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蜂背包的使用是尖兵之路上必学的一环。
有人天赋异禀熟练掌握,自然也有人生疏些,飞得歪歪扭扭。
但谁让海鬼没打算给他们精进技巧的时间又一次惹事呢?就连学习机动车有时候都得一个多月。
纳米武装的身影贴着起伏的瓦砾废墟拉近与w-three的距离,这是承袭自战斗机超低空突防的战术动作。
虽然人类自己的雷达遇上海鬼就是瞎子,但难保海鬼不是用类似波的手段锁定目标的,至少无数血与泪的实战经验证明在“视觉”上规避海鬼有可取之处。
直到距离够近,面甲里响起地形回避雷达急促的蜂鸣警报,红色告警灯闪烁不断,尖兵编队在即将撞入那片蠕动阴影的前一刻仿佛驶上了一面无形的陡坡——所有机体昂首,黄蜂背包引擎发出要被撕裂般的怒吼,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急剧拉起。
这并非逃逸,而是在千百次演练后的暴力绽放。
每一架纳米武装都沿着计划好的方向穿过看似杂乱的友军弧形,投身于天空中不同的象限,在天幕上切割出足足62道交错的航迹云。
仅仅一次心跳的时间,w-three那匍匐巨物的上空已然织就了一张由悬停的纳米武装、炽热的炮口与火箭弹巢构成的网。
他们在出动前接到的命令只有一个——自由开火!
人类用枪炮,第一次在金沙萨的上空发出了足以盖过w-three地底闷响的齐奏。
一支全副武装的六人尖兵小队能打出不亚于海南舰平台战斗群全部火炮齐射的弹幕,新人尖兵们就算不能像老兵那样熟练运用全部的武器轨道,但人数摆在那里。
成吨的纳米机器人化作弹药从四面八方泼洒而去,将w-three体表粗糙的纹理截断,爆开一处处空洞。
w-three的速度如果不考虑它对太空电梯地基的威胁,那确实不算快。它仿佛没感受到自己正在遭受攻击,继续发力把千疮百孔的身体一点点拱进破碎的地下。
后方,谢天一和“黑猫”矗立在一幢大楼倒塌后最高的废墟上,看着数不清的炮火引燃w-three。
作为前线指挥来说,两人站得太近了,甚至于让人不得不怀疑会不会有流弹飞过来正中谢天一的面门。
“效率还好,应该能帮上地下的忙。”“黑猫”观察着战况,对新人尖兵们的表现如此评价道,“不过还能更快。我看你们飞机上的标志是从三亚来的吧?这种时候了还不出动‘一号’吗?要是有更熟练使用高周波武器的资深尖兵出手应该很快就能切开它。”
从没有人想过有朝一日尖兵这样的战力会被以这种形式填往前线。出于稳妥,新人被严格要求避免使用高周波武器与海鬼近身缠斗,应优先保持距离,用火力倾泻替代高风险的白刃战。
这策略显着提高了他们的生存率,但代价也显而易见:高周波武器是对付巨型海鬼最有效的“切割器”,而缺乏这种手段的作战使得w-three至今仍在顽强推进。
谢天一没有任何表情,他深知有关“一号”的行踪应该作为绝密保护好——即便人类文明风雨飘摇。
“无可奉告。”他的声音硬得像块石头,“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只是纪律如此。”
“啊啊,我懂我懂。”
“黑猫”不再追问。
谢天一确实知道一些,或者说有所猜测。就在他奉命带领这批新人前往三亚基地报到的途中,上级曾特意叮嘱:途经尖兵院时,无论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何种异状,都不得停留,更不得介入。
那意味着,里面正在进行的,要么是一项保密等级远超他权限的任务,他的介入可能导致失败;要么,就是连与他同行的足足62名尖兵也无力应对的险境。
他只能希望是前者。
那至少意味着,在太空电梯这局棋彻底无解之前,人类手里还扣着一张未曾翻开的底牌。
炮火还在轰鸣,而谢天一这边还在一片片地往单兵武器轨道的筒仓里插入标准容器,动作一丝不苟。
“黑猫”看着他一副想要参与进去样子,忍不住提醒道:“上校,即便你不是尖兵但也应该很清楚,单兵武器轨道在那种烈度的战斗里和带着突击步枪没什么本质区别。”
谢天一没有立刻回应。
结束标准容器的装填后他还得往防弹衣里嵌插陶瓷防弹板——单兵武器轨道不提供外骨骼般的整体防护,这些插板是他为数不多的依仗。
他用力拍了拍胸前的板子,调整位置以缓解胸口的压迫感,这才直起身看向“黑猫”。
