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放下，秦远终于开口。目光首先投向沈葆桢、张遂谋、程学启等几位核心：“诸位，文件都看了。形势，大家都清楚了。说说吧，你们怎么看？”短暂的沉默后，沈葆桢第一个开口：“...辰时三刻，甬江口浪涛翻涌，咸腥的海风卷着碎雨扑向岸边。镇海炮台方向，三骑快马如离弦之箭破开雨幕，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积水，溅起丈余水花。为首者是光复军海军陆战队副营长沈玮庆，甲胄未卸，肩头还凝着半干血渍——那是昨夜在定海外海拦截一艘江北租界走私火药船时留下的。他身后两名传令兵腰间皮囊鼓胀，里头塞满刚印出的《浙东土改布告》与《民团整编令》油印稿，纸页被雨水洇得边缘微皱，却压得极紧，一滴墨都没化开。沈玮庆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迎上来的哨兵，大步跨进张之洞临时征用的祠堂。门槛尚有焦黑余痕，梁柱熏得发乌，那是王老汉家废墟飘来的烟尘染就的。他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硝烟味淌进嘴角，又苦又涩。祠堂内已站满人。陈世昌、邵友濂、冯启泰、钱伯钧四人垂首立于东侧，衣袍整齐，袖口却微微发颤；西边是刚押来的二十七名“散谣者”，跪成一排，脖颈上勒着麻绳，有人裤裆湿透，尿骚气混着汗臭，在闷热空气里蒸腾。中间一张八仙桌，桌面摊着《赎买契书》与一方朱砂印泥，旁边搁着支蘸饱墨汁的狼毫——那是陈文礼亲手所执，笔尖悬停半寸，墨珠将坠未坠。陈文礼没坐。他就站在桌后，背脊笔直如枪，军装领口扣至最上一颗，衬得下颌线条冷硬如铁。他左手指节泛白，死死按在桌沿，右手却稳得出奇，连一丝抖动都无。那柄59式手枪静静躺在他右前方，枪口朝下，乌沉沉的金属泛着哑光，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沈玮庆单膝点地，抱拳：“报告！冯兆麟营长率主力已于辰时二刻登岸，现扼守慈溪至宁波官道三处隘口；镇海要塞炮队完成校射，七门克虏伯野战炮已锁定十四局各处团练驻地；另据情报，李鸿章昨夜自上海发急电致江北租界工部局，称‘宁波生变，需协防’，但英法领事馆回电仅一句：‘贵国事务，本国不便干涉’。”祠堂内骤然一静。陈世昌眼皮猛跳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洋人退缩了。不是中立，是彻底抽身。李鸿章那封电报，不是求援，是最后通牒；而洋人的沉默，等于亲手斩断了赵德昌所有退路。“好。”陈文礼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传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东侧四位士绅：“即刻起，慈溪曹氏、鄞县陈氏、奉化邵氏、象山钱氏，四族田产赎买协议生效。银元、光复券、海运股份，三选其一，三日内结清。”四人齐齐躬身，额头抵上冰凉地面。“至于你们——”陈文礼转向西侧跪着的二十七人，指尖轻叩桌面，“昨夜在石塘村泼油纵火的十二人，今日午时三刻，就在这祠堂前，当众枪决。”一名瘦高汉子猛地抬头，满脸横肉扭曲：“大人！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是赵总办逼小的……”“闭嘴。”陈文礼打断，眼神都没偏一下，“你烧的是灶膛，我烧的是人心。人若失心，便与畜生无异。”他抽出一份薄册，封皮印着“石塘村户籍实录”，翻开第一页，指腹缓缓抚过一行墨字：“王福全，六十三岁，佃农，膝下一子二孙三孙女……”祠堂外忽起骚动。两个士兵拖着具尸体进来，丢在青砖地上。尸身焦黑蜷缩，左手还攥着半截烧焦的稻穗——那是王老汉昨夜蹲在田埂上掐的，说要晒干了给小孙子编个蚱蜢。陈文礼合上册子，转身走向祠堂正中供奉的天地君亲师牌位。