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一处略高的荒坡上往下望,非洲中部的烈日把整片营地烤得发白,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一栋完整的永久建筑,只有密密麻麻的帐篷与临时板房,一顶挨着一顶、一间连着一间,像被狂风随意丢弃在红土上的破旧贝壳,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
“粗陋的板材在阳光下泛着灰败的光,帆布帐篷被晒得褪成浅淡的土黄,边缘早已磨出毛边,它们挤挤挨挨连成一片,在干裂的大地上织出一片勉强称得上‘栖身之所’的灰色地带。
“太空电梯基地被毁已是近两个月前的事,可灾难留下的疮痍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营地的水电自始至终没能彻底恢复,断水断电是常态,唯有营地一角的发电车与储水车,成了这里唯一称得上‘运转’的存在。它们总是疲惫地轰鸣着,来了,卸下有限的电力与水源,待油箱见底、水箱放空,又轰鸣着离去,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往返的路线,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蝼蚁,勉强维系着这片临时聚居地苟延残喘的呼吸。
“风掠过营地,卷起地上的红土与细碎的垃圾,吹过那些摇摇欲坠的板房缝隙,吹过耷拉着的帐篷布帘,留下一片沉闷的寂静。没有人会觉得意外,在这片广袤的非洲中部大地,像这样在绝境里挣扎的营地,还有无数个。
“海鬼对非洲的突袭是一场从天而降的灭顶之灾,几乎碾碎了这片大陆本就脆弱的所有基础设施。高楼坍塌、道路断裂、电网瘫痪、水源污染,剧烈的破坏带走了数不清的鲜活生命,更在废墟之上,催生了数以亿计无家可归的难民。他们从破碎的城市、荒芜的村落逃出来,汇聚在一个个这样的临时营地里,靠着断断续续的补给、时有时无的水电,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艰难地撑过一天又一天……”
……
“停停停!清寒,你这么写会不会太消极了?”
同伴的声音打断了文字,顾清寒停下笔,轻轻咬住“伤痕累累”的笔帽沉思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消极吧,只是陈述事实啦。”
她合上那本写满字迹、边缘磨旧的厚笔记本,将笔揣进白大褂口袋,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白大褂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药渍与尘土,眼底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身旁的张晓雪揉了揉发酸的眼眶,也跟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昨晚两人在医务室熬了整整一宿——按标准时间而非日照时间来算。配药、搅拌、分装,仅仅两人赶制出了今天全营份额的消毒药水,直到天边泛白才堪堪收尾。
海鬼突袭之后,这里的医疗压力早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源源不断的伤员从各处送来,骨折、烧伤、创伤感染数不胜数。更让人揪心的是,这片本就是疟疾、霍乱高发的土地,在卫生系统全面崩溃后,疫病的阴影时刻悬在头顶。
每天定时定点,医护班都要全员出动,背着沉重的喷雾器走遍营地每一个角落,消毒、灭蚊、清理垃圾,不放过一处积水、一个死角。
顾清寒抬手捏碎缠绕在发梢上干硬的泥土,目光再次望向那片望不到头的帐篷。
“我写日记又不是为了卖惨。”顾清寒嘟囔道,“这是在记录生活,记录生活你懂吗?”
张晓雪从小马扎上起身,敲了敲发酸的膝盖和后腰,轻轻开口道:“清寒,你这不是‘记录生活’。”
顾清寒转过头,眨眨眼:“那是什么?”
张晓雪伸手,从顾清寒手里拿过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内页因反复翻阅而微微卷曲。她没有翻开,只是掂了掂分量,目光落在顾清寒脸上。
“你这是在‘体验生活’。”
顾清寒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说什么呢,我天天跟你们一起熬大夜、背喷雾器、满营地跑,这叫体验?”
张晓雪却笑不出来,低下头轻轻翻开笔记本,不是翻到最新写满的那几页,而是往前翻——越过密密麻麻的字迹,越过日渐潦草的笔迹,越过那些被汗渍和尘土浸染的页脚,一直翻到最前面。
她的目光粗略地扫过几行,最终停在了一段格外老旧、笔迹也略显稚嫩的记录上。
这样的“老旧部分”在笔记本里有两段。一段是现在,记录着顾清寒来到非洲后的见闻:每天几点起床、调了多少药水、处理了多少道伤口、遇见了哪些让她沉默的场景……墨迹有深有浅,看得出是累极了的时候随手记下的。
而另一段,看起来更累……
张晓雪的视线落在第一页。
“2028年10月20日。今天是尖兵集训的第一天,教官们嗓门很大……”
她没再往下看,轻轻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你那边……尖兵的任务不要紧吗?”
