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乐睫毛低垂了一瞬,再抬眼时,目光平静地迎上伦德维格那双仿佛能洞穿谎言的眼睛。
镇定,必须镇定。
柯乐隐瞒了很多事情,桩桩件件可轻可重、牵扯颇多、甚至违背常理挑战直觉。她当然不指望能将这些秘密瞒一辈子,却也不打算对不确认是否值得信任的人全盘托出。
眼下她必须确认伦德维格的真实意图,他想要的是仅仅如他所言的“报告”,还是别的什么……
“关于这件事,伯纳德将军应该已经报告过才对。”柯乐开始了自己的试探,以此摸清伦德维格到底知道多少,以此来斟酌接下来的对话中哪些内容应该撒谎,“在歼灭异化型辐射幽灵后我在达尔文港与伯纳德将军短暂会合过,他还让人为我的纳米武装提供了维护。确实,我并未及时提交歼灭报告,但事态紧急,我不得不立刻动身前往塔斯马尼亚岛支援联合尖兵部队。”
“至于后续……”柯乐抬手揉了揉眉心,刻意露出几分苦恼的神色,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很抱歉,我至今仍未从失忆状态中完全恢复,又如何能向Edc提交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的完整报告呢?”
伦德维格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遗憾,语气沉了沉:“如今我们对塔斯马尼亚岛的情况一无所知,您该清楚,情报对我们、或者说对人类一方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柯乐瞬间洞悉了他的用意。
他难道以为用这样的方式就能逼自己松口交待实情?可柯乐有自己的顾虑与底线,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轻易道出。
柯乐沉默片刻,声音轻缓道:“我明白……但很抱歉,真的。”
“罢了,终究是我在恳请您,你没有义务必须接受。”伦德维格轻轻叹了口气,晃了晃脑袋,看起来像是妥协,“那我们换个角度说。您应当知道,海鬼在觉醒智能之前从不会刻意针对某一目标发起攻击,在它们的认知里所有目标的价值并无二致。”
“嗯哼。”柯乐微微颔首,这一点她心知肚明。长久以来,海鬼确实只会攻击向视野内最大、最近的目标。
“所以,换位思考一下,被海鬼筛选出来的目标某种程度上也象征着‘价值’,说明那个目标对海鬼很重要!”伦德维格接着说道。
“确实如此……”柯乐低声附和,思绪飘回初临这个世界的那几天——那时海南舰平台战斗群遭到了一只异化型双绞龙与两只巨化型冲击角的围攻。
如今她才知晓,当日与海南舰同行的美国海军“乔治·华盛顿”号航空母舰的船舱内,正藏着处于休眠状态的人形海鬼……以及何佳佳的意识。
那群海鬼拼死追击美军,正是为了夺回对它们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欸?”柯乐心头猛地一震,陡然生出一个疑点。
倘若海鬼的目标仅仅是夺回人形海鬼,那之后出现的异化型磁浮空锥为何要跨越南半球,无端攻击位于南海的标靶基地?
海鬼可不会因为GpS失灵就丢失坐标。
伦德维格将柯乐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适时开口,语气沉稳:“我们复盘了一年前贵军海南舰平台战斗群从澳大利亚返航途中遇袭当天前后的卫星图像,发现与驻舰的南海鲨突击队交战的海鬼集群实确实是一路追着‘乔治·华盛顿’号来的。”
“‘乔治·华盛顿’号的异常我方早就察觉并且报告过了。如果当时Edc愿意重视我们的报告并介入调查,后来联合国总部的事或许都不会发生。”何泽这时不忿地讥讽道。
伦德维格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桌面,用低沉而苍凉的语调,念出拜伦《哀希腊》中的名句:“the sun still gilds your seas and skies, but all beside are ged(日光依旧鎏金碧海长天,除却此景,万物皆已变迁)。是的,这一点确实是Edc的失误和责任,这么多年过去,Edc已然不是最初成立时的样子,所谓盛极而衰、物是人非,大抵就是这样吧。”
“但事已至此,追究由谁负责不是现在、至少不是今天的重点。”伦德维格话锋陡然一收,“我要说的是……”
他轻轻拍了拍手。
门口的护卫应声欲进,却被值守的战士横臂拦下,直到何泽微微颔首才被放行。
护卫往长桌上递出了一叠卫星照片。
近乎墨色的海面被白色浪迹撕开,一道道狭长而急促的尾流像箭头一样方向明确,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破浪疾行。
“这是?”柯乐抬眼。
“‘乔治·华盛顿’号在与海南舰相遇前,就是在被这些东西追着打。下场你们都清楚——大半战力折损,几乎没有一艘船完好,甚至连起飞一架舰载机的能力都失去了。”
柯乐沉默下来。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这是他们是咎由自取”,可转念一想,若是那时“乔治·华盛顿”号真的被海鬼拦下甚至击沉,人形海鬼被海鬼夺回,后果只怕会比现在更加不堪设想。
伦德维格从照片中抽出一张,指尖点在上面两股交汇的白色浪痕。
“重点在这里。分析显示,追击他们的庞大海鬼集群其实是由两拨海鬼汇聚而成。第一批从巴斯海峡起就咬住‘乔治·华盛顿’号不放,跟着向东进入塔斯曼海,绕着澳大利亚东侧行动;而第二批则是稍晚从巴斯海峡出发,走西侧印度洋方向,绕澳大利亚西侧行动。它们最终在珊瑚海会合,之后才一起发动的攻击。”
“这有什么区别?不管东边还是西边,最后不都追上了吗?”柯乐眉头紧锁,暂时没能理解其中的关键。
“在您看来是这样吗?”伦德维格淡淡一笑,将问题轻轻抛给了对面的何泽,“那么不妨问问何泽少校吧。”
柯乐下意识地扭头,目光急切地投向何泽。
“区别很大。”何泽的声音忽然沉得像压了铅,极不情愿地说道,“西侧印度洋那条航线……是打算接应联合尖兵部队的海南舰在巴斯海峡追踪到辅助动力装置信号、把柯乐你打捞上来之后返航的路线……”
柯乐猛地一怔,如遭雷击。
“等等!何泽哥、你的意思是、从一开始就有两拨海鬼在分别追击海南舰和‘乔治·华盛顿’号?可是为什么?美军那边有人形海鬼,海南舰上有什么……”
话音在喉间戛然而止,她也骤然僵住。
海南舰上唯一值得海鬼不惜跨洋追杀的东西还能是什么——只有她自己!
