扁平的羊皮卷,展开,里面是密密麻麻、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昏暗中流转着清冷的微光。抽出一根三寸长的细针,针身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这是师父特制的“探幽针”,专为查探经脉细微异状与奇毒。
林清羽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指尖拈针,凝注一缕精纯内力于针尖。内力并非霸道冲击,而是如春水渗入冻土,细腻温润,却又无孔不入。针尖缓缓刺入高个子弟子头顶“百会穴”旁半寸一处不起眼的隐脉节点。
针入不过二分,异变陡生!
那弟子浑身猛地一颤,原本涣散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深处一点暗金光芒暴涨,喉间发出“嗬嗬”怪响,四肢剧烈抽搐,一股狂暴的内息自其丹田逆冲而上,直逼头顶!
林清羽早有防备,手腕稳如磐石,非但不退,反而将针又轻轻送入半分,同时另一只手疾点其胸前“膻中”、“鸠尾”数处大穴,指尖内力吞吐,用的是一门极高明的截脉手法,瞬间阻断了那逆冲内息的主要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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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抽搐稍缓,但头顶被银针刺入之处,周围的皮肤却开始不自然地蠕动、凸起,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挣扎!
林清羽眸光一凝,指尖劲力陡然一变,由春水化为冰锥,沿着银针悄无声息地透入,直刺那蠕动之物核心!这是玄尘子所传“冰魄玄针”的杀招之一,专克邪祟阴毒。
“噗!”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闷响。弟子头顶皮肤破开一个米粒大小的血洞,并无鲜血大量涌出,只有一缕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渗出。
紧接着,一个东西,从那血洞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虫子。
通体赤红如血,仿佛是用最污浊的血浆捏成,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身躯肥短,布满了一圈圈恶心的褶皱,头部极小,却有一对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大颚,此刻仍在微微开合。最诡异的是,它身下竟有数十对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短足,此刻正疯狂划动,试图逃离银针的钳制。
血色蛊虫!
林清羽心头剧震。南疆蛊术!竟然在药王谷禁地,以如此诡谲的方式出现!方才那辛麻之气,那扰乱神智、催动气血的邪毒,此刻都有了源头。那暗红肉块,恐怕就是培育或喂养这蛊虫的“饵食”,亦含有蛊毒,能暂时缓解蛊虫带来的痛苦,却也进一步催发凶性,使人成瘾,最终彻底沦为蛊虫的傀儡,癫狂至死!
就在这血色蛊虫完全钻出头皮,暴露在阴冷空气中的刹那——
“呜——呜——呜——”
一阵幽咽、凄厉、仿佛夜枭泣血,又似无数冤魂在深渊里哀嚎的笛声,毫无征兆地,从极高极远的地方,穿透层层岩壁与阴暗的甬道,猛地刺入了这片死寂的空间!
笛声入耳,林清羽只觉耳膜一阵刺痛,气血随之一荡。这笛声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刺,直往人脑髓深处钻去,竟隐隐与她探入弟子体内的那缕冰寒内力产生共鸣、对抗!
更骇人的是,地上那瘫坐的、呆立的两个弟子,闻听此笛声,浑身剧震,眼中那刚刚因蛊虫离体而稍有清明的光芒瞬间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之前更加狂乱、更加空洞的赤红!他们喉咙里同时发出非人的嘶吼,不再理会彼此,也不再看向地上的“饵食”,而是猛地扭头,四只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林清羽!
那眼神里,再无半分人性,只有被笛声彻底激发的、最原始暴戾的杀意!
不仅如此,甬道尽头那处较大的空间里,原本低沉混乱的呻吟呓语声,也陡然变成了此起彼伏的、野兽般的咆哮与躁动,杂乱的脚步声开始向这边逼近!
笛声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所有被蛊虫寄生之人脆弱的神经,将他们心底最后一点理智与迟疑彻底碾碎,化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林清羽指间银针一颤,那刚刚取出、犹自在她针尖扭动的血色蛊虫,竟也随着笛声的节奏,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似乎要挣脱束缚,反噬其主!
陷阱!这根本就是一个诱人深入的陷阱!那幕后之人,或许早已知晓有人潜入,或许这笛声本就是某种控制与预警的手段!