他摘下军帽，深深作揖，再起身时，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仔细擦净牌位底座积灰。动作缓慢，郑重得近乎虔诚。“诸位乡亲。”他忽然扬声，声音穿透雨帘，清晰送入门外黑压压的人群，“这祠堂供的是‘理’，不是‘势’。理在，则天地不倾；势去，则宗庙皆朽。”门外百姓屏息。他举起那方手帕，迎风一抖——帕角绣着暗红小字：光复军政训处制。“从今日起，宁波府各县设‘民权公所’，每村推举三人，持此帕为信物，直赴府衙面呈陈情；凡土地纠纷、债务讼案、婚丧不公，皆可递状；状纸不收分文，三日内必有回音。”人群嗡地一声，似有暖流冲破寒雨。“另，石塘村十亩半水田，即日起更名为‘明心田’，永免赋税，由王氏遗孤王小栓承耕；其母张氏，授‘义勇烈妇’匾额，月领抚恤银两元，直至小栓成年。”一名妇人突然从人群中扑出，额头重重磕在祠堂石阶上，血混着雨水蜿蜒而下：“青天大老爷啊——”陈文礼亲自上前扶起她，从沈玮庆手中接过一枚铜牌，正面镌“光复军民权信物”，背面阴刻“明心田”三字。他亲手系在妇人腕上，铜牌触到皮肤，竟微微发烫。就在此时，祠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周武撞开人群冲进来，脸上雨水未擦，声音嘶哑：“大人！赵德昌在牢房咬舌自尽了！”满堂哗然。陈世昌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赵德昌若死，那些尚未牵出的密账、江北租界汇款单、李鸿章亲笔密谕，全将烂在棺材里！他下月才与赵家联姻的独女，此刻怕已在赵府后院悬了白绫！陈文礼却只微微颔首：“备棺，厚葬。墓碑题‘赵公德昌之墓’，落款‘光复军宁波安抚使陈文礼敬立’。”众人愕然。“他罪在谋逆，死不足惜。但百姓不知真相，只知他死了。”陈文礼目光如刀，“若曝尸示众，反教人以为光复军残暴；若草草掩埋，又恐谣言再生。唯有厚葬，以彰‘罪止一身，不殃亲族’之义——”他忽然提高声调：“——更要让所有人看见：光复军罚则分明，赏罚如日月，不因私怨而滥刑，亦不因旧恶而废法！”祠堂内外，死寂无声。雨势渐小，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光如剑劈开阴霾，直直刺在祠堂匾额“慎终追远”四个大字上。陈文礼转身，重新拿起那支狼毫。墨珠终于坠下，啪地一声，在契约空白处绽开一朵浓黑梅花。“签吧。”他将笔递给陈世昌，“不是为活命，是为宁波。”陈世昌喉结滚动，接过笔时指尖冰凉。他提腕悬肘，笔锋饱蘸浓墨，落纸如刀刻斧凿：“鄞县陈氏，愿遵新政，永不起衅。”墨迹未干，邵友濂已抢步上前，抓起第二支笔，手腕颤抖却力透纸背：“奉化邵氏，誓效光复，不敢贰心。”冯启泰、钱伯钧紧随其后。二十七名散谣者中，忽有一人嚎啕大哭：“大人！小的愿戴罪立功！赵德昌在江北英租界第七号码头，藏有三百杆洋枪、二十万发子弹！还有……还有他勾结法国领事，拟在月底焚毁宁波钱庄，嫁祸光复军！”陈文礼眼皮未抬，只将那份《民团整编令》推至桌沿：“写。”那人哆嗦着抓笔，在布告背面飞快书写，字迹歪斜却密密麻麻。“沈营长。”陈文礼头也不抬，“带人去第七号码头。枪械充公，领事馆照会，三日内送达。”“是！”沈玮庆转身欲走。“等等。”陈文礼忽然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这是左宗棠昨日乘快船送来的亲笔函。转交镇海要塞——告诉他，明日卯时，我要见他。”沈玮庆浑身一震，双手捧过信函，仿佛托着千钧重鼎。信封背面，左宗棠以行草疾书八字：“民心如海，载舟覆舟。”祠堂外，雨彻底停了。阳光泼洒下来，照亮祠堂前新钉的木牌，上面是陈文礼亲书四字：明心见性。远处田野，冬小麦已泛起青绿，细雨洗过的叶尖，悬着晶莹水珠，将坠未坠，映着初升朝阳，亮得刺眼。陈文礼走出祠堂，站在石阶最高处。他身后，是签下契约的四大士绅，是跪地求饶的二十七人，是怀抱铜牌泪流满面的张氏，是数不清的宁波乡民。