“让军官远离前线从来都不是我军的作风,而且自六个多月前起我就是一直他们的总教官。射击、纳米武装维护、小队协同、海鬼识别与弱点分析……一遍遍教,一遍遍骂。”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挤一个看起来和蔼点的笑容,却没能成功,“我很清楚我一定不受他们待见,毕竟我这张脸,看起来就不像会讲好听话的人。”
这话出口的瞬间,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另外两个身影。
唐突,那位总想摆出威严架势的女教官,在异化型磁浮空锥的事件中差点牺牲。作为名义上的上级谢天一去医院慰问过她,在得知全程没有参训者伤亡后拍了拍谢天一的肩膀,笑着说:“先行者的职责不就是在他们摔跟头前,先替他们挡一下吗?”
还有孔德浩,那个总是抱怨自己无法成为尖兵的教官。他的严肃表象下其实埋藏着对新人无微不至的热心,再加上负责日常训练,和新人们相处的时间比谢天一多了不止几倍,人缘自然也好过自己。
那自己呢?谢天一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他永远是训练场上最严厉的那个,板着一张脸,像得了甲亢一样对着新人大喊大叫,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落在他们的眉心、心脏、咽喉——骗他们说海鬼最喜欢攻击这些部位。
谢天一作为总教官做得很好,树立了足够的威严,顺带将新人从原本的身份中剥离,为适应尖兵的身份做准备。
从不给新人好脸色,从不听他们的解释,甚至在他们训练失误时会连人带枪一起扔到泥地里。
令人讨厌,但没有选择。
“毕竟……算是我亲手把他们带进这条路上来的,怎么能让他们独自上场,而自己停在路口呢……”
“‘他们一定讨厌死我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黑猫”的声音突然切入,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洞察人心的锐利。
谢天一微微一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将手中粗犷的伞兵步枪的保险拨片推到了“待击发”的位置。
“原来如此,你也是身不由己的人吗?”
“黑猫”突然换了个话题,好像理解了什么。
“身不由己?”谢天一皱起眉,没明白她的意思。
“嗯。”“黑猫”轻轻颔首,目光飘向了w-three地表段的深处,即便尖兵们的火力强悍,火光冲天,却依然阻止不了裂缝处冒出的黑雾越发浓烈,“不得不把自己最坚硬、最不近人情的一面铸成铠甲穿在外面,把所有的犹疑和柔软都锁死在里面……好让后面的人觉得,前方至少还有一座可以依靠的、不会倒塌的山。”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中检索某个遥远的午后,场景里有穿军装的可靠父亲,有憧憬某部电影中身份的小女孩……
风吹过她纳米武装冷硬的棱角,发出呜呜的低啸。
“这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某个人。”
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压抑着不难察觉的颤抖。
“我的父亲,‘胡狼’,他此刻……就在那东西的里面。”
谢天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猛地向下一沉。
“……这样吗,原来‘胡狼’是令尊,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七月风暴小队的一、二号人物是一对父女。那他在地下的情况岂不是……”
“啊,糟透了,前面是海鬼,身后也是海鬼。”“黑猫”死死盯着那道裂缝,好像能穿透底层看到地下的景象,“他被夹在中间,一刻也不能停下……非得死在那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