两个药王谷弟子已嘶吼着扑了上来,动作僵硬却力大无比,指尖乌黑,带着腥风。甬道尽头,更多的黑影憧憧,混乱的脚步声与咆哮声越来越近。
林清羽手腕一翻,银针带着那只兀自扭动的血色蛊虫,收入一个特制的玉盒,“啪”一声扣紧。同时足下“踏雪无痕”步法急展,青影一晃,已避开最先扑至的爪风。她不能在此缠斗,敌暗我明,蛊虫诡异,笛声控人,必须立刻脱离!
她身如鬼魅,在狭窄的甬道内左闪右突,指尖或点或弹,用的是精妙的打穴手法,专攻这些傀儡弟子关节与气脉节点,并不取性命,只求阻其片刻。一时间,甬道内人影翻飞,闷哼与嘶吼不断。
几个起落,她已迫近来时那裂缝出口。身后,十数名双眼赤红、神态疯狂的药王谷弟子正如潮水般涌来,将狭窄的甬道堵得水泄不通。
林清羽不敢恋战,提一口气,身形拔起,便要从裂缝掠出。
就在她身形将出未出,目光顺势扫向外间那晦暗天光与扭曲林木的一刹那——
她的视线,猛地定住了。
约莫百步之外,谷地对面,一处凸出山崖的飞檐之上。
一道漆黑的人影,仿佛凭空生出,又仿佛已在那里伫立了千年。
那人全身裹在一种毫无光泽的浓黑之中,连面目身形都模糊不清,似乎光线照到他身上都会被吸走。唯有他手中持着的一物,在昏暗的天色下,反射出一点湿冷幽微的光。
那是一支短笛。
笛身似竹非竹,似骨非骨,颜色沉黯。
而笛尾末端,正有一滴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色液体,缓缓凝聚,拉长,“嗒”一声轻响,坠落下去,没入檐下深不见底的阴影里。
滴血短笛。
黑影静静地“看”着这边,隔着百步距离,隔着混乱的嘶吼与阴冷的山风。没有动作,没有声息,却有一股比这谷中所有诡异气息加起来还要冰冷、还要邪异的压迫感,隔着虚空,遥遥笼罩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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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羽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笛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但山谷中,那些被蛊虫控制的弟子们的疯狂咆哮,却愈发响亮,如同无数困兽,正挣脱最后的枷锁。
黑影依旧立于飞檐,无声无息,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欣赏。
林清羽指尖扣紧了藤箱的铜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滴血的短笛,与那深不可测的黑影,身形不再停留,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残影,投入谷外更加茂密阴森的枫林之中。
身后,药王谷禁地的方向,非人的嘶吼声浪,冲天而起。
血蛊溯源·夜客临门
枫林如血海,在身后翻涌。林清羽将“踏雪无痕”的身法催到极致,青影在嶙峋山石与扭曲林木间几个闪烁,便已将药王谷那令人窒息的嘶吼与甜腥远远抛在脑后。她没有回头,耳边却仿佛仍残留着那幽咽笛声的尖啸,以及飞檐黑影毫无生气的“注视”。那注视如附骨之疽,冰冷黏腻,即便脱离了视线范围,仍沉沉压在灵台之上。
一口气掠出十数里,直至眼前山势渐缓,出现一条潺潺溪流,林清羽才倏然停步。她选了一处溪边背风巨岩,岩石上方有虬结的老松探出,垂下浓密阴影。先侧耳倾听片刻,除了风声、水声、虫鸣,再无异常。她这才背靠冷硬的石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药箱搁在膝上,铜扣冰凉。她没有立刻去碰那只收了血色蛊虫的玉盒,而是先闭目调息,默运玄功。师门心法“太素清心诀”如涓涓细流,自丹田升起,循经脉周天运转,所过之处,将那侵入体内的些许甜腥秽气与笛声带来的烦恶之感一一涤荡。真气运行两个小周天,灵台复归清明,指尖那股因长时间凝神运针而生的细微灼热也消散下去。
