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柯乐喉间溢出几声短促的冷笑,语气里尽是嘲弄,可对象是谁?
无能为力的自己?还是不得不向其妥协的命运?又或者两者都有?
这里没有其他人,装傻能欺骗也只有自己——逃离的方法明明显而易见,柯乐不过是故意视而不见罢了。
“泰山”的花岗岩表面并非完全光滑。在面朝柯乐的一方其实有一道不容忽视的圆形内凹痕迹赫然在目,深度足有十几厘米。
凹陷边缘的岩石肌理变得模糊好似经过打磨一般,呈现出海鬼物质特有的哑光质感。
缺失的部分无疑是被海鬼物质同化了。既可惜又幸运,同化最终没有完全蔓延至整块花岗岩便停住了脚步,让柯乐没有现成的出口,也让“泰山”封锁之后的世界依旧沉溺在安全的幻梦中。
虽然不清楚海鬼物质的同化为什么没有让被同化的事物像海鬼一样坚不可摧,但这一触即碎的松散结构也给柯乐创造了条件。如果一样东西被完全同化,那即便是“泰山”这样的庞然大物也不过是稍大一点的沙堡罢了。
唯一的问题在于柯乐此刻并不了解外界的情报。
外界,会希望“泰山”被破开吗?
何泽哥此刻或许还在为她的事焦头烂额、频频失态;杨杰总师大差不差应该也承受着被迫撤离的愧疚与煎熬;山珊姐看似冷静的外表下其实包裹着一颗压力爆表随时都会引爆的炸弹……
这个时候自己应该破开“泰山”给他们添乱吗?
这么长时间过去,柯乐已经不是当初海南舰上对这个世界都一知半解的小白了。她已经对自己这具身体的重要性有了清晰的认识,无论是作为顶尖战力的尖兵“狴犴”,还是“尖兵工程”目前唯一的试飞员和参数提供者,其存在本身便是战略级的筹码。
可筹码……终究是要投上赌桌进行交换的。
当支撑“泰山”的上千根合金支架被同时引爆,巨岩轰然砸落将五二层的出口彻底封死时,一次对筹码的取舍便完成了。
兴许赌桌上捏着牌的人认为,封锁五二层远比保住她柯乐要更加重要?以此为前提,如果柯乐真的催动海鬼物质破开了“泰山”,搞不好会打乱外界的部署和计划。
但话又说回来,这个部署若是基于已经“失去柯乐”这个认识,那是不是破开“泰山”,优先帮助决策者更新情报,传达出自己幸存的消息反而更好呢?
“有些麻烦了啊。取舍得这么果断、总不至于是‘天梯计划’出问题了吧……”
柯乐耷拉着脸胡乱猜测道,心中其实借着揶揄回避了更关键的问题。
真的动用海鬼的力量出去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是何泽哥欣喜若狂的拥抱,还是尖兵们严阵以待的武器轨道?是被当作人类对待安置,还是被视作海鬼一并处理?
更深的恐惧在心底蔓延。柯乐深知如今的身体早已不是纯粹的人类,当脑子了刚刚产生“借用海鬼物质”这样的念头时,柯乐能清楚地感觉到整个走廊的黑沙竟然真的在回应着自己。
这种莫名的联结让柯乐知道,只要她不计后果,那么她就能做到!
