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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窃火者(五)

    何佳佳不再看他,黑色身躯微微一侧,径直从w.E.身边走过。

    姿态里没有刻意的轻蔑,却是比轻蔑更彻底的漠视,仿佛他不过是一截碍路的枯木,一片飘落的尘埃,根本不值得投入任何多余的情绪与关注。

    而最后的无视成了压垮w.E.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站住!!!”

    嘶哑的吼叫自身后传来,伴随着金属部件清脆的咔嚓声——是击锤被扳开的声音。

    可何佳佳脚步未停。

    枪?她早已验证过,这个时代守卫们的制式枪械对她这具身躯无效,除了制造聒噪再无用处。

    “你、你竟敢小看人类……”w.E.的声音颤抖着,却透某种孤注一掷的狠戾。

    而这句话却让何佳佳停了下来。

    小看人类?

    她缓缓转身,无面之脸正对着那支指向自己,枪管甚至在微微发抖的转轮手枪。

    我怎么可能小看人类?未来那场蔓延数年、用鲜血和钢铁书写、将无数城市化为废墟、逼迫人类与海鬼都将彼此潜能榨取到极致的漫长战争,就是人类坚韧、顽强、甚至可怖一面的最好证明。

    她从未,也不敢低估人类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智慧和毁灭力。

    “可别搞错了。” 何佳佳的声音清晰平静,一字一句,如同宣判,“我看不起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砰——”

    枪口火光迸现,在昏暗的丘陵夜色中刺眼夺目。

    何佳佳甚至没有做出防御或闪避的姿态,基于之前的经验,这颗子弹的命运应该和它的同类一样,在她体表留下一个无伤大雅、会随着时间快速填平的凹痕,然后变形、弹开。

    在这如同慢放的时间中,何佳佳甚至看清楚了那颗子弹的模样,它有着黑色的弹头。

    穿甲燃烧弹?可那只是一把转轮手枪,而且不仅是黑色的标识,而是整颗弹头皆为漆黑。

    不好的预感浮现,但何佳佳只来得及后悔而无暇躲避。

    预期中的撞击闷响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铁锥刺入凝脂的滞涩感,紧接着是异物深入躯体内部、并非疼痛却让所有感知瞬间错乱的蛮横中断!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孔洞正在缓缓弥合。不是身体在自我修复,而是构成身体的黑色物质如同拥有生命的流质般,正试图包裹那没入其中的异物。

    同样的,那异物也在同样试图吞噬周围的组织。

    那颗子弹没有被弹开,它反而击穿了身体,正嵌在深处。

    力量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并非失力虚弱而是一种失联。电磁波视界一片紊乱,海鬼的身体驱使起来和人类的肉体有很大区别,此刻的瘫痪与其说是使不出力气,更像是程序或机械没有响应。

    她重重地倒在地上,意识却无比清晰,甚至能更加敏锐地聚焦于体内那枚致命的弹头上。

    身体和弹头,谁也不占优势地相互融合……

    这种性质如同闪电般劈开感知,一个彻骨的猜测紧接着浮现。

    难不成……那注定无法正大光明研究的Ah武器的技术起源……也是海鬼?!

    与柯乐未来苦苦追寻的Ah武器线索,其根须竟早就深埋在了这个时代,埋在了这处秘密设施之下?!

    “咳……”何佳佳试图凝聚力量,身体却只是再次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意志力的效果微乎其微。

    w.E.则乘机缓缓挪到了她上方,挡住了稀疏的星光。

    他脸上的狂乱稍微平息了一些,但依然混合着后怕和扭曲的成就感。他看着何佳佳挣扎却无法起身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就此发表胜利宣言,但当他看到何佳佳那即使倒地、仍在试图汇聚力量而微微颤动的四肢时,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恐惧——他见识过这东西的力量,就绝不能给她任何机会!

    刚刚平息的疯狂再次主宰了他。

    只见w.E.猛地抬起持枪的手,枪口几乎抵住何佳佳的身体,手指疯狂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连续四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粗暴地撕裂了丘陵地带夜空的宁静,惊起远处林中一片飞鸟。

    每一声枪响都让何佳佳的身体剧烈一震,更多的黑色孔洞出现在她的躯干和四肢,每一次击中,都让体内那种诡异的“干扰”与“瘫痪”效应加剧一分。

    枪声的回音在旷野中荡荡悠悠,渐渐消散。

    w.E.大口喘着粗气,举枪的手无力地垂下,好像光是扣动扳机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举起持枪的手胡乱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流出的鼻涕和冷汗,眼神在地上几乎不再动弹的黑色身影和手中仍袅袅飘散硝烟的手枪间来回。

    “这……这是你逼我的……你不该……不该拒绝……我们本可以一起……”

    夜风拂过,带着草叶的悉索声,却吹不散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

    何佳佳的意识在接连攻击下已经逼近涣散的边缘,苦涩的懊恼随之浮起——为自己的大意,为那份因力量而滋生的、不该有的轻视。

    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庆幸又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还会失误,还会因为自大而落入陷阱……这算不算证明自己此刻的状态依然残存着属于人类的一部分?没有彻底变成海鬼那样精密却绝对理性的杀戮机器?