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深潭。她这才取出那枚不过巴掌大小的羊脂玉盒。玉质温润,触手生凉,是玄尘子早年游历西域所得,据说有镇邪安神、隔绝污秽之效。盒盖扣得严实,但甫一入手,林清羽仍能感到盒内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震颤与撞击感,嗒、嗒、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尽全力冲撞玉壁。
指尖在盒盖边缘轻轻一按,机括轻响,盒盖弹开一道细缝。
没有预想中的血腥气冲天而出。玉盒似乎确实起了作用,内里只有一股被压抑到极致的、阴寒的甜腥,混合着一种更为诡异的、类似铁锈与腐败草药的气息。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那只血色蛊虫正在盒底疯狂扭动,数十对透明短足扒拉着光滑的玉壁,肥短身躯上的褶皱因用力而撑开,颜色似乎比刚取出时更深了些,近乎紫黑。头部那对大颚不断开合,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竟是想啃噬玉壁。
生命力竟如此顽强?离体已久,又无血食,还能保持这般凶性。
林清羽眼神微凝。她并不急于用银针去试探,而是先从药箱另一个夹层,取出一只扁平的乌木匣。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指头大小的琉璃瓶,瓶内是各色细磨的药粉或黏稠的汁液。她拈出三瓶,一瓶装着淡金色的“雄黄辟邪粉”,一瓶是灰白色、带着辛辣气的“雷击木炭末”,最后一瓶则是无色透明、却散发清冽寒气的“百年雪蛤凝露”。
她用一根银簪,挑了一点雄黄粉,极小心地从玉盒缝隙弹入。粉未落在蛊虫身上,那虫子猛地一僵,旋即扭动得更加疯狂,周身泛起一股极淡的黑气,竟将雄黄粉一点点“蚀”开了去,虽有效果,却远不如寻常毒虫遇雄黄那般立时毙命或退缩。
再弹入雷击木炭末。此次反应更为剧烈,蛊虫身躯上被炭末沾到的地方,发出“滋滋”轻响,冒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虫体猛地蜷缩,似乎痛苦异常,但不过片刻,那被灼伤的部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颜色变得更加深黯。
林清羽眉头蹙紧。雄黄至阳,雷击木蕴含天火破邪之气,对此蛊虽有克制,却难竟全功,此蛊凶戾与恢复之力,超乎想象。她最后滴入一滴雪蛤凝露,极寒之气弥漫,蛊虫动作终于迟缓下来,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白霜,扭动渐止,似是陷入一种僵滞状态。
趁此机会,林清羽迅速取出一枚较粗的“探脉针”,闪电般刺入蛊虫头部与身躯连接之处,并不深入,只浅浅钉住。另一只手已拿起一个水晶磨制的薄片,就着溪边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仔细审视。
虫体结构诡异,绝非天然生成。甲壳似有无数细微层叠,像是多次蜕皮又未完全脱离形成,内里筋肉纹理扭曲,隐约可见暗金色的丝线状物纠缠,似是某种人为培育引导生长的脉络。最奇的是其口器与腹腔,在凝露寒气与银针固定下,隐约可见腹腔内有一团不断缓慢蠕动、散发微光的暗红色物质,似是未消化完全的“饵食”,又似是蛊虫自身孕育的毒源。而那对大颚内侧,生有倒钩,钩尖隐现蓝芒,显然带有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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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血饲蛊,以蛊控神,饵食成瘾,笛声催发……”林清羽低声自语,脑海中迅速将所见串联,“南疆蛊术虽有控心之法,但如此精微狠毒,能将蛊虫植入门派弟子颅内,令其平日看似无异,关键时刻则癫狂如兽、乃至相互残杀……绝非寻常蛊师能为。那笛声,更是关键,似能直接引动蛊虫,放大宿主凶性。”
她想起谷中弟子争夺“饵食”时的疯狂,以及笛声响起后彻底沦为傀儡的恐怖。这不仅仅是控制,更像是一种淬炼和筛选?或者说,是一种邪门的修炼之法?药王谷以医药闻名,如今却沦为蛊虫巢穴,谷中长老、乃至谷主,如今是何光景?是否也早已身陷蛊中?师父玄尘子察觉“有异”,深入探查,是否也因此遭了毒手?那飞檐上的黑影,是操蛊之人,还是……更高一层的监视者?
