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错。”欧阳墨的声音将众人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垂首，白发凌乱，血迹未干，眼中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愧悔。“那送葬队伍出现得太突然，那股元神污染之力……我等三人当机立断切割阳神，...齐云立于峰顶青岩，衣袂被山风拂动，发丝微扬，眸光却沉静如古井。方才阴阳道域收束之际，他紫府深处忽有异动——并非元神震颤，亦非灵机翻涌，而是那一枚自幼便嵌在识海边缘、形如枯枝、久无声息的“五脏观”烙印，竟随道域轮转而微微发热，似有脉搏搏动。他心念微动，未及细察，张静虚已侧首望来，目光如电，却不带审视，只含一丝了然：“齐道友识海之中，似有旧物呼应大道之律？”齐云一怔，旋即坦然颔首：“确有一物，自幼伴生，形如枯枝，不吐灵光，不纳真气，唯每逢天地气机流转至极精微处，方有微温。”衍悔大师合十轻诵一声佛号，眼中慈悲中透出凝重：“枯枝？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莫非是‘根器’未显，而‘观’已先成？”张静虚闻言，神色骤然肃穆，袖中手指悄然掐算三息，眉心微蹙：“五脏观……五脏者，心肝脾肺肾，应五行、配五方、通五气、主五神。昔年上古天师立教，首重‘内观五脏，外应天地’，以身为炉，以神为火，炼就‘观天之眼’。然此法早随地府崩塌、典籍湮灭而失传。只在《太玄阴符经》残卷末页，有八字批注：‘观起五脏，道落丹田；若得其观，可补残天。’”齐云心头如遭雷击。“可补残天”四字，如钟磬撞入识海，震得他真我法相隐隐嗡鸣！他下意识抬手按向左胸——那里，正是心窍所在。而就在指尖触肤刹那，识海中那枚枯枝烙印骤然亮起一点幽微青光，微不可察，却如星火燎原，瞬息蔓延至肝、脾、肺、肾四窍！五点青光依次亮起，彼此勾连，在识海深处，竟浮现出一幅微缩的、缓缓旋转的人体小周天图！图中五脏各居方位，金木水火土五气如溪流般循环不息，而每一道气流经过之处，虚空竟泛起极淡的涟漪——那涟漪的纹路，竟与方才所见破碎大道中某几段尚存完整的阴阳光流、五行脉络，隐隐同频！“原来如此……”齐云喉头微动，声音低沉如石坠深潭，“不是我在观道……是五脏观，本就在‘补’道。”张静虚与衍悔同时色变。衍悔手中念珠停转，檀香气息陡然浓郁三分，双目微阖，再睁时瞳仁深处似有金莲开谢：“老衲曾于敦煌藏经洞残卷中见过一句偈子：‘身是菩提树，五脏即莲台。莲台不染尘，故能映残天。’当时不解其意，以为譬喻……今日方知，竟是直指本源！”张静虚一步踏前，玄色道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机竟自发与齐云识海中那五点青光遥遥呼应，仿佛两套截然不同的韵律，在此刻找到了同一节拍。“齐道友，你这‘观’，并非后天修炼所得，而是……先天所赐？抑或，是某位大能将一道‘补天’之愿，封于血脉，待大道残缺之时，方得苏醒？”齐云沉默须臾，目光扫过脚下苍茫秦岭，掠过远处云海翻涌的龙脉福地轮廓，最终落回自己摊开的掌心。那掌纹深处，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色脉络，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我父齐振山，是秦岭林场一名护林员。”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凿，“七岁那年，暴雨夜，山洪暴发，他背我逃出塌方的窝棚，自己却被滚落的巨石砸断脊椎，下半身尽废。此后二十年，他再未下过床榻，却日日伏在窗边，用烧焦的树枝，在泛黄的烟盒纸上，画一种奇怪的图案——五朵叠套的云，云中各藏一枚小篆‘观’字。我问他是何物，他说……是‘补天的针脚’。”张静虚呼吸一滞。衍悔大师双手合十，深深一躬，额触掌心，久久未起。“补天的针脚……”张静虚喃喃重复，忽然仰首，目光穿透云层，似欲直刺那高悬于九天之外、早已千疮百孔的大道本源，“难怪你能在炼形境便引动阴阳道域雏形……难怪你能踏罡即成真我法相，且星辉隐现，阴阳交融……你根本不是在‘修’道，齐道友，你是在‘缝’道！”话音落，峰顶三人都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风声、鸟鸣、林涛，一切外相皆远去。