    这念头短暂地带来一点虚幻的慰藉。但下一秒,更清晰的悔恨迎头撞了上来

    “如果柯乐在,这一切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

    以她对柯乐的了解,那家伙绝不会放任一个明显异常、且仍持有武器的敌人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身后,更不会把后背亮给对方。

    在需要的时候,柯乐总能对对人类展现出自己所缺乏的那种决绝的警惕与冷酷。

    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狠,也不够周全。

    何佳佳轻轻呼出一口并不存在的气息,失败就是失败,找借口无济于事。而坦然接受后果的心性,她终究还是有的。

    挣扎停止了。

    最后一丝试图凝聚力量的反抗也放弃了,抽搐的四肢彻底瘫软下来。

    这突然的安静让w.E.愣了一下,他喘着粗气,枪口缓缓下移,最终对准了何佳佳那没有五官的黑色脸庞。

    “你不接受我没关系……”他声音嘶哑,语调却诡异地上扬,眼睛里透出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是的温情,“我会接纳你的……全部……我们终将融为一体……”

    持枪的手臂在探照灯下暴露无遗,上面布满了新鲜或陈旧的针孔痕迹,密密麻麻,如同某种偏执的献祭仪式留下的烙印。

    一想到自己这具身躯之后可能面临的被亵渎的命运,何佳佳用尽最后一点能调动的表达能力,撞击在w.E.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真恶心。”

    这句话,成了压垮w.E.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理性的稻草。

    “砰——”

    一声比之前更加清脆、短促的枪声响起,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

    地面上,设施入口周围已被荷枪实弹的士兵层层包围,甚至有数辆m60主战坦克冲垮了铁丝网围墙,沉重的履带压在路面上,留下一道道沟壑。

    士兵们面容紧绷,虽然大多数人并不清楚这座偏僻仓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命令如山,他们严密地把守着每一条可能的出路。

    仓库外空地上,w.E.的那位同事一脸疲惫与阴郁,工兵刚刚彻底拆除了电梯井上方的建筑结构,正用绞盘将下面困住的人员一个个吊上来。

    作为最早获救的负责人之一,他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

    地上原本散落着一些不起眼的黑色碎屑,估计是w.E.使用特制弹头击中目标后崩落的“零号资产”组织残留。这些碎屑如今已被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其价值因本体的遗失而变得更加难以估量。

    目光落在旁边,三具尸体并排摆放,简单地盖着白布。两具是地表的守卫,背后的致命伤干净利落,是w.E.干的好事。

    而第三具……

    同事走近,蹲下身掀开白布一角。

    w.E.那张即便死亡也无法抹去癫狂与扭曲的脸暴露在夜晚冰凉的空气中。

    他皱了皱眉,掏出手帕掩住口鼻,仔细检查唯一的致命伤——眉心处一个干净利落的枪眼。

    环视周围地面没有找到弹壳,同事叹了口气,戴上橡胶手套,竟然直接伸手探入伤口,稍一摸索,便从头骨上扣出一枚已然变形的弹头。

    他擦去表面的血污,就着灯光仔细查看。

    “又轻又小,是.22口径。”

    这种子弹威力不大,但若是命中要害同样足以致命,脚下的w.E.便是明证。

    同事站起身,将弹头交给一旁待命的鉴定人员,然后走到建筑边的水龙头前,沉默地冲洗着手套和手指。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肌肤,却冲不散他心头的凝重。

    毫无疑问,现场有第三个人。这个人杀了w.E.,然后带走了“零号资产”。

    他心头一片冰凉。秘密设施一旦自身安保失效而被迫向外求援,往往就意味着失控。这些大兵来得太迟了,最佳的道路封锁时机已然错过。

    几个小时足够做很多事,找回“零号资产”的希望已极其渺茫。

    这时,几名隶属于其他小组的cIA特工匆匆走来,带来了初步调查的线索。

    “是w.E.自己把入侵者带来的。”一名特工汇报道,“我们在他的座驾底部发现了机油泄漏,是人为的。油渍从卡纳维拉尔角空军基地一路断断续续延伸到这里,过去几个小时沿途经过的车辆超过八万辆,理论上任何人都有可能追踪油迹而来。”

    同事沉思片刻,立刻想到了某种可能性,试图将线索引向更合理的方向:“查查近期异常的出入境记录,我了解w.E.,他对那辆车保养得很精心,很可能是俄国人故意做了手脚,破坏了油路……”

    几名特工交换了一个略显尴尬的眼神。先前开口的那位低声道:“长官,关于这一点……已经初步核实。破坏w.E.先生车辆油路的……似乎是本设施的地表守卫。他们与w.E.先生之间存在一些……未能妥善解决的私人恩怨。”

    同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迅速调整了表情,维持着权威感:“嗯……原来如此。不过,即便如此,克格勃趁机下手的可能性依然不能排除。调查方向照旧,但重点可以调整,先从内部人员和近期所有异常接触记录查起。”

    特工们点头领命而去。

    同事看着他们的背影,知道在w.E.擅自使用“零号资产”的样本,且本人横死之后,自己已经无形中接管了这个庞大而棘手的项目。

    他成为了新的“w.E.”。

    但这份“升迁”还来不及带来任何实感,因为cIA内部已有风声传来。上头对于整个“whosit Employee”项目组的失控风险深感忧虑,似乎正在酝酿建立某种新的监督与制衡机制,以确保不会再出现与上一任w.E.类似的疯狂举动,从而泄密甚至拖累整个体系。

    据说,那个新机制的名字已经拟好,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神秘与隔离色彩。

    同事望着远处沉沉夜色和闪烁的警灯,满脸愁云,低声重复着那个听来的代号。

    “‘秘密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