念头纷至沓来,每一个都沉甸甸压在心口。她缓缓拔出银针,将玉盒重新扣紧。蛊虫在雪蛤凝露作用下暂时蛰伏,但仍是个极其危险的祸根,需尽快找到更稳妥的封存或化解之法。
日光渐渐升高,溪水粼粼,山林间雾气散开,显出几分清朗。但林清羽心中阴霾未去。药王谷已成龙潭虎穴,线索似乎在此断掉,又似乎指向更深的迷雾。师父下落,蛊术来源,黑影身份……千头万绪。
她需要信息,需要帮手,或者至少,需要一个相对安全、能让她静心思索下一步的落脚点。
玄尘子失踪前,除了药王谷,可还提及过其他可能与奇异毒物、南疆巫蛊相关的人或事?林清羽竭力回忆。忽地,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鬼手郎中” 薛百草。
此人亦医亦毒,行事亦正亦邪,常年游走于南疆与中原边陲,对蛊毒瘴疠颇有研究,曾与玄尘子有过数面之缘,虽道不同,却彼此有几分惺惺相惜。师父当年点评天下医毒名家时,曾言薛百草“于偏门诡道,所知甚深,然心性偏激,用之慎之”。
薛百草据说近年隐居在离此地三百里外的“黑煞岭”一带。那里地势险恶,毒瘴丛生,常人避之不及,对他这类人而言,却是绝佳的藏身与研毒之所。
或许,他能认得这血色蛊虫的来历?甚至,知晓一些药王谷变故的内情?
心中计定,林清羽不再犹豫。她将玉盒贴身收好,药箱整理妥当,掬起一捧清冽溪水略润了润喉,又就着水光看了看水中倒影。青布衣裙沾染了灰尘与几处暗色痕迹,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坚定。
辨明方向,她再次起身,朝着西南方黑煞岭的大致方位,展开轻功。这一次,她不再追求极速,而是保持一种既能赶路、又可随时应对变故的匀变速。身形在山林间起落,如一只警觉的青鸟。
昼行夜伏,非止一日。三百里路程,避开官道城镇,专拣山野小径,对于身负上乘轻功的林清羽而言,不算遥远,却也需耗费时日。一路上,她格外小心,不仅留意是否有人追踪,也仔细观察沿途草木、水源,提防可能存在的毒瘴或蛊虫痕迹。那飞檐黑影的压迫感,始终如影随形,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五日后,黄昏时分,林清羽抵达黑煞岭外围。
顾名思义,黑煞岭笼罩在一片终年不散的灰黑色山岚之中,远望如巨兽匍匐,吞吐着不祥的气息。岭口乱石嶙峋,生长着颜色暗沉、形态狰狞的灌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与腐叶混合的怪味。入口处一块半埋土中的残碑,字迹模糊,依稀可辨“绝地”、“慎入”等字样。
按照玄尘子当年偶然提及的模糊方位,薛百草的居所“草鬼窟”,应在黑煞岭东南麓,一处背阴的幽深谷地之中。
林清羽略作调息,掩住口鼻,缓步深入。岭内光线晦暗,即使白日也如傍晚,树木枝干扭曲,叶片大多呈灰黑或暗紫色,地面潮湿,踩着软陷,时有色彩斑斓的毒虫飞快爬过。她步步为营,银针暗扣指尖,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约莫深入了七八里,前方出现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裂谷,谷中涌出带着刺骨寒意的风,风中那股硫磺腐叶气味更浓,还夹杂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裂谷入口处的石壁上,有人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了一个歪歪扭扭、形似骷髅头缠绕草叶的图案,笔画粗糙,却透着一股邪气。
这大概就是“草鬼窟”的标记了。
林清羽在裂谷前驻足,提气朗声道:“晚辈林清羽,师承玄尘子,有要事求见薛百草前辈。冒昧来访,还请前辈恕罪。”
声音以内力送出,在狭窄的裂谷中回荡,撞在两侧石壁上,激起嗡嗡回响,更添几分幽寂诡谲。
回音响了数遍,渐渐消散。裂谷深处,除了风声,并无回应。
林清羽等了片刻,再次开口,将话语重复一遍。
依旧寂静。
她眉头微蹙。薛百草性情古怪,闭门谢客也是常事。但师父玄尘子的名号,他总该给几分薄面。如此毫无声息,莫非不在洞中?或是……出了什么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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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疑虑升起,她迈步踏入裂谷。谷内光线更暗,两侧石壁高耸,滑腻潮湿,长满深色苔藓。脚下是乱石和深浅不一的积水,需格外小心。前行约五十步,地势略阔,右侧石壁上出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高约丈许,宽可容两人并行。洞口边缘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但同样布满了苔藓和爬藤,洞口上方,同样刻着那个骷髅缠草的图案,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字迹潦草,似是警告,又似谶语:“药医不死病,毒渡有缘人;草鬼窟中客,生死莫叩门。”
