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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四章 :不眠之夜

    黄昏的最后一丝光,被紫色天穹吞没了。城堡内的幽蓝火焰,成了唯一的光源。它们从每一盏壁灯里渗出,从每一座烛台上跃动,从每一扇彩色玻璃窗后透出,将整座古堡笼罩在一层流动的、如梦似幻的光晕里...麦克·霍顿中校的手指在第四份补给包上停了三秒。那袋压缩饼干的铝箔封口处,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刀割,不是指甲刮,是某种尖锐而温顺的东西,轻轻蹭过,像蛇信舔舐金属。他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封口。没有气味,没有锈蚀,只有冰洞里恒定零下四十二度的干冷空气,凝在他睫毛上结成微霜。他没拆。而是把四份补给一字排开,用战术匕首柄端轻敲每袋底部。前三声闷响沉实,第四声——空的。中校猛地抬头。冰洞深处,本该是岩壁的位置,浮着一层薄雾。不是水汽。是“静”。静得连他自己心跳声都听不见。他下意识摸向腰间枪套。空的。手枪还在,但握把上的防滑纹路被抹平了,像被砂纸磨过十年。他拔枪,扳机扣动时没阻力,也没击发声。弹膛里七发灵能穿甲弹,全成了哑火的铅块——弹头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结晶,细看竟是无数微缩的、正在闭合的眼睑。他喉结滚动。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不快,不拖沓。是标准行军步频——每分钟一百一十六步。可这冰洞里,只有他一人。他缓缓转身。洞口光线下,站着一个“人”。不高,约一米七,穿联邦制式低温作战服,头盔面罩掀至头顶,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列兵丹尼尔·罗德里格斯,十七岁,入伍三个月,上周还替他擦过战术目镜。此刻丹尼尔站在那儿,双手垂落,指尖垂至膝盖下方两寸。中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因为丹尼尔的眼睛,正看着他。不是瞳孔对焦,不是视线投射。是“全部”都在看他——眼白、虹膜、瞳孔边缘的色素环,甚至眼皮内侧的粉红黏膜,每一寸都转向中校,像数十面微型凸镜,将他的脸折射成一片扭曲的马赛克。更可怕的是,丹尼尔嘴角在动。不是笑,不是抽搐。是嘴唇内部,在翻卷。一层薄如蝉翼的灰膜从齿龈后缓缓顶出,覆盖唇面,又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同样布满细小眼睑的口腔黏膜。中校后退半步,后脚跟撞上冰壁。咔。一声脆响。不是冰裂。是他自己左脚踝骨,毫无征兆地断了。没痛感,只有一阵温热的麻木,仿佛那截骨头突然被谁用棉絮裹住,再轻轻摘走。他低头——作战靴完好,鞋带系得一丝不苟,但小腿以下,已空无一物。裤管垂落,平整如刀裁,断口处没有血,只有一圈泛着珍珠母光泽的弧形切面,像被最精密的激光扫过,又像……被某种古老乐器拨弦时,震波划出的无形刃口。他没叫。他知道一旦开口,声音会引来更多东西。他伸手去够通讯器。指尖离腕表三厘米时,停住了。表盘玻璃上,映出他身后冰壁。那面本该映出他惊骇面容的冰壁,此刻清晰映着丹尼尔的后脑。而丹尼尔后颈衣领下方,皮肤正微微隆起——不是肿胀,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坐直”。隆起轮廓渐渐分明:窄额、高颧、细长耳廓……最后是两道向下弯垂的眉线。那是另一个人的脸,正隔着丹尼尔的颅骨,朝外凝视。中校终于明白了。不是丹尼尔回来了。是“它”借用了丹尼尔的躯壳,只为确认一件事——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还没放弃数数。