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泽快步穿过尖兵院来到直升机的降落点,他的出现也让原本紧绷着的战士们找到了主心骨。
取出口袋里的同声传译设备不紧不慢地戴上,原因无他,何泽对这位“深夜访客”的身份早有预料。
似乎是专门等待着何泽的到来,见他站定,机舱门才从内部拉开。
一名身着剪裁合体、与驻地粗砺环境格格不入的深色西装男子躬身踏出舱门,身后跟着几名神情警惕、手始终按在腰间枪套上的护卫。
男人目光扫过周围森然的枪口,脸上却并无太多惧色,反而先接过一旁护卫递上来的同款同声传译设备戴上耳朵,调试了一下工作正常,才整理起西装衣领和袖口,朝着何泽的方向伸出手,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
“何泽少校,我们又见面了。”
何泽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的表演,对那只伸过来的手视若无睹,只微微颔首,声音冷硬如铁:“晚上好,伦德维格·汉森理事。”
没人能忽视这位丹麦男人的到访。
他代表的并非个人,而是整个Edc、在眼下的严峻态势中甚至可以说他代表了全体人类的共同意志!
“何泽先生,您想要说的只有这句问候吗?”伦德维格收回了手,并不尴尬,语调平稳地反问。
“那还有什么?需要我问您可有胃口,是否打算留下来享用一顿简陋的晚餐?”何泽眯了眯眼,选择了装糊涂,“抱歉,我并没有接到招待外宾的任务。”
“当然不是!”伦德维格轻笑一声,并不动气。
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已大致摸清了何泽的脾气。更别说任何知晓他来意的人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用中国的谚语来说……让自己去当那个“唱白脸”的角色就好。
“我就不绕弯子了。我这边收到一些值得关注的消息,所以特意赶过来向您这位一定知情的人进行确认。”她伦德维格刻意停顿,目光如探针般刺向何泽的眼睛,“……似乎,令妹,刚刚苏醒了?”
若是往常,他绝无可能从何泽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捕捉到任何有效情报。但此刻,他偏偏提到了“柯乐”这个名字,而这个名字也像一枚精准的楔子,瞬间洞穿了何泽钢铁般的自控。
何泽的呼吸骤然加粗重,额角青筋隐现,从牙缝里挤出低吼:“你竟敢……在我这里埋下眼线?!”
“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绝无此事。”伦德维格立刻摆手,语气诚恳又官方,“对Edc成员国进行间谍活动是对其主权的严重侵犯。倘若我们要维护规则,自身首先必须恪守规则。”
他话锋一转,语调变得意味深长。
“只是您应该明白,让令妹……或者说,让‘一号’出面,是眼下全人类所共同希望的。而对您长久以来过激的保护性举措感到不满的恐怕远不止外人……您早已为自己树敌无数了。”
何泽冷哼一声。
他听懂了对方的暗示:向他透露柯乐苏醒风声的恐怕并非外来间谍,而是某些对何泽的行为心存不满的同僚。
“希望?”何泽的声音里满是讥讽,“你们想要的不过是推她去送死。”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伦德维格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残酷的理性,“可别怪我说话难听,何泽先生。失败的后果无非是令妹比这颗星球早上几年迎接终结罢了。但你难道从来没想过吗?如果成功了!全人类都将获得一个延续下去的机会!这个概率无论多么渺茫都值得付出任何代价去尝试!”
“所以我的态度依然不变!”何泽斩钉截铁,仿佛只要足够果断就能斩断伦德维格的念想,“我绝不会认同,也绝不会允许柯乐去执行你们那个疯狂的……”
“恕我打断,何泽先生!”伦德维格抬高了声音,不容反驳道,“您是否管得有些过于宽泛了?‘一号’是心智健全的成年人,不需要事事都经过您这位不存在血缘关系的兄长同意。请让我亲自与她谈一谈,如何?把选择的权利,交还给她本人。”
何泽脸上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冷笑:“你们、你们明明知道她会怎么选!”
伦德维格颔首,没有否认。
Edc内部最顶尖的心理分析团队与战略顾问早已将“一号”的性格剖面、行为模式、价值取向反复剖析。
结论高度一致:只要方式得当,动之以人类大义,晓之以存亡之理,这位年轻的尖兵几乎必然会接下那项九死一生的任务,主动将自己的性命与人类的命运牢牢绑定。
方法令人不齿,但为了全人类势在必行!
伦德维格收敛了所有客套的笑容,身体站得笔直,目光直视何泽,一字一顿道:“那么现在,请把‘一号’,交给我们。”
这句话像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将何泽胸中压抑的怒火轰然引爆,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他猛地挥手,声音变形地厉声喝道:“全体瞄准!”
军令如山,凛冽如冰!
周围所有战士在同一瞬间举起武器,黑洞洞的枪管在探照灯下泛着寒光,毫无偏差地锁定了伦德维格这位来自Edc的高官,以及他身边那几名脸色发白、匆忙举枪的护卫。
“伦德维格理事。”何泽接下来的每个字都冒着一股寒气,“我没有义务听从你的任何安排,柯乐也没有。如果你不打算留下来用晚餐的话就请立刻离开……否则,一切后果,由您自负。”
话音落下,周围的战士们如同收到无声的指令齐刷刷地向前重重踏出一步!
军靴砸地的闷响汇聚成一声沉重的雷鸣,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肃杀且压迫力十足。
伦德维格身边的护卫们虽然也举起了手枪,但他们枪口抬起的高度、颤抖的手腕、以及游移的眼神,在经验丰富的老兵眼中一览无余——他们远不如保护对象伦德维格有魄力,一旦交火,恐怕会在第一时间丢枪投降。
而被十几支步枪指着要害的伦德维格脸上毫无惊慌之色。他甚至轻轻抬手示意身边紧张过度的护卫稍稍放松——要是护卫率先走火可就麻烦了。
“我说过了,何泽先生,失败的后果无非是早几年死去。”他嘴角勾起笑意,“对我而言,此刻死在这里,与在地球彻底停摆后绝望地消亡……本质上并无不同。”
伦德维格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迎着面前的枪口淡然上前。
“‘一号’既然已经醒了,机会千载难逢。因此,我也不打算让步。”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凝固得几乎要迸出火花的时刻,伦德维格的目光忽然越过何泽的肩膀,投向了更远处的黑暗。他脸上紧绷的线条随之放松,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呼,不得不说。”他低声感慨,连连庆幸,“多亏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她若是像您这般固执,今晚的场面还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何泽瞳孔骤然收缩,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他猛地回过头,只见操场边缘,昏暗的路灯光晕之下,他最不愿意在此刻看到的人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那里。
她穿着单薄的旧衣,站在料峭的夜风中,身影娇小却凛然。目光清澈平静,稍稍向何泽投去歉意,然后便直接落在伦德维格·汉森的脸上。
柯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落在在场每个人耳中。
“……先说说看,你们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