洞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阴冷的风不断从深处涌出,带着更复杂的腥腐气味。
“薛前辈?晚辈林清羽,奉家师玄尘子之命,特来请教!”林清羽站在洞口,再次扬声。这一次,她隐约听到洞窟深处,似乎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拖过地面,但转瞬即逝,难以分辨。
事已至此,断无空手而回之理。林清羽从药箱中取出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柔和的珠光勉强照亮身前数尺。另一手已按住腰间“秋水”软剑的剑柄,剑身冰凉的气息透过剑鞘传来,令她心神一定。
她缓步走入洞窟。
初入时,通道颇为宽敞,但地面崎岖,洞顶垂下许多湿冷的石笋。前行十余丈后,出现岔路。林清羽稍作观察,选择了一条地面有细微新鲜摩擦痕迹的路径。越往里走,人工痕迹越明显,壁上偶尔可见简陋的灯台,但灯油早已干涸。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也越发复杂,除了原有的腥腐,又加入了陈年药草、各种矿物、甚至动物粪便混合的怪味,令人闻之头脑发闷。
拐过一个弯,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光芒闪烁,并非夜明珠的冷光,而是某种暗红色的、摇曳不定的光,像是灯火。
林清羽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珠光与那红光逐渐交汇,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约莫三四丈见方的石室。石室一角,堆放着许多瓶瓶罐罐、晒干的草药、一些奇形怪状的骨骼和矿物;另一角则有一张石床,铺着脏污的兽皮。石室中央,是一个粗糙的石灶,灶上架着一个陶罐,罐下烧着几块暗红色的石头,那红光正是这些石头发出,火焰颜色也异于常火,带着青绿边缘。陶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浓烈刺鼻、无法形容的怪味。
石灶旁,背对洞口,盘坐着一个人。
那人头发灰白杂乱,披散在肩,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各种污渍的破旧袍子,身形瘦削佝偻。他似乎对林清羽的进入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看着陶罐里翻滚的粘稠液体,手里拿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棍,不时搅动一下。
“薛前辈?”林清羽试探着叫了一声,同时警惕地扫视石室四周。除了这些杂乱物件,似乎并无他人,也未见明显危险。
那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珠光与灶火的红光映照下,露出一张枯瘦得如同老树皮的脸。眼眶深陷,鼻梁歪斜,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浑浊发黄,却在那浑浊深处,偶尔闪过一线令人心悸的锐光,如同潜伏在泥沼深处的毒蛇。
他的目光落在林清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片锈铁在摩擦:“玄尘子……的徒弟?”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带着一种古怪的腔调。
“正是晚辈。”林清羽拱手为礼,“家师玄尘子,月前于药王谷附近失踪,晚辈探查至此,发现谷中剧变,弟子皆中奇毒,神智癫狂,相互残杀。晚辈侥幸取得一物,思来想去,或许唯有薛前辈能辨识其来历,故冒昧前来请教。”她说着,目光紧紧盯着薛百草的反应。
“药王谷……剧变……相互残杀……”薛百草低声重复这几个词,枯瘦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那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林清羽,“东西……拿来。”
林清羽略一迟疑,还是从怀中取出那只羊脂玉盒,却并未立即递过去,只打开盒盖,让珠光照向盒内。“前辈请看,此物诡异,生命力极强,需小心应对。”
薛百草的目光落在玉盒中那只被薄霜覆盖、暂时僵滞的血色蛊虫上。他原本死水般的眼睛,骤然缩紧!那浑浊的黄色眼珠里,猛地爆发出一种极度震惊、甚至夹杂着一丝恐惧的光芒,枯瘦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死死盯着那蛊虫。
“血……血髓蛊?!”他失声低呼,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更加尖利刺耳,“不可能……这鬼东西……早就该绝迹了!怎么……怎么会出现在药王谷?!”