“海鬼……从那个时候起、就在找我?”
伦德维格眼中突然亮起狂热的兴奋,像是终于从柯乐身上找到了突破口,语速都快了几分:“没错!海鬼将你视作了目标,说明它们认定你拥有独一无二的价值!柯乐小姐,这正是我们不顾一切也要您帮忙的原因!”
“砰——”
何泽猛地拍桌起身,脸色铁青:“柯乐,别听他胡言乱语!这根本算不上证据!或许只是海南舰的舰体规模引来了海鬼!况且海南舰与美军编队航行后,海鬼集群全程不也只攻击了‘乔治·华盛顿’号吗,这一点你要怎么解释?”
“如果何泽少校你想要我给出一个以人类逻辑能够完全令人信服的解释,很抱歉,我暂没有。”伦德维格虽语气平静,却寸步不让,“正如你所说,会合后的海鬼并未对海南舰展现出攻击性,但这完全可能是因为‘乔治·华盛顿’号航速更慢、目标更明显,亦或是夺回人形海鬼的优先级高于找到柯乐小姐的原因……”
“一派胡言!”何泽厉声呵斥,“没有确凿证据,你就想凭几句猜测把柯乐推去送死?”
“纠正一点,不是送死,是诱饵战术。”伦德维格眼神锐利,“我们会保证柯乐小姐的绝对安全。”
“你口中的保证根本一文不值!”何泽目眦欲裂,“联合尖兵部队不就是被你们用同样的说辞骗去塔斯马尼亚岛的吗?”
“难以置信!你怎么能这么说!”
“……”
两人针锋相对,唇枪舌剑,只差当场撕破脸面扭打在一起。
“够了!”
柯乐猛地一拍桌面,厉声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她胸口剧烈起伏,连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勉强稳住心神,抬眼看向伦德维格:“我现在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找我了……伦德维格先生,说吧,Edc需要我做什么?”
“等等柯乐!不能答应!再好好想想!”何泽急声阻拦。
柯乐只是轻轻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好了何泽哥,我心里有数。”
伦德维格见状,缓缓站直身体,神情变得无比郑重:“不是Edc,而是人类需要你——需要通过你去借用海鬼的力量。”
不等追问,他便向柯乐揭开了关乎地球80亿人类和无数生灵的终极计划。
“异化型环球蠕虫在摧毁太空电梯基地后便停止了一切活动,当务之急是在地球生态因为自转减速彻底停摆前重新建成太空电梯,为反攻月球进行部署。可以人类目前的技术水平根本不可能在时限内完成这项工程。”
“这和借用海鬼的力量有什么关系?”柯乐追问。
“听我说完。太空电梯的结构并不复杂,一共三部分。”伦德维格竖起三根手指,“地球表面把太空电梯固定住的地基、伸向宇宙空间供电梯舱上下往返的缆绳、还有负责平衡重力与离心力在地球静止轨道上运行的空间站。如今地基已毁,另外两项更是空中楼阁,但我们若能借助海鬼的力量,就有可能一步完成这一切——说得保守些,至少也能完成两步半!”
伦德维格兴奋地比划起来。
“首先,缆绳不仅要抵抗重力,还要承受来自太空方向的拉力,这也是为什么必须在地球静止轨道布置空间站进行平衡。可现在地球自转不断减慢,地球静止轨道高度升高、且只会越来越高。目前我们的方案是将缆绳进行超量长度设计,让空间站可以在缆绳上自主移动,随时调整轨道高度和质心,以适配地球转速。”
“可我们明明连地基都没有,又去哪里制造这么长的缆绳?照你所说,这根缆绳的长度至少也要……”柯乐说不出具体的数字,一时语塞。
“千米。”伦德维格准确地报出答案,“这是地球开始自转减速前,标准地球静止轨道的高度。”
“所以到底要怎么造出这种长度的缆绳?”
伦德维格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揭晓了那个堪称异想天开的方案。
“异化型环球蠕虫的总数至今没有确切统计。但能确定,如果将所有个体首尾相连……它们的总长度,将超过三万千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