他面前，是刚被清理出的空地——那里很快将竖起一座三丈高台，名曰“万民公审台”。台基已由冯兆麟营士兵连夜夯筑完毕，青石垒得方正厚重，每块石头缝隙里，都嵌着新鲜泥土与未干的雨水。陈文礼抬起手，指向东方。那里，甬江奔流入海，白帆点点，正驶向舟山群岛方向。“告诉何将军。”他声音平静，却如惊雷滚过旷野，“海上航线，今日起全线开放。凡商船挂光复军旗，免缴厘金；凡渔船归港，优先配发渔网与盐铁。”“再传令。”他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明日起，宁波府城九门昼夜不闭。城门两侧设‘劝农榜’，凡愿垦荒者，领种粮、牛犋、农具，三年免租；凡识字者，赴‘新民学堂’授课，月俸银元十五枚。”“最后——”他顿了顿，从周武手中接过一叠崭新纸张，纸角印着靛蓝水纹，“这是《浙东日报》创刊号。头版头条，刊载石塘村惨案始末、赵德昌认罪供词、十四局民团整编细则，以及……”他展开第一份报纸，墨香尚未散尽，标题赫然在目：《左宗棠致浙东父老书》全文三千二百一十四字，字字如刀，剖开旧世脓疮：“……吾少时读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以为圣贤虚言。及至花甲，见饥民易子而食，观富户窖粟万石，方知非虚言也，乃未行之言也！今光复军所行土改，非夺富济贫，实为正本清源——田归耕者，税归国库，法归公论，权归万民。尔等若惧失产，可赴府衙登记，依市价赎买；若愿入股海运公司，股息十年不变；若仍思阻挠，吾左某愿携湘军旧部，亲执犁铧，为尔等开第一垄荒！”陈文礼将报纸高高举起。阳光穿透纸背，映出墨迹深处细微的纤维纹理。“诸位。”他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却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钢刃，而是人心。”“而人心所向……”他缓缓转身，望向祠堂上方那方“慎终追远”匾额，目光如炬：“——就是天命。”话音落处，甬江上忽起长鸣。一艘挂着赤底金穗旗的铁甲舰劈开碧波，舰艏劈浪如刃，船舷炮窗全部洞开，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舰桥上，左宗棠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白发被海风吹得猎猎飞扬。他远远望见石阶上的陈文礼，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佩剑。剑鞘雕龙，剑身古朴无华。他双手捧剑，向宁波方向，深深一揖。三万斤重的钢铁巨舰，在他这一揖之下，仿佛轻轻俯首。祠堂前，陈世昌突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不是向陈文礼，而是向着那艘巨舰，向着那柄古剑，向着东方海平线上冉冉升起的、金光万道的朝阳。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陈氏一族……谢天命。”身后，邵友濂、冯启泰、钱伯钧，齐齐跪倒。二十七名散谣者匍匐在地，额头抵着青砖缝隙里渗出的雨水。张氏抱着铜牌，仰起泪痕纵横的脸，第一次没有哭。她望着海天相接处，望着那艘劈开混沌的巨舰，望着陈文礼挺直如松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天命，并非悬于九霄云外。它就在这片被血浸透又被阳光晒干的土地上，在每一双紧握锄头的手掌里，在每一张领到田契时颤抖的嘴唇中，在每一道被正义擦亮的眼神深处。陈文礼没回头。他只是静静站着，任海风掀动衣角，任阳光灼烤后颈皮肤，任脚下青砖缝隙里，一株嫩绿小草正顶开碎石，倔强地探出头来。那草尖上，悬着最后一颗雨珠。晶莹剔透，映着整个宁波，整个浙东，整个正在苏醒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