血髓蛊!林清羽心中一凛,牢牢记住这个名字。看薛百草的反应,此物显然非同小可。
“前辈认得此蛊?还请赐教!此蛊何来?如何解法?与药王谷变故有何关联?家师失踪是否与此有关?”她连珠炮般问道,情急之下,上前半步。
薛百草却猛地向后一缩,像是被她的动作惊吓到,又像是极度忌惮那玉盒中的蛊虫。他喘了几口粗气,眼神变幻不定,惊疑、恐惧、贪婪、算计……种种复杂情绪在那张枯瘦脸上飞快闪过。
“血髓蛊……以活人精血骨髓混合七种绝毒草、三种异矿粉,辅以南疆失传的‘痋术’秘法,历经十年方能养出一对母蛊……”薛百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梦呓般的颤音,“子蛊则需植入活人颅骨,以特定‘血饵’喂养,可缓慢侵蚀神智,平时潜伏,一旦闻听‘引魂笛’特定音律,则凶性大发,宿主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且功力短时间内暴涨……直至精血耗尽而亡。母蛊不死,子蛊难灭……此蛊阴毒绝伦,早已被南疆各部族列为禁术,传承几近断绝……”
引魂笛!林清羽立刻想起那飞檐黑影手中滴血的短笛。一切都对上了!
“前辈可知,如今何人能操纵此蛊?那引魂笛……”
她话未说完,薛百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瘦削的肩膀不住抖动。好半晌,他才勉强止住,抬起那浑浊的眼睛,眼神却已变得有些闪烁不定,方才的震惊恐惧似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探究和……疏离。
“小丫头……你师父玄尘子,当真是在药王谷失踪的?”他问,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干涩,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家师最后传信,提及‘药王有异,慎入,待查’,随后便失去联络。晚辈入谷探查,所见正如前辈所言,谷中弟子尽皆受此蛊控制。”林清羽肯定道,心中却因薛百草态度的微妙转变而升起警惕。
“药王有异……嘿嘿……何止有异……”薛百草低低笑了两声,笑声干瘪难听,“怕是……早已易主,沦为魔窟了……”他顿了顿,目光在林清羽脸上和那玉盒之间来回扫视,“这血髓蛊……你既能取出而未受其害,玄尘子倒是教了个好徒弟……不过,此物留在身边,终究是大祸患。不若……交给老夫处置?老夫对此蛊颇有兴趣,或可研制出破解之法……”
林清羽手指一紧,将玉盒盖上,收回怀中。“多谢前辈告知此蛊来历。此物关系家师下落与药王谷真相,晚辈需随身携带,以便追查。前辈既知此蛊厉害,不知可否告知,何处可能寻得培育或操控此蛊之人的线索?南疆尚有何人精通此道?”
薛百草见她收回蛊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又被浑浊掩盖。他慢吞吞地转回去,拿起木棍继续搅动陶罐里的液体,仿佛那粘稠冒泡的东西比血髓蛊更重要。
“线索……嘿嘿……老夫隐居于此,不同外事多年,哪里知道什么线索……”他含糊道,“南疆擅蛊之人虽多,但能炼出血髓蛊的……屈指可数,要么死了,要么藏得比老夫还深……小丫头,听老夫一句劝,药王谷的水太深,不是你该趟的。带着这要命的蛊虫,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或许还能保住小命。”
这话语中的敷衍与隐隐的驱赶之意,林清羽如何听不出来。她心中失望,却也不愿强求。这薛百草性情果然古怪,方才的震惊恐惧不似作伪,但转眼便换了态度,其中必有蹊跷。或许他知道更多,却不愿说,或是不敢说。
“多谢前辈指点。既如此,晚辈告辞。”林清羽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便欲离开这气味难闻的石室。
“等等。”薛百草忽然又叫住她。
林清羽停步,侧身。
薛百草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她,搅动着陶罐,声音嘶哑:“黑煞岭……夜里不太平。东南方十里,有片‘鬼哭林’,林中有间废弃的山神庙……或许,比老夫这草鬼窟,更‘干净’些。”他说完,便再也不发一言,佝偻的背影在灶火红光中,像一尊凝固的、满是污垢的石像。
鬼哭林?废弃山神庙?林清羽品味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提醒?还是别有深意?
