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激起了疑惑的涟漪。张遂谋、沈葆桢面露讶色，石镇吉、傅忠信则是神色警惕，陈宜、怀荣也停下了动作。就连程学启，眼中也掠过一丝...夕阳熔金，将甬江水面染成一片碎银，粼粼波光映着远处镇海炮台斑驳的砖石轮廓。江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吹得公道台后那面“宁波府公道大会”的红底金字横幅猎猎作响，像一面尚未干透的血旗。左宗棠站在台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粝的夯土边缘。他望着江面，目光越过粼粼水波，直刺向下游——那里，一艘灰绿色舰影正破开暮色，缓缓驶来。舰首高耸，舷侧炮门洞开如兽吻，黑沉沉的炮管在斜阳下泛着冷铁幽光，甲板上水兵列队肃立，仿佛一排钉入江心的铁楔。翡翠鸟号，英国皇家海军远东分舰队第三巡洋支队旗舰，排水量一千二百吨，装备六英寸前装线膛炮四门，十二磅速射炮八门，舰员一百七十六人。“右公。”江伟宸不知何时已立于身侧，军便服肩章被晚霞镀上一层薄金，声音低而稳，“英舰距镇海炮台尚有七里，航速三节，未发信号，亦未减速。”左宗棠没应声，只从怀中取出一副黄铜单筒望远镜，缓缓旋开。镜筒微凉，视野骤然拉近：舰桥上，一名身着深蓝双排扣制服、佩金质徽章的军官正举着另一具望远镜，朝宁波方向凝望。那人姿态松弛，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估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哈罗德·温特沃斯少校。”江伟宸轻声道，“前年上海谈判，此人代表怡和洋行与清廷交涉通商细则，擅以柔克刚，惯用条约条文作刀。”左宗棠放下望远镜，镜片上凝着一点微小的水汽。“柔？”他唇角微扬，一丝极淡的讽意掠过，“条约是纸，炮口是铁。纸能包火，火却能焚纸。他看的是宁波的城墙，还是……我们搭在晒谷场上的这方土台？”江伟宸目光微闪：“他看的是人心。人心若散，千军万马亦是虚设；人心若聚，土台亦可为城垣。”话音未落，沈玮庆疾步奔至，额角沁汗：“张大人！镇海炮台守备急报，英舰驶过招宝山时，曾短暂停泊，放下一条小艇，艇上三人登岸，径直往钱府方向去了！”空气骤然绷紧。赵德昌脸色一白：“钱家……莫非？”“莫非什么？”左宗棠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赵德昌，“莫非钱家与洋人早有勾连？抑或……钱家正替我们试探洋人的底牌？”他顿了顿，望向江伟宸，“张小人，你信不信，此刻钱府书房内，石塘村手中那对玉核桃，正转得比翡翠鸟号的螺旋桨还快？”江伟宸沉默须臾，忽而一笑：“右公明鉴。钱家若真欲附逆，何须等英舰入江？早在光复军初抵石塘村时，便可用粮秣断我补给，用消息乱我军心。他们不动，不是不敢动，是……在等一个答案。”“什么答案？”“等我告诉他们，这方土台，是真能压住千斤重担的基石，还是……一块糊弄百姓的遮羞布。”江伟宸声音陡然沉肃，“右公，您方才说‘人心若聚，土台亦可为城垣’。可若洋人炮口所指，是这台下万千百姓的脊梁呢？”左宗棠霍然抬眼。暮色四合，远处宁波城郭轮廓渐次模糊，唯见西天余晖如血，泼洒在晒谷场密密麻麻尚未散尽的人群背上。那些人或蹲或坐，怀里仍紧紧搂着新领的田契，衣衫上还沾着白日里跪拜时蹭上的泥土。一个赤脚孩童正踮脚，把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塞进旁边老妇嘴里，老妇枯瘦的手颤巍巍接过，浑浊的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亮光。左宗棠喉结微动，声音竟有些沙哑：“张小人，你可知我为何弃福州，星夜兼程赶来宁波？”江伟宸摇头。“不是为助你平乱，不是为督你练兵。”左宗棠抬起手，指向台下那片沉默而炽热的人海，“是为亲眼看看，你在这方寸之地，究竟种下了什么。”他停顿良久，仿佛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如今我看见了。你种的不是稻粱，是火种。火种落地生根，烧不灭，浇不熄，只会越燃越旺，直至……燎原。”江伟宸心头剧震，垂首道：“右公谬赞。伟宸不过……执炬者。”“执炬者？”左宗棠忽然朗声大笑，笑声惊起几只栖于枯枝的乌鸦，“好！就做这执炬者！但记住了——”他猛地收声，目光如两柄出鞘钢刀，直刺江伟宸双目，“执炬者不惧火，更当知火势！今日英舰压境，非为恫吓，实为试火！试你这炬火，是虚焰，是真火，是能灼伤虎狼的烈焰，还是……只够暖手的微光！”话音如锤，砸得江伟宸脊背一挺。他深深吸气，胸膛起伏，再抬眼时，眸中所有疲惫尽褪，唯余一种淬火后的锋锐：“右公，伟宸明白了。火势如何，不靠说，靠烧。”他转身，声音如金铁交鸣：“沈玮庆！传令镇海炮台——所有岸防炮，卸下训练弹壳，换装实弹！炮口调整，目标锁定翡翠鸟号吃水线以上主甲板！”“遵令！”沈玮庆抱拳，转身欲走。“慢！”左宗棠唤住他，又转向江伟宸，“张小人，你既知火势，可敢让这炬火……照得更亮些？”江伟宸一怔：“右公的意思是？”左宗棠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递过去：“石统帅亲笔。命我携此函，赴舟山群岛，督建北线海防枢纽。然统帅另有密谕——若浙东局势危殆，此函可拆。”他盯着江伟宸，一字一句：“今日，便是危殆之时。拆。”江伟宸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火漆的微温。他屏息，指甲划开暗红封印，抽出内里薄薄一页素笺。墨迹淋漓，力透纸背，仅一行字：【甬江之畔，立碑为界。碑在，宁波在；碑毁，我军退舟山。然退非溃，乃蓄势。碑上刻三字——公道台。】