“怎么啦,嫌我烦想赶我走?”顾清寒摇摇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清寒其实并非这个Edc灾后安置总署,中非第五号人道主义救援临时安置营医护班的正式成员。
“可尖兵不应该去做更重要的事吗?前段时间第四十九号安置营不还被流窜的海鬼袭击了……”
这话一落,顾清寒脸上那层故作轻松的笑意淡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扎而凝住。
“……我只是新手啦。支援源源不断,现在清理海鬼的任务可以交给更擅长的人负责。”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医务室一角那堆码放整齐的消毒液,那是她们熬了一夜赶制出来的成果,“现在可不是让新手尖兵积累经验的时候,坐冷板凳就坐冷板凳吧……我倒是可以趁现在做些我擅长的事。”
顾清寒回过头,对张晓雪笑了笑。
“各司其职嘛。”
张晓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帐篷外的风卷起一阵红土,细碎的沙粒敲打在帆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发电车疲惫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像是这片临时营地永不停止、却又奄奄一息的心跳。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顾清寒时的情景。
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背着和自己差不多重的喷雾器,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步也没落下。
那时候张晓雪以为这只是一个特别能吃苦的志愿者。
直到某天深夜,她无意间看到顾清寒在帐篷角落里对着笔记本发呆。营地外的照明灯透过帆布的缝隙落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有一种她看不明白的东西——不是一整天不能歇脚的疲惫,不是空气中满是堵塞呼吸道灰尘的痛苦,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神情。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每天和自己一起背药箱、熬大夜、满营地跑的姑娘是尖兵。是那个传说中要直面海鬼、在生死线上搏杀的尖兵。
可此刻,顾清寒就站在她面前,衣服上沾着和她一样的药渍,眼底有着和她一样的青黑,说起话来语气软软的,偶尔还会发几句关于热水供应的牢骚。
张晓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一个形象。听说尖兵都有自己的纳米武装,而眼前的顾清寒却让张晓雪不禁猜想,她的纳米武装武器轨道上装备的搞不好不是长枪短炮,而是消毒喷雾器……
“干嘛这么看我?”顾清寒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我脸上有灰?”
“有。”张晓雪点点头,“很多。”
顾清寒啊了一声,连忙抬手去蹭,结果越蹭越花。
张晓雪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湿巾,递过去。
“喏,省着点用,这周就这一包了。”
顾清寒接过来,抽出一张,把同样脏兮兮的手机屏幕当作镜子仔细擦起来。擦着擦着,她忽然小声说。
“雪姐。”
“嗯?”
“你说……我写的这些,以后会有人看吗?”
张晓雪的动作顿了顿,心里直说晦气。
她看着顾清寒。这个年轻的尖兵刚刚所说的如果属实,那么经验并不丰富的她就不会被派往前线。
明明可以留在更安全的地方、却跑到这片被灾难碾过的土地上,每天背着重重的喷雾器、写下密密麻麻文字。
“会的……吧?”张晓雪说,目光越过顾清寒,落在那片无边无际的帐篷区。
太阳高挂,把整片灰色地带染成一种奇异的亮橙色。
“这里也没电,等这一切结束,总会有人想知道这片废墟上发生过什么的。”
顾清寒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沉默了很久。
远处,又一班发电车轰鸣着驶来,扬起一路红土。
孩子们在帐篷间的空地上追逐打闹,女人们围在水车旁排队接水,老人在阴凉处靠着板墙打盹。
这片临时拼凑起来的栖息地,正用最原始的方式,撑过一天又一天。
“……嗯。”顾清寒轻轻应了一声,把擦过的湿巾仔细叠好,塞回口袋。
张晓雪把笔记本递了回去,书页翻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像某种温柔的催促。
“走吧,该干活了。”
顾清寒应了一声,抓起口罩正要跟上,忽然想起日记上还没写完的那几行字。她重新拿起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笔尖顿了顿斟酌起用词,最后稳稳地落了下去。
“……但是,这里的风里有炊烟的味道。绝望从未真正吞噬这片土地。
“断壁下重新搭起帐篷,裂缝中长出没见过的紫色花朵,干涸的河道旁工程班重新打出了井水。
“曾经四散的人们,在绝境中紧紧靠在一起,用体温抵御寒冷,用守望对抗恐惧。那些从废墟里站起的身影比任何完好的高楼都更挺拔;那些在黑暗中亮起的微光比昔日最璀璨的城市灯火都要动人。
“灾难碾碎了旧的世界,却没能碾碎活下去的意志。这片被重创的大陆,正在伤痕里,一点点重新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