她不再多问,转身快步走出石室,沿着来路离开草鬼窟。走出裂谷时,天色已完全黑透,黑煞岭的夜晚,浓稠如墨,山岚变成了翻滚的黑雾,将一切星光月色吞噬殆尽,唯有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凄厉悠长,此起彼伏。
薛百草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响。东南十里,鬼哭林……
她略一沉吟,决定前往一探。与其在这危机四伏的黑煞岭盲目乱闯,不如去看看那山神庙究竟有何古怪。或许,那里真有薛百草不便明言的线索,又或者,是另一个需要警惕的陷阱。
辨明方向,林清羽身形掠起,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岭夜黑暗之中。手中夜明珠只能照亮身周三尺,更远处,是无尽的、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的黑。风声掠过树梢,发出呜咽,果然如同鬼哭。
十里路程,在暗夜险岭中前行,足足耗费了近一个时辰。当一片更加密集、树影如同扭曲鬼魅般张牙舞爪的林子出现在眼前时,林清羽知道,“鬼哭林”到了。
林间果然隐约有凄切哭声随风飘荡,细听又似是风穿林窍。她提高警惕,小心翼翼深入。林中阴气极重,地面松软,积着厚厚的腐叶。行了约莫一里多地,前方林木略疏,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果然矗立着一座建筑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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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庙墙倾颓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个空洞的入口,像野兽张开的大口。屋顶瓦片稀疏,几根椽子断裂垂下。整座庙宇在黑暗与扭曲树影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阴森。
林清羽在庙外二十步处停下,凝神感应。庙内一片死寂,并无活人气息。只有风吹过破洞的呜咽,以及小动物窜过的窸窣声。
她缓步走近,夜明珠的光芒投入庙门。
庙内空间不大,正中神龛上,山神泥塑早已坍塌半边,剩下的一半也斑驳剥落,看不清面目。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碎瓦断木。墙角结着蛛网。
似乎并无异常。
林清羽踏入庙中,脚下尘土微微扬起。她目光锐利,仔细扫视每一个角落。忽然,她的目光定在神龛下方供桌的侧面。
那里,灰尘覆盖之下,似乎有一个……图案?
她俯身,轻轻拂去灰尘。
一个用某种暗褐色颜料画出的图案,映入眼帘—— 骷髅头缠绕草叶,与草鬼窟洞口所见,一般无二!只是这个图案更小,画得也更为仓促隐秘。
而在图案下方,还有几个更加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像是用手指仓促划出:
“痋母……南……”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痋母?南?南什么?南疆?还是……某个以“南”字开头的地方或人名?
林清羽心头剧震。这图案与留言,显然是有人刻意留下!是薛百草?还是另有其人?留下这线索的人,是想指引什么,还是警告什么?
“痋母”……莫非指的是血髓蛊的母蛊?薛百草提及此蛊炼制需用“痋术”秘法……
她正凝神思索这简短线索背后可能蕴含的巨大信息,全身神经都绷紧在解谜与对环境的戒备上时——
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破庙之内,亦非来自鬼哭林中。
而是来自庙外,那片空地边缘,最浓重的黑暗里。
毫无征兆地,一缕箫音,袅袅升起。
这箫音与药王谷所闻的凄厉笛声截然不同。清越、悠远、空灵,仿佛自九天云外飘落,穿透黑煞岭厚重的夜雾与鬼哭林的凄风,清晰地送入庙中,送入林清羽的耳内。
初闻之,恍如仙乐,令人心神一荡,杂念顿消。但林清羽修炼“太素清心诀”,灵觉远超常人,只在刹那迷醉后,便骤然惊醒!
这箫音不对!
清越空灵只是表象,在那旋律深处,隐藏着一股极其隐晦、却无比坚韧的牵引之力,如丝如缕,试图缠绕上来,抚平她的警惕,松动她的意志,甚至……隐隐与她怀中那盛放血髓蛊的玉盒,产生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共鸣!玉盒竟微微发热起来!
她猛地按住怀中玉盒,霍然转身,面向庙门之外,那片箫音传来的黑暗。
夜明珠的光晕,只能照亮庙门前几步之地。
更远处,是无边暗夜。
而在那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一袭白衣,在漆黑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刺目,却不显飘逸,反有一种冰冷的质感。身形修长,负手而立,手中持着一管青玉洞箫。因背光,面目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竟似乎流转着淡淡的、妖异的光泽,正静静地看着庙内的林清羽,看着被她拂去灰尘后露出的那个诡异图案。
箫音未停,依旧袅袅,却不再试图迷惑,而是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的意味。
夜风吹过,拂动白衣人的衣袂,也带来一缕极淡的、冰冷剔透的香气,似雪后寒梅,又似月下幽昙。
这香气与箫音一样,纯净之下,藏着莫测的危险。
林清羽指尖冰凉,缓缓握住了“秋水”软剑的剑柄。
庙内,是刚刚发现的、可能与血髓蛊母蛊相关的诡谲线索。
庙外,是这乘夜而至、箫音惑人、目的不明的神秘白衣客。
前路未明,后踪已现。
黑煞岭的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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