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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故人已矣

    “抱歉,”向思琪迅速抬手抹了眼角,动作快得像是在擦去什么不该存在的痕迹,“我说得太多了。”

    “但是你身上似乎有种能让人不知不觉放下防备的气质。”

    她的手指顺着鼻梁滑下,在鼻尖处停顿半秒,随即扯出一个标准的、属于技术总监的得体微笑。

    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像一层薄冰覆在深潭之上。

    白恩月看着这个熟悉的动作——向思琪紧张时总会无意识地触碰鼻梁。

    “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顾雪式的平淡,“能被这样记着,那位朋友一定很好。”

    向思琪的睫毛颤了颤,没接话。

    她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深灰西装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走吧,带你去看看核心机房。祁总说你主攻算法优化,那边的架构你应该感兴趣。”

    走廊比记忆中更长。

    白恩月跟在半步之后,目光掠过墙面醒目的抽象画——大块大块的靛蓝与银灰交织,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她想起两年前智创刚搬进这栋大厦时,这里挂的是祁连从拍卖行竞得的那幅《星夜》复制品,白恩月还笑说“太俗”,祁连便换了这幅冷门的当代作品。

    “听祁总说这是前年换的。”向思琪忽然开口,头也不回,“前任首席架构师说那幅《星夜》看着眼晕,加班时容易犯困。”

    白恩月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前任首席架构师。

    她自己。

    “确实,”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仿佛与自己并没有太大关系,“冷色调更适合需要长时间专注的环境。”

    向思琪侧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某种探究,像手术刀在皮肤上游移,却迟迟不肯落下。

    最终她只是“嗯”了一声,在电梯前停下,刷了虹膜识别。

    “六十六层,”她解释,“核心机房和实验室。”

    电梯门滑开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服务器集群特有的、电子设备运转的焦香。

    白恩月深吸一口气,这味道她曾经太过熟悉——无数个通宵的夜晚,咖啡与冷却液的气息交织,屏幕蓝光映着向研发部同事在桌上睡着的侧脸。

    “温度恒定在十八度,”向思琪的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湿度百分之四十五,每两周做一次全面除尘。”

    她领着白恩月穿过一排排黑色的机柜,指示灯像无数只沉睡的眼睛,在黑暗中明灭。

    白恩月的指尖掠过机柜表面,金属的凉意透过绷带渗进来,激得她指节微微发麻。

    “这是我们的主集群,”向思琪停在一扇厚重的玻璃门前,“算力是上一代的……”

    她顿住了,像是一个被突然拔掉的电源。

    白恩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玻璃门内,一台银灰色的工作站静静立在角落,显示器黑着,键盘上没有一丝薄灰,明显被人精心保管过。

    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蓝色的针织开衫,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

    那是她以前奋战的位置。

    她离开前的最后一天,就是穿着这件开衫,在这里和同事争论一个算法的边界条件。

    同事说她的思路太激进,她说同事太保守,最后两人谁也没说服谁,却一起点了外卖,在凌晨三点的机房里分食一份已经凉透的麻辣香锅。

    “这是……”白恩月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前任的东西。”向思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甚至夹杂几分恍惚,“没人动过。祁总说……留着作纪念。”

    她抬手在门禁上按下一串数字。

    玻璃门滑开,冷气更盛。

    白恩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角落。

    显示器右下角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是她亲手写的——“记得备份”。

    字迹已经模糊,却被透明胶带仔细地塑封过,可见其人的用心程度。

    “要进去看看吗?”向思琪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期待。

    “不用了。”白恩月收回目光,转向另一侧的服务器阵列,“我对那边的分布式架构更感兴趣。听说你们最近在做异构计算优化?”

    向思琪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失望,有困惑,还有某种白恩月读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执拗。

    “……是。”她最终说,转身走向机房的另一端,“这边。”

    她们在机房里走了很久。

    向思琪介绍着每一代服务器的迭代,每一个技术决策的背景,语气专业而疏离,像是一个尽职的导游。

    但白恩月注意到,她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飘回那个玻璃房,飘回那台工作站,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怕什么会突然消失。

    “向总监,”白恩月在穿过最后一排机柜时忽然开口,“那位朋友……是怎么不在的?”

    向思琪的脚步戛然而止。

    她背对着白恩月,肩膀的线条紧绷。

    机柜的蓝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的轮廓切割得锋利而孤独。

    “意外。”她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场……没人想看到的意外。”

    白恩月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只垂在身侧、死死攥成拳头的手。

    她想起跨江大桥那个雪夜,想起阿伍被按在护栏上的挣扎,想起江水黑得像墨,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嘴。

    “抱歉。”她说,这是今天第二次道歉,却带着完全不同的重量。

    向思琪缓缓转过身。

    那神情让白恩月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在孤儿院的雨夜里,攥着被撕碎的奖状,对自己说“不许哭”。

    “不用抱歉,”向思琪说,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磨过,“故人已矣。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蓝紫色的机柜灯光下显得凄艳而锋利:“对吧,顾博士?”

    白恩月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语气里有试探,还有一种她无法确定的、令人心悸的熟悉。

    她强迫自己迎向那双眼睛,看见那里面燃着的两簇火——不是恨,是比恨更烫的东西,是希望。

    “对。”她说,声音平稳得可怕,“往前看。”