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山岗,吹动陈庆肩头的粗布衣角,惊蛰枪斜背身后,枪尖微微颤动,仿佛感应着天地间某种无声的呼唤。他站在那片新开垦的坡地上,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眼神平静如水。
老农递来一碗粗茶,热气腾腾。
“先生喝口吧,山里凉。”
陈庆接过,轻抿一口,微涩却回甘。
“好茶。”他说。
老农笑了:“哪有什么好茶,不过是野山叶晒干罢了。可只要用心煮,也能暖人半日。”
陈庆点头:“是啊,世间万物,贵在用心。”
两人无言片刻,只听风过林梢,鸟鸣山谷。远处孩童奔跑嬉戏,笑声清脆,像是穿透了岁月尘埃,直抵人心最柔软处。
忽然,天边一道流光划破长空,似陨星坠落,却在半途骤然停住,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陈庆眉头微皱,目光一凝。
那是……信符炸裂之相。
他知道,这种由真武门秘法炼制的传讯灵符,唯有在极端危急时才会自毁示警??说明有人在他划定的“庇护线”内遭到了围杀。
他缓缓起身,将碗放回石台,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我要走了。”
老农怔了一下,随即起身相送:“可是出事了?”
“有人想灭火。”陈庆说,“但他们忘了,火种一旦播下,风吹得越猛,烧得越烈。”
话音未落,他已踏步而出,一步百丈,身形如幻影掠过田野,直奔西方而去。地面留下浅浅脚印,每一步都让空气微微震颤,仿佛连大地也在为他的前行而共鸣。
三千里外,西荒边境,一座名为“赤溪”的小镇正陷入火海。
镇口石碑已被推倒,上面刻着的“真武义塾”四字染满鲜血。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大多是妇孺与老人。一群黑袍人立于废墟之上,手持漆黑铁链,链首悬挂着一颗幽蓝色的珠子,正不断吸收着空气中残留的“心灯气息”。
“找到了。”为首的黑袍人冷笑,“这镇上有三人觉醒了心灯共鸣,虽未开脉,但已触碰到圣源边缘??此等异端,必须根除。”
旁边一人低声问:“若……他是因此而来呢?”
“哼。”那人不屑道,“雷劫之后,他虽成圣,却也耗尽根基。如今不过苟延残喘,行走民间装神弄鬼罢了。真要现身,正好借‘封魔钉’将其镇压!”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乌光流转的锥形兵器,其上铭文古老狰狞,竟是以九黎先祖骸骨为引、融合七大宗门禁术所铸的**弑圣器**??封魔钉!
此物专克“心灯体系”,能封锁血脉共鸣,断绝真武种子再生之力,乃玄渊阁密藏三百年的终极杀招。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说话之际,天空中的云层悄然变色。
原本晴朗的碧空,竟浮现出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如同水面被无形之手搅动。风停了,火熄了,连那些哀嚎的伤者都在这一刻陷入了奇异的静止状态。
然后??
一声枪响。
不是雷鸣,不是轰击,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声枪出鞘之声,清越悠远,宛如晨钟撞破迷雾。
陈庆出现在镇子中央,一脚踩在倒塌的学堂讲台上,惊蛰枪横指前方,枪尖滴血。
方才那一瞬,他已经杀了七人??七名布置阵法的核心黑袍,全死于同一式:**点星**。
枪锋快到超越时间感知,甚至来不及触发他们的护体真元。
“你们说的‘他’。”陈庆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现在来了。”
黑袍首领猛地后退三步,瞳孔剧缩:“不可能!你明明该在疗伤闭关!怎么可能跨越三千里瞬息而至!”
“我走过的路。”陈庆缓缓抬眼,金焰在眸中燃起,“每一寸土地,都有人记得我。只要他们心中还有光,我就无所不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尸首,最终落在那个尚有气息的小女孩身上??她蜷缩在母亲尸体旁,手中紧紧攥着半页《基础锻体诀》的残卷。
陈庆蹲下身,轻轻替她合上母亲的眼睛,再将那张沾血的纸页抚平,放入她怀里。
“别怕。”他说,“你现在学不会没关系,我会等你长大。”
小女孩颤抖着嘴唇,终于挤出两个字:
“圣……主……”
陈庆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多年前罗之贤摸他那样。
“我不是什么圣主。”他说,“我是来还债的。”
猛然起身,惊蛰枪指向黑袍首领:“你们杀无辜,毁学堂,焚典籍,以为这样就能扑灭火种?可笑!真正的武道,不在经书里,不在山门中,而在人心!”
“今日你们在此行凶,我就在此立规??”
他枪尖落地,划出一道金痕,贯穿整条街道:
“凡我所行之地,若有孩童愿习武明理,便不得加害;若有百姓建塾授业,便不得践踏;若有弱者举旗求公,便不得视而不见!”
“违者??”
他抬头,眼中金焰暴涨,天地为之色变:
“杀无赦。”
最后一字落下,方圆百里气流暴乱,空中浮现万千虚影??那是这些年他走过的地方,救过的人,教过的弟子,建立的义塾……无数信念凝聚成一道浩荡意志,如江河奔涌,直冲云霄!
黑袍首领骇然欲逃,却发现身体无法动弹。
“封魔钉!启动!”他疯狂催动手中邪器。
乌光大作,钉影腾空,直刺陈庆眉心!