确认他仍在试图理解“四”这个数字为何存在。他慢慢松开通讯器,任其坠落。表壳触冰的刹那,整座冰洞忽然亮了。不是光源亮起。是冰壁本身开始发光——幽蓝,惨白,淡青,靛紫,层层叠叠,如万花筒骤然炸裂。光芒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从冰晶内部析出,每一粒冰晶都成了微型棱镜,将同一束光折射成千种色谱,又在相邻冰晶间反复衍射,最终织成一张流动的网,悬于洞顶三尺。网上,浮着字。不是文字,是“刻痕”。用光写就的楔形文,笔画边缘尚有灼烧的微烟。中校认得。那是南极大陆最古老遗迹群出土的“初语碑”拓片上,出现过七次的符号——代表“计数者”与“被计数者”的界碑。此刻,那符号正缓缓旋转,中心凹陷处,渗出一点血珠。血珠悬浮,越胀越大,表面映出无数倒影:有张静虚踏金光大道撕裂云层的侧影;有齐云夜巡时衣袂翻飞的残影;有蓝凰腕间银铃崩裂、蛊虫化为齑粉的瞬影;有欧阳墨离火大阵被蓝紫色光晕无声蚀穿的慢镜;最后,所有倒影坍缩,聚成一线——月球轨道外,那棵巨树缓缓垂下一根枝条。枝条末端,未生叶,未开花,只悬着一枚果实。果实通体漆黑,表皮却流动着青铜锈蚀般的暗绿纹路,纹路构成的,正是“初语碑”上那个符号。血珠爆开。光网溃散。丹尼尔消失了。中校低头。断掉的左腿,不知何时已接回。裤管完好,靴子紧实,连脚踝处一道旧疤都分毫不差。他抬起手,抹过额头。指尖沾到汗。冷的。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基地心理官塞给他一本《极地认知重建手册》,扉页写着一行小楷:“当现实开始自我修正,请先确认——你是否仍是‘第一人称’。”他盯着自己手掌。五指俱全。掌心纹路清晰。他缓缓攥拳。骨骼摩擦声清脆。然后,他掰开右手食指。指甲盖下,嵌着一粒微尘。不是冰晶,不是铁屑。是半枚褪色的符纸残角,边沿焦黑,中央朱砂绘着半个“卍”字——被某种力量硬生生从中劈开,剩下右半,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他认得这符。七天前,澄观老和尚在音冢废墟边缘,亲手焚毁的八百张镇魂引渡符之一。其中一张,因风偏斜,飘进了他随身携带的战术地图筒。他当时随手夹进《手册》第47页——讲“幻觉识别”的章节。中校深深吸气。洞外,威德尔海上空,那道横贯南极的光幕正剧烈脉动,频率与他此刻心跳完全同步。咚。咚。咚。每一次搏动,冰洞四壁便多一道新裂痕。裂痕深处,不再透光。而是传出极细微的、类似琵琶断弦的颤音。筝……筝……筝……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冻僵的喉管。他解开作战服最上面三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那里本该是苍白皮肤的地方,此刻浮现出一片淡青色纹路。不是刺青。是活的。纹路正随心跳明灭,勾勒出的,是一株倒悬的树。根须朝天,枝桠向下,每一片叶子的叶脉里,都游动着细小的、正在闭合的眼睑。他摸出怀中那本《手册》,翻到第47页。书页空白。只有他夹进去的那半枚符纸残角,正静静躺在纸页中央。他拿起匕首,刀尖抵住残角中央。没有犹豫。刀尖刺下。朱砂洇开,如活物般蔓延,迅速填满整个“卍”字残形,又继续生长,向上攀爬,在书页上画出一道歪斜却无比坚定的竖线——“丨”这一笔落下,整座冰洞骤然寂静。连心跳声都消失了。中校合上书。书脊缝隙里,渗出一滴血。血珠滚落,在地面冰层上砸出小小凹坑。坑底,一粒微小的、泛着青铜锈色的种子,正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透出一点比极夜更深的黑。与此同时,太平洋上空。张静虚足下金光大道,毫无征兆地黯淡了一瞬。不是熄灭,是“褪色”。那纯粹的金色,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如古画受潮后晕开的颜料。他步速未变。