江伟宸读罢，久久无言。他缓缓将素笺递还左宗棠，双手却在微微颤抖。那颤抖并非恐惧，而是某种滚烫的、几乎要冲破皮囊的激荡。“右公……”他声音嘶哑，“统帅他……”“他信你。”左宗棠接过素笺，重新封好，塞回怀中，“更信这台下之人。信他们手里攥着的田契，比朝廷的圣旨更重；信他们心里燃着的念头，比洋人的炮火更烈。”远处，翡翠鸟号已驶近镇海炮台三里水域。舰桥上，温特沃斯少校放下望远镜，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笑意，对身旁副官低语几句。副官立刻举起一面蓝白相间的信号旗，缓缓挥动。信号旗语，左宗棠识得——这是英海军通用交涉旗，意为“请求停泊，递交国书”。然而，就在旗语挥动的同时，翡翠鸟号舰艏，一门六英寸主炮的炮口，极其轻微地、却无比清晰地……向下压了半寸。它瞄准的，并非空旷江面。是公道台。是台上那面红底金字的横幅。是横幅之下，左宗棠与江伟宸并肩而立的身影。台下人群依旧静默，却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有人将怀中幼子搂得更紧，有人默默摸向腰间别着的、新发的短柄锄头——那锄头锃亮，刃口雪白，是光复军发给民兵的新式农具，亦是第一件制式武器。江伟宸没有看那炮口，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按在腰间配枪的枪柄上。皮革枪套冰冷坚硬。他拇指拂过枪柄上新刻的一行小字，那是昨夜亲手刻下的，刀锋深入木纹：【此枪不为杀人，为护台下人。】左宗棠侧过脸，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三十七岁的青年。暮色已浓，青年眉宇间那抹书卷气尽数沉淀为磐石般的坚毅，眼底跳动的，是比夕照更灼人的光。“张小人。”左宗棠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字字如凿，“你告诉我，若此刻开炮，这台下万人，会如何？”江伟宸目光扫过台下：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正把锄头往掌心吐了口唾沫，狠狠搓了搓；几个少年挤在前排，仰着脖子，眼睛亮得惊人，毫无惧色；那个白天领到田契嚎啕大哭的汉子王有福，此刻正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怀中契纸，仿佛那是他新生的孩儿。“他们会……”江伟宸喉结滚动，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会用锄头挖土，垒起第二座公道台。用血肉，填平弹坑。用骨头，撑起新的横幅。”左宗棠久久凝视着他，忽然抬手，用力拍了拍江伟宸的肩胛骨。那一下，沉实有力，带着一种近乎粗粝的托付。“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暮色。一骑快马直冲晒谷场，马上骑士玄衣劲装，背后插着三支赤羽令箭——是统帅府直属的飞翎急使！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朱砂批红的急报：“张大人！统帅府六百里加急！英法联军北上舰队主力，已于今晨卯时，正式离港北上！统帅令：宁波，即刻进入一级战备！所有政务，即日起，悉归军事委员会统筹！另……”骑士顿了顿，抬眼看向左宗棠，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左公！统帅有令——命您即刻接掌宁波临时军政委员会主席！全权调度浙东一切军政事宜！”全场死寂。连江风都似凝滞。左宗棠静静听完，没有半分意外，只缓缓摘下头上那顶寻常的棉布小帽，露出花白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他接过急报，指尖拂过那鲜红如血的朱砂印记，然后，在所有人屏息注视下，他竟将那封沉甸甸的委任状，轻轻放在了公道台夯土边缘。接着，他弯下腰，拾起地上一根被踩断的枯枝。枯枝纤细，毫不起眼。左宗棠却用它，在台边松软的泥地上，一笔一划，郑重刻下三个字：【公道台】刻毕，他直起身，拍拍手上泥土，目光扫过台下万千面孔，最后落在江伟宸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晒谷场：“张小人，记住今日。这方土台，从此不再只是审案分田之地。”他抬起手，指向远处江面上那艘蓄势待发的钢铁巨舰，指向更远处宁波城头飘摇的旗帜，指向脚下这片刚刚被分给万千农人的土地，指向每一个屏息凝神、眼中燃烧着微光的百姓：“它是一块界碑。界碑这边，是公道；界碑那边……是旧世。”“而我左宗棠，”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裂云，“今日起，便是这界碑的守碑人！”话音落处，江风骤起，卷起漫天尘土，呜呜作响，仿佛天地同应。台下，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随即，是第二个，第三个……千万个喉咙里涌出的，不是哭声，而是一种低沉、浑厚、撼动大地的嗡鸣。那嗡鸣汇聚成一股无声的洪流，撞向江面，撞向翡翠鸟号，撞向整个即将倾覆的旧世界。江伟宸挺直脊背，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置于左胸心脏位置。这个动作，是光复军新颁的军礼，也是此刻，他唯一能献给这位白发苍苍的守碑人，最庄重的敬意。暮色彻底吞没了天光。唯有公道台上，那三个用枯枝刻就的泥字，在渐浓的黑暗里，仿佛正悄然渗出温热的、新鲜的血色。甬江水，无声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