剥开恐惧的表象,即便是柯乐自己也说不清楚里面埋藏的真正情绪是不是意识到自己无所不能后可能迈向失控的膨胀。
柯乐踉跄着后退半步,背靠在另一面冰冷的墙壁上,目光在花岗岩的凹陷与周围的海鬼物质间来回逡巡。
一边是逃离此地重返地表、再见亲友的渴望,是去兑现梦中与何佳佳约定的唯一机会;一边是不可预估的风险,是可能被外界排斥、甚至被视为威胁的恐惧……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仍残留着触碰海鬼物质时的触感。那是远比纳米武装还要强大的力量,但也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予尔冠冕,亦予枷锁。”
杨杰总师在开始进行海鬼结放大器在纳米武装方面的应用研究时不止一次强调过这东西是不可控的变量。
而她柯乐如今不也成了一个可能引发更大混乱的变量?破开“泰山”或许能救自己,却可能给地面带来新的危机;留在原地,等待她的则大概率是数以月计、甚至更久的封锁。
两种选择,却远不止两种绝境。
柯乐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何泽焦急的脸庞,闪过候山珊塞给她烧麦时别扭的神情,闪过杨杰总师说过的话语……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犹豫完全褪去。不管外界如何看待、又作何反应,她必须先离开这里。
柯乐在“泰山”前缓缓蹲下,伸出左手,不再抗拒指尖传来异样吸引力,任由皮肤与海鬼物质隔着空气相互共鸣。
说不清,也道不明,倒像是一种“缄默知识”。柯乐心意一动,只见其脚下的海鬼物质仿佛接收到了指令,原本沉寂的灰黑开始涌动,如苏醒的潮水般朝着“泰山”的凹陷处蔓延。
哑光黑的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花岗岩的纹理在海鬼物质的侵蚀下一点点消失,凹陷的深度也不断增加,细细听来还能察觉到花岗岩分解的沙沙声。
柯乐紧盯着这一幕不敢闭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这黑潮失控,转而把自己一并分解。
这场同化分解发生在分子层面,原本坚如铁铸的石壁先是如软蜡般缓缓淌下,最后一点点一片片地消解。
待到一切结束时,时间恐怕才将将过去不到一分钟,“泰山”那纵向足足5米厚度里已然留下一道可供柯乐从容通过的破口。
……
柯乐悻悻地收回手,即便难以置信,但这一幕确实出自自己之手。
她真打穿了“泰山”!这股同化的力量比想象中还要可怕。迄今为止还没发生过海鬼在战斗中将人类的战舰坦克、甚至是纳米武装给同化瓦解的事,柯乐只能寄希望于这能力是一种个例而非海鬼的共性……同时祈祷借用这股力量的自己最好不要就此滑向某个后果未知的深渊。
不过既然已经做了,现在说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下定决心走一步看一步的柯乐拍了拍自己的脸。
“没必要用能力之外的烦恼去给手头上的事情添堵。”
柯乐这样默念着,踩着还在流动海鬼物质残屑迈入“泰山”之中,走向其后那条熟悉的荣誉走廊。
里面的展品没什么大的变化,海鬼的复原模型依然比真货更加可怕骇人;看着就让人头大的复杂机械模型依旧散发着“菜鸟勿近”的强大工科力场;而申启航和陈佳蓉的“比翼双飞痴男怨女像”——候山珊起的名字——也还在那里,玻璃罩子下一尘不染。
空气确实清新了许多,不再全是海鬼物质的金属腥味和压抑感,仿佛连肺叶都能舒展开来。
可问题在于……空气过于清新了,好像液体被打散成肉眼看不见的水珠,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填塞着每一处空间。
柯乐抬手抹了把额头,指尖竟沾了层薄薄的水汽,这在干燥惯了的101所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挥之不去的湿气黏腻得让人不适,柯乐放慢脚步扫过走廊两侧的角落,果不其然在展柜玻璃与墙壁的缝隙处发现了星星点点已经爬满的青黑色霉斑。有些玻璃展柜的边缘甚至凝着细小的水珠,正顺着柜壁缓缓滑落,在地面积成一滩浅浅的泛绿水渍。
柯乐皱紧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袖口,思考着这反常的景象。
101所建在临海的山体内部,刚来时就听何泽说过——其实何佳佳本人第一次来时何泽也说过一遍,这在设计之初这里的防水防潮和抗腐蚀用得就是最高标准,地下每一层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干燥通风。哪怕是在雨季,设施里的空气也见不到半点湿气,更别说发霉了。
难道是海鬼物质破坏了山体结构,导致防潮设计失效了?
心头的不安再次升起,唯一的好消息恐怕是人员电梯就在前面不远处,只要回到地表,一切问题都能得到解答……吗?
“但愿吧。”
柯乐自我安慰一句,推开了荣誉走廊尽头的双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