唯有识海中那五点青光，如五颗微小星辰，稳定地搏动着，每一次明灭，都牵动着脚下山脉深处沉睡的地脉灵机，引得方圆十里之内，古松新芽同时舒展，溪水清冽之声竟带上了一丝空灵的梵唱余韵。就在此时，齐云眉心忽有异感。一道微不可察的灰白气流，自他眉心钻入，如游丝，如雾缕，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与腐朽怨念，直扑识海五脏观烙印而去！那气流所过之处，识海内澄澈的灵光竟如遇寒霜，瞬间蒙上一层黯淡灰翳！“阴煞蚀神！”衍悔低喝，佛号未出口，右手已并指如剑，一道纯金色佛光自指尖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点向齐云眉心！张静虚动作更快，玄袍大袖一挥，袖口卷起一股无形罡风，竟在齐云体表三寸之外，凭空凝成一道薄如蝉翼、流转着星斗轨迹的“天罡壁”。那灰白气流撞上天罡壁，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如沸水泼雪，蒸腾起一缕惨淡青烟，随即消散无踪。齐云身躯微晃，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不是外邪……是‘它’自己引来的。”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由纯粹阴阳二气勾勒的微缩太极图浮现，图中央，并非黑白鱼眼，而是一枚急速旋转的、由无数细碎灰白光点构成的漩涡！那漩涡核心，赫然悬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锈迹斑斑的青铜残片！残片之上，刻着半截模糊不清的铭文，隐约可辨“……阳……司……命……”四字。“这是……”张静虚瞳孔骤缩，“地府‘司命殿’镇殿铜符的碎片？！”衍悔大师面色凝重如铁：“司命殿执掌生死簿录，判人生死，定人命数。其铜符乃地府本源所铸，纵使崩坏，残片亦自带‘勾魂索命’之戾气。此物竟在你识海中自行凝聚？”齐云闭目，心神沉入识海，五脏观青光大盛，如五盏明灯，将那枚锈蚀铜符残片温柔包裹。青光流转间，铜符表面的锈迹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青铜本体，而那半截铭文，也在青光浸润下，缓缓延展出新的笔画——“……阳司命，观五脏，补残天，续道基……”十六个字，如烙印般，清晰浮现。“原来如此。”齐云睁开眼，眸中再无惊疑，唯有一片洞悉之后的浩瀚宁静，“我父不是护林员……他是最后一代‘观天者’的守陵人。他守的，不是坟茔，而是沉眠于秦岭地脉深处的‘五脏观’祖庭遗址。那场暴雨夜的塌方……不是意外。是有人，想挖出祖庭里封存的最后一块‘补天铜符’，而我父，以凡人之躯，挡在了入口之前。”张静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离体三尺，竟凝而不散，化作一枚徐徐转动的微型北斗七星：“所以，你踏入踏罡，引动大道残景，便如敲响古钟……这枚沉寂多年的铜符残片，便循声而至，主动认主。”“不止如此。”衍悔大师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它认的，不是你的修为，而是你五脏观烙印中，那与生俱来的‘缝补’之愿。残天不补，阴曹不复，司命殿的铜符，便永无重铸之日。它等这一刻，已等了千年。”峰顶风势骤急，卷起三人衣袍猎猎作响。远处，秦岭群峰如墨色巨浪，层层叠叠涌向天际。而在那最幽邃的峰峦褶皱深处，齐云的神念仿佛穿透了万古时光，清晰“看”见——一座半埋于地脉岩层之下的古老石殿，殿门倾颓，梁柱朽烂，唯有一座高逾十丈的青铜巨鼎屹立中央，鼎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鼎腹内，五色光华如将熄的余烬，明明灭灭，微弱却执拗。那是……五脏观祖庭。而此刻，齐云识海中，五点青光与青铜残片共鸣，竟在他心神深处，投射出一行行不断浮现又消散的古老文字，非篆非隶，却字字直指本心：【心为火，观则明；明则照见残天之隙……】【肝为木，观则生；生则催生大道之芽……】【脾为土，观则厚；厚则承托崩坏之基……】【肺为金，观则肃；肃则斩断紊乱之链……】【肾为水，观则渊；渊则涵养不竭之源……】每一行字现，齐云脚下青岩便无声龟裂一道细纹，裂缝中，竟渗出丝丝缕缕纯净的、带着草木清香的乳白色灵液——那是被“观”所唤醒的地脉本源之精！