但齐云看见了——就在那灰白掠过的刹那,张静虚左袖口内侧,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肤灰败,青筋如枯藤虬结。更骇人的是,那皮肤表面,正浮起一片细密纹路。与中校锁骨下的纹路,一模一样。齐云脚步微滞。夜巡神通第一次出现偏差——他本该落于张静虚身后百丈,却偏移了三尺,悬停于对方左肩斜上方。就是这三尺,让他看清了张静虚后颈。那里,一缕白发之下,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转为半透明。透过薄薄表皮,隐约可见其下……另一层皮肤。那层皮肤上,也浮着同样的倒悬树纹。张静虚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像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齐云。”“嗯。”“若老道途中失声……”“你莫回头。”“若老道足下金光……”“你莫踏其上。”“若老道……”他顿了顿。风海呼啸,浪涌如雷。张静虚仰首,望向南方天际那片越来越浓的铅灰色——那里,极光尚未升起,却已有无数细碎光点,如萤火虫群般逆流而上,自南极奔向星空。“若老道忘了自己是谁……”他缓缓抬手,指向那片光点之海。“你便斩我神魂。”“不必留情。”齐云没应。只是并指如剑,点向自己眉心。指尖,一缕极淡的黑气悄然缠绕而上,如活物般盘旋三圈,随即隐没。那黑气,与中校书页上洇开的朱砂,与冰洞裂痕中渗出的颤音,与月球轨道外巨树枝条末端的果实……同源。张静虚似有所觉,侧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疲惫,没有忧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像庙里供了千年的佛像,突然眨了眨眼。“好。”他说。金光大道骤然暴涨三倍宽幅,轰然撕裂前方云层。两人身影,瞬间被吞没。而在他们身后万里,陇西黄土塬上。衍悔盘坐于音冢废墟中央,双掌结印,掌心向上。澄观立于其侧,左手持锡杖,右手捻佛珠,一百零八颗紫檀珠,颗颗裂开细缝,渗出金血。张静虚那枚裂开的传讯玉符,此刻正悬浮于衍悔掌心上方三寸,玉符碎片自行旋转,裂纹中流淌出粘稠如蜜的暗金色液体,滴落于废墟焦土——每一滴落地,便长出一株细弱却倔强的青草,草叶脉络里,游动着微小的、正在闭合的眼睑。远处,一座尚未清理的荒冢忽然震动。冢顶黄土簌簌滑落,露出半截断裂的石碑。碑面无字。唯有一道新鲜刻痕,深逾三分,走势凌厉,自上而下——“丨”同一时刻。南极,拉斯曼丘陵。齐云和也带着最后六名幸存阴阳师,背靠背围成圆阵。所有人闭着眼,但眼皮下眼球疯狂转动,仿佛在梦中激烈厮杀。齐云和也忽然睁眼。他右眼正常,左眼却已彻底变成灰白色,瞳孔消失,只剩一片浑浊的、不断旋转的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琵琶虚影,正一齐拨弦。筝……筝……筝……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东方——那里,本该是茫茫冰原。此刻,冰原尽头,却立着一座门。非木非石,非金非玉。由无数断弦缠绕、绷紧、共鸣而成。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匾额无字。但所有阴阳师同时感到额角剧痛,鲜血顺着眉骨滑落,在冻僵的皮肤上蜿蜒成溪——血迹所经之处,自动浮现两个字:【鬼门】齐云和也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极大,几乎裂至耳根,露出满口森白牙齿。而每颗牙齿表面,都映着同一个倒影——张静虚踏金光大道而来,白发飞扬,道袍猎猎。他身后,齐云御夜巡而至,眸如寒星,指尖黑气缭绕。两人之间,相隔千山万水。却在同一息,同时抬脚。一步。踏入南极。一步。踏入鬼门。一步。踏入……那棵树垂下的,第一道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