可就在接触刹那,那钉子竟发出哀鸣,表面铭文逐一崩裂,仿佛承受不住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压制。
“你……你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因为。”陈庆伸手一握,将封魔钉生生捏碎在掌心,碎片化为黑灰飘散,“你们用死人骨头做武器,而我,是用活人的希望活着。”
轰!
惊蛰枪猛然插入大地,一股金色涟漪以枪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焦土生绿芽,断木抽新枝,就连那些死去不久的人,脸上痛苦之色也渐渐舒缓,仿佛灵魂得到了安息。
这一枪,不是杀人,而是**立道**。
三天后,消息传遍大陆。
《赤溪镇立规书》全文刊载于新武会公报首页,附带陈庆亲笔批注:“武者之道,首在护民。弃此者,非武也,乃暴也。”
各地真武分坛纷纷响应,在城门口立碑刻文,宣告“平民习武合法”,并设立“春苗计划”,资助贫困少年入学修行。
而那枚被毁的封魔钉残片,则被送往九黎圣庭,嵌入新建的“心灯塔”底座,成为警示后世的镇塔之物。
一个月后,玄渊阁召开紧急会议。
阁主坐在高座之上,脸色阴沉:“我们低估了他。他的影响力已经渗透进每一个角落,甚至连我们的弟子都在偷偷传阅《陈圣语录》。”
一位长老怒道:“那就发动全部清道人!集结三千化道强者,布‘诛圣大阵’,将其彻底抹除!”
另一人摇头:“不可。如今百姓视其为光,若公然围剿,必引发民变。更何况……我们已找不到第二个愿意执刀的‘清道人’。”
的确。
曾经那些自诩“替天行道”的执法者,如今大多沉默。有的悄然退出宗门,归隐山林;有的甚至主动前往真武门请求考核,愿成为一名普通教习。
人心,早已变了。
又过了半年,南方爆发瘟疫,一种名为“蚀魂瘴”的毒气自古墓群蔓延而出,能腐蚀经脉,使人神志错乱,最终化为行尸走肉。七大宗门束手无策,唯有陈庆亲赴疫区。
他在瘴气中心盘坐七日七夜,以自身心灯为引,燃烧寿元点燃“九转净魂火”,将整片区域净化。期间多次濒临油尽灯枯,却始终未曾离开。
第七夜末,天降甘霖,彩虹横跨天际。
所有患者在同一时刻醒来,泪流满面,齐齐跪地叩首。
而陈庆,只是虚弱一笑,靠在惊蛰枪边睡着了。
事后有人问他:“您为何不惜性命救人?”
他答:“因为我曾被人救过。一个馒头,一句话,就能让人活下来。那么我多走几步,或许就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这话后来被刻在了南方“净魂碑”上,世代相传。
十年过去,世界已然不同。
昔日等级森严的武道体系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能力与责任对等”的新秩序。庶民可以考取“武职官”,参与城防治理;女子也能进入真武学院深造,成为一代宗师;就连曾经被视为蛮夷的北方部落,如今也有代表常驻新武会大厅。
而陈庆,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过战火余烬的村庄,重建家园;
他穿过沙漠戈壁,寻找失落的技艺;
他在暴雨之夜守候产房外,只为确保一名拥有“心灯体质”的婴儿平安降生;
他也曾在月下独坐,面对一位叛逃弟子的质问:“师尊,您真的相信人人皆可成圣吗?”
那时,他望着星空,许久才说:
“我不信人人都能站上巅峰,但我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也许很小,也许会被风吹灭一次、两次、三次……但只要有人愿意弯腰把它重新点燃,它就还能烧起来。”
“所以我走,不是为了当神,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你可以抬头看天,不必永远低头走路。”
五十年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来到剑阁遗址,在那根孤零零的石柱前放下一束野花。
她是当年赤溪镇那个小女孩,如今已是桃李满天下的义塾大儒。
“先生从未收我为徒。”她轻声说,“但他给了我一本书,一条命,和一个做梦的权利。”
百年之后,大陆迎来首次“全民祭圣日”。
无论种族、地域、身份,千万人同时点燃烛火,遥望东方。
那一夜,星光黯淡,人间却亮如白昼。
传说,那天夜里,有人看见一道持枪身影踏月而行,穿云而去,身后追随无数光点,宛若星河倒流。
也有人说,清晨时分,有人在各地的糖葫芦树下发现了一枚相同的玉佩,上面刻着两个字:**还在**。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一本泛黄的手札被人从废墟中挖出,扉页写着:
《我所知道的陈庆》
作者:无名
其中一页写道:
“他从不自称圣人。
每次别人跪拜,他都会扶人起来。
他说:‘我不是来受供奉的,我是来讨债的。’
后来我才明白,他欠的不是谁的情,而是这个世界的公平。
所以他要用一生去还。”
最后一章,只有短短几行:
“有一天,我问他:‘如果有一天人们忘了你,怎么办?’
他正在削一支木枪给路边的孩子,头也不抬地说:
‘没关系。’
‘只要还有人在黑暗里点灯,我就没死。’
‘只要还有人敢说真话,我就还在走。’”
风起时,山林沙沙作响,仿佛回应着这段文字。
远处山坡上,一棵古老的糖葫芦树静静伫立,枝繁叶茂,果实晶莹。
树下无人,却又似站满了人。
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远方。
而在那条通往黎明的路上,一个身影始终走在最前。
背着枪,披着光,脚步坚定,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