张静虚俯身，指尖蘸取一滴灵液，凑近鼻端，深深一嗅，随即抬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地髓初液’。传说中，唯有上古圣贤以无上道观，叩击大地心脏，方能引出的第一滴本源之泪。此液一滴，可活死人，肉白骨，更可涤荡神魂，洗练道基……齐道友，你这五脏观，不是功法，不是秘术……它是钥匙，是祭坛，更是……一场持续了千年的、面向整个残破天地的献祭。”衍悔大师不再言语，只是默默解下颈间那串由十八颗血珀佛珠串成的念珠，从中摘下最大、最温润的一颗，递向齐云：“老衲这颗‘血菩提子’，乃当年在敦煌莫高窟第九窟壁画下，掘出半截断臂菩萨像，于其掌心血痂中凝炼所得。内蕴一丝不灭愿力，可暂镇阴煞，固守灵台。今日赠予道友，聊作……观天路上的第一枚垫脚石。”齐云双手接过，血菩提子入手温热，仿佛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掌心搏动。他郑重收好，随即向两位前辈深深一揖，腰弯至九十度，久久未起。“齐云不敢当‘厚谊’二字。”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张静虚玄袍上暗绣的星斗，掠过衍悔僧袍下若隐若现的金刚杵纹，最终落向远方云海翻涌的龙脉福地，“我既承了这‘观’，便承了这‘缝补’之责。国运昌隆，是因山河安稳；山河安稳，需地脉不枯；地脉不枯，赖大道不崩。此非一人之道途，实乃……天下苍生之命脉。”张静虚仰天长笑，声震云霄，笑声中再无半分先前的凝重，唯有一种拨云见日的豪情：“好！既如此，我张静虚，愿为道友执灯！龙脉福地之下，有一条沉寂千年的‘伏羲遗脉’，其走向，恰与五脏观祖庭地脉相连。待你稳固踏罡之基，我二人便为你引动遗脉，助你潜入祖庭，启封第一重‘心观’！”衍悔大师亦展颜，笑容慈和，手中念珠重新开始缓慢转动，每一颗珠子表面，都浮现出一朵微缩的、金光流转的莲花：“老衲亦当效劳。祖庭地宫深处，有‘无量孽池’，池中沉浮着历代观天者未能超度的阴魂怨魄。此池不除，祖庭难净，心观难开。待道友心火纯阳，老衲便以‘大悲咒轮’为引，助你焚尽孽障，还其清明。”齐云点头，不再多言。他足尖轻点，身形飘然而起，悬浮于峰顶三丈高空。双手缓缓抬起，结成一个前所未见的手印——左手食指与拇指相扣，状如含苞莲花；右手五指舒展，掌心向上，仿佛托举着一轮无形的明月。与此同时，识海中五脏观青光暴涨，与他周身流转的阴阳道韵彻底交融！嗡——！一道无声的波纹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波纹所过之处，整座孤绝峰顶的岩石、古木、苔藓、飞鸟、甚至山风本身，都在刹那间静止了万分之一息！紧接着，所有静止之物，竟在同一时刻，散发出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青白色毫光！那光芒汇聚升腾，在齐云头顶百会穴上方，凝成一枚仅有寸许大小、却晶莹剔透、缓缓旋转的“青莲灯”！灯焰摇曳，焰心深处，隐约可见五点微芒，如星斗，如种子，如初生的心跳。张静虚与衍悔仰首而望，脸上再无半分前辈的从容，唯有震撼与敬畏。“青莲心灯……”张静虚声音沙哑，“传说中，唯有五脏观‘心观’初成，引动天地同悲同喜之愿，方能凝出的第一盏心灯。灯燃，则心火不灭；心火不灭，则……大道虽残，终有可续之机。”衍悔大师合十低诵，这一次，佛号悠长而庄严，响彻秦岭群峰：“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五脏观世尊……南无补天大愿者……”齐云悬浮于青莲灯下，衣袍鼓荡，长发飞扬。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已无星辰，亦无阴阳，唯有一片澄澈如初生婴儿的、容纳万物的温柔与坚定。他看向两位前辈，唇边绽开一抹极淡、却足以照亮整个秦岭暮色的微笑：“那么，从今日起，齐云，请教两位前辈——如何……点燃第二盏灯？”风过峰顶，青莲灯焰轻轻一跳，灯影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投向苍茫云海深处，仿佛三支刺向残天的、无声却锋锐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